“最后便是总务房了。”邵树义翻了翻办公桌上的纸,道:“主事暂由我兼任,其下诸科未设,乏人。唯有黄田商社一部,账面上有钞八十八锭。”
说完,他看了一眼众人,道:“下面便是任命的科长人选。”
所谓“科长”,与“主事”一样,算是邵树义定下的名称。
就官府对应的机构来说,“房”一般由郎中或员外郎分管,“科”主要是令史、掾史等吏员,为了掩人耳目,主事、科长乃至副科长便应运而生了,反正是民间“草台班子”,怎么搞自己说了算,至少比香会的“明王”、“祖师”、“香头”之类的职务要规范一点,虽然大家都是草台班子。
“高大枪、吴黑子、李辅、程吉、卞元亨五人授予盛业商社科长之职,杨进出任黄田商社科长。”邵树义继续说道:“不过我得说一句,虽授科长,未必有职差,先定个级而已,待日后诸科设立,再行委任。
副科长之任,包括运输房诸船总管以及姜三宝、韦二弟、吴上元、姜八月,计十人。
主事月给钞二锭,科长七十贯、副科长一锭,黄田商社降一级给钞。赏赐则不定,据时而定……”
邵树义说了很久,最后总结道:“算上货殖房的伙计,每月需发工钱数十锭。诸位,此非我一人之事,干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到你等所能领到的钱钞。所以——”
邵树义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扫视一圈,道:“接下来要好好赚钱了,不然怕是连工钱都发不起。”
众人闻言皆笑。
没人相信会发不起工钱,光马驮沙那两万斤淮盐慢慢卖出去,就能收回来六百锭。
至于运货之类的买卖,大家没考虑。兴许是赚钱的,但比起贩私盐却有些不够看,便懒得提了。
邵树义站到窗口,又一次看向远处的娄江。
即便是在夜里,这条黄金水道内已然有大大小小的船只在航行着,点点灯火延伸到了极远之处。
以前他只能羡慕,现在他加入了这个行列。
穿越第三年了,以盛业商社开业为标志,他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
******
从二十二日开始,盛业商社运输房接下了第一笔单子:两条运河船运一批木材去苏州,回程时再拉四百余石粮食。
二十三日,刘甲船载粮四百五十石前往扬州,这是第二笔买卖。
二十五日,主事孔铁亲自带队,率刘乙、昆甲、昆乙三船,载干海货、瓷器、纸张、药材、香料等物六百石前往芜湖。
开头就三笔生意,预示着今年的良好开端。
二十六日,邵树义亲率平甲、平乙二船,溯流而上直趋马驮沙。
临行之前,里正张大旺派他侄子上船,说要从江阴州拉一批牲畜回来。虽说这可能会让船变得脏兮兮,清洗起来较为麻烦,但邵树义还是答应了,不做白不做,前三笔单子都是沈娘子提供的,好不容易冒出个新客户,须不能放跑了。
二十九日,两艘船先后停靠在马驮沙。
张大旺的侄子被领到衙前街上住下,其余人则开始装运年前许诺给柳夫人的咸鱼、淮盐,当夜就由平乙船总管梁泰押往夏浦。
邵树义决定在岛上逗留两天,处理一下相关首尾。
“十三户人家住得下。”李辅指着某片竹林前后的屋舍,说道:“有些房屋多年未住人,长满了蒿草,房顶也有些漏,自己修缮一下就行了。”
“苦了点。”邵树义评价道。
李辅目视前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能逃避差役、赋税,还能有饭吃,便算不得苦。”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会慢慢好起来的。”
“邵大哥。”李辅突然说道:“前些时日你立盛业商社,分派职差,我很高兴。”
说完,再无二话,头前带路。
邵树义跟在李辅身后,左右张望着。
原本荒废的屋舍渐渐住满了人,有些是货殖房军士家属,有些则是收拢的淮上流民,后者即将乘船前往上海。
每家屋前屋后,都挂满了风干的咸鱼,走近时腥气冲天。
一些曾经长满荒草的地方被开辟了出来,被人种上了豆子、果蔬,虽然与杂草为伴,产量堪忧,但再过几年,一定是良田美畴。
铁牛的家人也下了船。
其妻儿看到十几亩荒田、两口池塘以及一片竹林时,非但没有抱怨,相反十分欣喜。
他们不怕辛苦,就怕没机会。
男人跟在邵大哥身边,不但好吃好喝,每月还能领钞一锭,足够养活他们了。
解决了吃饭问题,大人小孩齐上阵,慢慢收拾出一些田地,全家的日子都能日渐好转。
在这个过程中,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就是崇圣寺的法师们了。
他们猛然发现,曾经租出去的荒地,很可能面临着收不回来的窘境。
贼眷们修缮了房屋、开垦了荒地,甚至连水渠都歪歪扭扭地挖出了一些,费了这么大力气,真能还给你?
