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53节

“那么安南人呢?”

杨员外思索片刻,不确定地点了点头,道:“应是会的。”

“我告诉你,不止安南人会,天竺、波斯乃至大秦故地上,都有人会织绢。”邵树义说道:“天竺那边本身就产生丝,曰‘旁遮普生丝’,乃用野蚕茧缫丝而得,奈何质地较为粗糙、坚韧,不如中土之物。波斯同理,唐时便有波斯锦进入中国,唐人视为奇物,多有购买者,呼之为‘蕃锦’。波斯锦与天竺丝绸一样的道理,蚕丝过于粗糙,所以他们会大量采买中国之物运回去,交由本地匠人织造,所谓能省一点是一点,可明白?”

杨员外听得大开眼界。

原来蚕这种物事不止中国独有,番邦亦有之,只不过质地远远不如罢了。

“你就供五百石吧。”邵树义说道:“但有一条,不能滥竽充数,一经发现,我可是要上门讨说法的。”

杨员外心下一凛。

如果与商徒做买卖,坑人家一次也就坑了,反正钱已经拿到手,你能奈我何?但与这位曹舍打交道,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因为他真的会点齐人手,冲到你家拿你撒气。

得罪不得,真的得罪不得。

好在他是正经生意人,没有以次充好,做一锤子买卖的心思。此番回去之后,确实要盯紧点了,别让蚕农把劣质生丝混进来。

谈完这事后,杨员外没耽搁,天一擦黑就走了,都不肯在黄田商社内留宿一夜,显然心情较为急迫。

二月初九清晨,开染坊、做印花布买卖的何员外来了……

******

二月初十,消失了两天的惠永和尚悄悄出现在了黄田商社内。

“我去乾明广福禅寺查了,住持与惠念、惠望二人就在此寺内。”惠永悄悄说道:“住持还不知道崇圣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愿见我,故要想擒拿两人,非得让他们出了寺才可。”

“乾明广福禅寺是什么来头?”邵树义问道。

“听闻始建于南唐,宋时将乾明院、广福院合并,便有了‘乾明广福禅寺’。”惠永说道:“此寺与崇圣寺关系极佳,但没听说与官府上层有什么过硬的交情。”

“有关系也无妨。”邵树义摆了摆手,道:“他们能认识什么人?无非是一些上香的官员家眷罢了。再者,城里还有寺庙,论大小、香火之类,比乾明广福禅寺强多了。这座庙,挡不住我。”

“曹舍说得是。”惠永心悦诚服道。

“我向来主张除恶务尽。”邵树义又道:“明日你带路,我让人远远跟着。如果能进山门,此事便成了。事成之后,你回崇圣寺当个住持吧,我只信你。”

“谢曹舍栽培。”惠永真心实意道。

“小事。”邵树义嗯了一声,道:“你回去的时候,顺便知会下马驮沙里正高建,让他来黄田港一叙。如果实在走不开,找个子侄辈亦可。”

“遵命。”惠永应道。

“可还探听到别的消息?”邵树义又问道。

“汪宗三家有人屡次前往乾明广福禅寺上香,乞求转运。”惠永说道。

“为何?”

“听闻他最近屡次与赵彦珪等人发生冲突,还与淮南过来的盐贩子做过几场,因损失了不少人手,且事情闹得太大,被判官马元崇怒斥。自觉霉运连连,便时常上香,以求菩萨庇佑。”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他做的什么事,也有脸求菩萨保佑?真是笑话。不过这倒提醒了我,寺庙乃方外之地,很容易探听到平日里很难得到的消息。你回崇圣寺后,我没别的要求,只需多多为我打探消息即可。”

“是。”惠永当场应下,并无二话。

“再说回这汪宗三——”邵树义摩挲着下巴,说道:“昨日我刚回来,便得知正月里黄田港、江下市这边贩盐的人被汪氏徒党给揍了,其中一人身上多处骨折,这会还躺在家里静养,真是岂有此理。”

惠永低着头,没有说话,这般错综复杂的场面,不是他能置喙的。

但他看得出来,曹舍与汪宗三之间,迟早要爆发冲突,很难避免。

这个时候,签押房外响起了脚步声。片刻之后,虞渊的声音在外响起:“公明哥哥,杨负才带着一位客人来访。”

邵树义挥手让惠永和尚退到一旁,问道:“何人来访?”

“原朱定麾下十二太保季悟。”虞渊回道。

“带他进来。”邵树义微微有些惊讶,吩咐道。

第183章 年后杂事(下)

惠永下意识站起,朝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曹舍既还有事——”

“无妨,坐下听着。”邵树义手往下压,示意惠永坐下。

惠永低头坐下,目光透过地板上的缝隙,看着其下涌来涌去的江水。

虞渊、杨进、季悟三人很快入内,齐齐行礼。

虞、杨二人还只是躬身行礼,季悟却直接跪倒在地,道:“明公救我。”

邵树义微微一愣。

他才十七岁啊,被人喊“明公”合适吗?

“起来吧。”邵树义打开窗户,看了看停泊在外面的平甲船,又转过头来,看向季悟,道:“你原来在朱定手下作何营生?”