所以他们积极展开了自救……
第177章 武断乡里
正月三十,就在邵树义等人抵达的第二天,一队人远远出现在了村头。
马驮沙巡检司巡检江官宝看到停泊在港河里的一艘艘乌蓬小船时,心下就感觉有些不妙。
当北风一吹,船上飘来浓重的鱼腥味时,脸色当即大变。
他一把揪住带路的惠永禅师,怒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惠永挣脱了开来,口宣佛号,道:“师兄,他们是种地捕鱼的。”
江官宝见他还不老实,也管不得曾经的交情了,直接一脚将其踹翻,道:“滚!我不是你师兄,我家不要你主庵舍了。”
惠永脸色一白,暗道这次真失策了,怕是要丢掉饭碗,真是上了崇圣寺的鬼当了。
而所谓庵舍,指的是乡间大户在祖宗坟茔旁建的佛堂,有时候则是道观,由僧道主之。
世人崇信浮屠,往往度僧人为义子。僧人也是打蛇随棍上,知道自己主持的庵舍需要主家投钱,于是称其为义父义母,称主家子女为师兄弟、师姐妹。
这种也造成了一定的问题,比如僧人能说会道,又与主家女人有师姐妹名义,故情熟易狎,时而登堂入室,污乱情形不少。而两浙妇女风气开放,经常有与僧道私通者,甚至有全家女人皆通于僧者,传为笑谈。
惠永就是江家庵舍的主事人,此番受相熟的崇圣寺僧人请求,搭上了马驮沙巡检江官宝,一通忽悠之下,让他带着六名巡检司弓手及十余名丁壮过来收地。
现在看来,惠永似乎也被忽悠了,他同样不清楚强占崇圣寺土地的人是干什么的。
种地捕鱼?可能是真的,但绝不是全部。最坑的是,这缺失的部分真相最为致命。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印证了惠永的猜测——
荒草之中忽然响起了尖利的竹哨声。
小河对岸飞出了支箭矢,将队伍中唯一东张西望的弓手给射翻在地。
江官宝大惊失色,正慌乱间,前方又闪出了十余人,快速组成一个军阵,两名弓手徘徊左右,箭矢连连飞出,将走在最前方开路的两名丁壮射倒在地。
未几,队伍后方又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十余人吼声如雷,手持刀枪棍棒,列起阵势,墙列而进。
江官宝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遇到埋伏了!
前后夹击,三面包围,全完了!
正浑浑噩噩间,却见惠永扯了下他的衣袖,喝道:“师兄,中埋伏了还想赢?快走!”
江官宝反应过来,几乎不假思索,往右边的草丛疾走。
弓手、丁壮们见了,喧哗声一片。
有人跟着惠永、江官宝遁逃,有人则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有人昏头昏脑,转身向后跑去,撞上了包抄而来的十余名货殖房“伙计”。
最惨的是那些还有点士气,想比划两下的巡检司弓手,结果被周围逃遁的丁壮们影响,士气快速下降,直到脑中的那根弦彻底崩断,跟着一起溃逃。
江官宝管不了手下们如何了,已经破胆的他只想着逃命,至于失了手下后会如何,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管不了太多。
前方的路越来越难走,头顶还有箭矢飞过,江官宝急得满头大汗,一个不留神,右脚陷进了一个泥坑中。
他连拔好几次,始终拔不出来,最让人绝望的是,左脚也陷进去了。
惠永已经冲出去了十来步,听到江官宝呼救,连忙转身。
但这种污秽的淤泥坑岂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使出全身力气,也不能把江官宝的双腿拔出分毫,反倒让他愈陷愈深了。
这个时候,数名手持刀枪的伙计冲了过来。
惠永、江官宝二人下意识停止了手里的动作,这下真完了……
******
邵树义从河对岸过来的时候,战斗早就结束了。
伙计们伏兵四起,手脚麻利,如砍瓜切菜一般击溃了巡检司的这十几个人。
粗粗一点计,杀巡检司弓手三人,其中一人是真·弓手;另杀丁壮三人,重伤一人,其余尽数俘虏,丢了器械后,在河边跪了一地。
江官宝、惠永二人亦被押了回来,按跪在一棵柳树下,满脸惶恐。
货殖房主事梁泰负责审讯,片刻之后,他来到邵树义身边,附耳说了一通。
邵树义一边听,一边点头,到最后来到江官宝面前,拿刀抵住他的下巴,缓缓抬起。
江官宝年约三十,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哆嗦着,看向邵树义的目光中满是乞求。
“去岁巡检不是你啊,新来的?”邵树义问道。
江官宝下意识想点头,奈何下巴上抵着森寒的刀刃,动都不敢动,只能说道:“年前……年前捐……捐了三百六十石粮食,得来的官。”
“降价了啊,我记得以前是五百石粮食。”邵树义说道。
“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价了。”提到花多少钱买官,江官宝居然去了些许惶恐,壮着胆子说道。
邵树义忍俊不禁。
这厮脑子里除了买官还是买官,价格门清,怪不得如此不济事。
“你就是马驮沙本地人吧?”邵树义问道。
“是,好汉目光如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龙凤——”
“够了。”邵树义收回刀,拿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道:“马驮沙哪里的?”
“孤山的。”
“花三百六十石粮食买个官,值得吗?”
“慢慢搞是值得的。”江官宝瞟了邵树义一眼,壮着胆子道:“每年吃空饷赚十余锭、倒卖点物事赚几锭、收犯人家属好处二十锭,如此便不下四十锭了。有空再去衙前街或乡下转几圈,还能收点钱。如此,最多三年就能回本。”
邵树义听得哈哈大笑,一脚将江官宝踹翻在地,道:“大元朝有你们这些官,真是有福了。”
渐渐围拢过来的伙计们听了亦有些笑声。不过被带队的吴黑子、高大枪眼神逼视,都下意识挺胸收腹,立正当场,再不敢喧哗。
大哥没让笑,你们就笑?成何体统!
邵树义上前一步,踏在江官宝的胸口,道:“你这鸟样,我倒懒得杀你了。告诉我,此番前来的人里面,有哪些家在江阴的?”
邵树义这里的“江阴”显然是指江阴州江南部分,毕竟马驮沙理论上而言也是江阴州下辖的一个乡。
江官宝当然听懂了,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颤颤巍巍指着远处一人,道:“胡四家在朝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