“回明公——”

“喊我曹舍或曹公子就行。”邵树义打断他的话。

“是。回曹舍,我原本在朱定手下以打杀为业。”季悟答道。

邵树义明白了。

这人上位较短,只是朱定为了补足十三太保之数,而强行提拔上来的前外围成员。手头没任何产业,在十三太保中地位较低。

“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邵树义问道。

“走投无路,望曹舍收留。”

“奇哉怪也!你为何不投赵彦珪、汪宗三,非得投我这个外乡人?别糊弄我,说实话。”

季悟沉默片刻,道:“我等朱定余党,皆已被官府通缉,一般人不敢收。”

“赵彦珪、汪宗三呢?”邵树义问道。

“赵彦珪和官府牵扯深,不收我。”季悟说道:“汪宗三倒是愿意收,可他总怀疑我藏了一部分朱定家财,逼我交出来。”

邵树义听了大笑。

其实他也听到这些传闻了。朱定的万贯家财去哪了,一直是民间百姓津津乐道的事情,版本很多,消息很杂,季悟私藏了一大箱金银珠宝就是其中一个版本,因为他是官军抄家前,最后一个出入朱宅的人。

“汪宗三不过如此,克之易也。”邵树义笑道,“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能使唤得动的只有三四个。”季悟说道:“可只要喘口气,恢复过来,我能喊来数十人。”

邵树义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杨进,打打杀杀的就是比摇扇子的能动员人手。

“真是不错。”邵树义赞道:“只不过,我为何要收留你?”

“我能打。”季悟说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敢打敢拼的人很多,不值钱。”

“曹舍麾下固然能人众多,但他们跟随曹舍多——呃,好几年,深得信任,将来是要委以重任的,出点事实在可惜。”季悟说道:“再者,有些事也不适合他们沾,让我这种无所顾忌之人操办再好不过了。”

有那么一瞬间,邵树义轻轻愣在了那里,这话有点耳熟啊。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卑微地乞求别人给他一条活路,没想到过了两年,现在是别人求他了。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

“曹舍。”季悟往地板上连连磕头,乞求道。

“起来吧。”邵树义挥了挥手,道:“我给你个机会,若办好了,我就先收留你和你的徒党,安排到别处躲一躲,待事过境迁之后再回来。”

“曹舍请吩咐。”季悟说道。

邵树义指了指惠永和尚,道:“你和这位禅师去趟乾明广福禅寺,具体做什么,自有人示下。”

“是。”季悟应道。

“去吧,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收留。”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此人离开。

******

二月十二日,运河(锡澄运河)之畔。

风中隐隐传来嘹亮有力的歌声,那是纤夫们经常传唱的歌谣。

河上是一艘接一艘船只,各个吃水极深,显然满载货物。

待近至黄田港时,纤夫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及至此处,运河流速较快,已然不需要拉纤了。

走在最前面那艘船向右拐弯,顺江而下一小会后,停在了黄田商社的签押房附近。

陆朝恩板着一张脸,捧着个账本准备记录。

杨进上前与客商进行接洽。

这两天新到任的直库陈礼,则带着一帮临时雇佣的日结力工,准备把货物卸下来,存入岸上的货栈内临时存放,待所有货物都齐备后,再行装船离开。

不过今天确实有一艘船要走了。

张大旺之侄张恒刚从签押房内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小厮,抬头看了看天,道:“不早了,怎还不出发?”

“张君稍安勿躁。”虞渊陪在一旁,道:“待这批生丝、蚕茧装上去,差不多就可以出发了,最迟午后便能走。”

“那今晚还不一定能到刘家港。”张恒不满道:“邵——”

“哎,张君慎言。”虞渊连忙拉住他的手,苦笑道。

张恒反应了过来。

过来这些时日,虽然对方极力掩饰,最终还是让他发现了邵树义在江阴的另一个身份:有人恭敬地称呼他为“曹大哥”。

这般藏头露尾,无非就是干了什么见不得光之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回去后,定然和叔父禀明,以后不要让这个邵树义帮忙运牲畜了。价格不比别人便宜,甚至略贵,运货还慢吞吞的,时常无缘无故要你等几天,让人火大。

这种人,凭什么惯着他?随便找个运货船主,这会牲畜已然到刘家港且卸货完毕了。

许是秉持着这种心思,张恒便懒得和虞渊计较,坐在江边的芦苇丛旁,一边吃喝着小厮买来的茶点,一边眺望大江,打发时间。

正午时分,有个叫吴坚的人远远走了过来。

张恒随意瞟了一眼,下意识觉得此人有点眼熟。

只见他身上穿着件青色袍服,头戴钹笠帽,脚蹬皮靴,腰间左侧悬着环刀,右边则插着弓梢,挂着箭壶,肩上扛着一杆长枪,枪头挑着个包袱,背上还背了面藤牌、三根投掷用的短矛。

“你以前是不是在太仓羊马市买过牛羊?”张恒问道。

吴坚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眼张恒,道:“我好像见过你。不过你家若是做牲畜买卖,见过也不奇怪,我家是屠户,经常去羊马市买牲畜。”

张恒点了点头,道:“你这是——投军了?”

吴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步弓刚学两三个月,短矛是我自己花钱请人教的,还没入门呢。”

“学这么多作甚?”张恒有些不解。

“你不知道。”吴坚摆了摆手,道:“当一个人不用为生计发愁时,他真的很空,有大把时间学各种本事。这些牛羊是你的?”

“我家叔父的。”张恒说道。

说完,他还想问回刚才的问题,奈何吴坚不和他扯这个了,只说道:“你叔父都跑江阴来买牛羊啦?其实不如跑远一点,直接去芜湖、池州,兴许更便宜。”

张恒嗯了一声,又问道:“你回刘家港还是太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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