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舍,这阵子你抓点紧,与杨负才一起,把南边的盐路理顺了。长泾、顾山、西舜这三条线,每条线派两个人盯着。价钱跟汪宗三原来的一样,不压价,不提价。盐要足称,不许拿受潮的糊弄。”邵树义吩咐道。
虞渊拿出本小册子记着。
“韩德那边,明天送二十锭钞过去。你把钱支给柳铭就行,他亲自去跑。送钱的时候,让柳铭转告韩德,包括杨舍乡(后世属张家港)在内的江阴北部盐路,以后咱们的货照走,他的那一份,每月初一送到府上。”
“哥哥,韩德愿意吗?”
“看他收不收这二十锭钞。若收,自然要提供便利,不收的话再做计较。”
虞渊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虞渊又道,“今天有人从州衙里递出话来——马元崇马判官让人传的,说林宣的案子州尹亲自抓了,让咱们别管,说州衙会秉公办理。”
邵树义沉默了一会儿。
唉,把世间之人当傻子可要不得啊。贪官污吏只是贪,不一定蠢,说不定还很聪明。
你觉得全程隐在幕后,其实人家洞若观火,猜都能猜到是谁干的,只不过没法证实罢了。
甚至于,估计有人开始复盘之前朱定被刺杀的事情,会不会猜测是他邵某人干的呢?
谁得利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
赵彦珪至今龟缩在石桥乡,撑死了往周边扩展了一点。官府应该很清楚他的性格,不是那种愿意扩张的,当初若不是朱定非要抢地盘,双方都不一定会打起来。
而今朱定、陈贤五、汪宗三等盐路豪雄相继殒命,曹氏异军突起,连连攻城略地,再傻的人也知道是谁干的了。
做的事情越多,攫取的利益越大,露面得越频繁,留下的痕迹就越重。对于这一点,邵树义其实有心理准备了。
“或许这次是真的秉公办理了吧。”邵树义摇了摇头,笑道:“刘贵一介佃农,有甚油水可捞?把林宣、汪宗三互相勾结、收授贿赂、戕害百姓、贩卖私盐等罪名落实,打成铁案,再瓜分其家产、妻女,对官吏们而言才是正经。再者——”
邵树义拍了拍窗框,道:“马元崇这个人不简单。他知道刘贵背后有人,知道是我。他说让咱们别管了,意思就是只要咱们不插手,州衙也不会插手咱们的事。”
“那——”
“当然是听他的了。”邵树义说道,“他是通过谁传话的?”
“一个叫范庭的贴书。”虞渊回道:“直接找到了黄掌柜,由他带着过来的。”
“行,我知道了,就这样吧。”邵树义说道:“你也不要太劳累了,黄田商社的账目让陆朝恩记就行,差不多一个月了,该放手就放手。”
“好。”虞渊一边答,一边拿出黄田商社的账本,说道:“算上即将起运的数百石货物水脚钱,黄田商社本月净亏二锭,账上还有86锭钞。”
邵树义唔了一声,道:“无妨。这个月各种开销太多,下个月应能好转一些。”
虞渊点了点头,又道:“平乙船来的时候,说宋游又和郑盛吵了一架,说处州、衢州运过来的瓷器不少是有瑕疵的,不愿入库。两方再度闹到了郑三舍面前,最后拍板折价买下,在刘家港零卖,着处州、衢州瓷窑补一批过来。哥哥,要不要我回去拜访下宋直库?”
“不用刻意去。”邵树义摆了摆手,道:“三月初会有三千匹棉布发往天妃宫,届时你跟着回去便是。唔,可别弄错了啊,这批棉布是我以掌柜身份进的货,买家是下郑绸缎铺。交货完毕后,让黄掌柜他们结一下牙钱,入黄田商社账。”
“好的。”虞渊应道。
“其他的也没什么,你看着办吧,我去锤炼技艺了。”邵树义说完,便喊上铁牛,让他带好器械,两人在货栈旁对练起了刀盾搏杀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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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上巳节。
澄江之畔,邵树义一边享受着暖融融的春光,一边往草地上摆放着点心。
柳氏坐在椅子上,有些不满地说道:“你把点心放地上,我取起来却不方便。”
“我喂你不就是了?”邵树义笑道。
“找死。”柳氏横了他一眼,声音却很轻柔:“你上辈子也是这么骗女人的吧?”
“哪有?我嘴很笨的,唯有满腔精诚而已。”邵树义说道。
柳氏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
不知不觉间,他俩之间的关系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
从最开始的一起杀鱼,到后来的一起吃饭,再到被他牵手、搂抱,感觉总被眼前这个人一步步冲破底线。
当然,这个底线她没怎么防守也是真的。
一个抛头露面主持生意的妇人,素有艳名在外,又这个年岁了,有什么放不开的?
她知道邵树义有些事情就是故意的,比如故意张开手,示意她为他脱去外衣等等,完全就是在试探她的底线,她默认了,眼前这个人自然就得寸进尺。
不过他场面功夫做得好,一边为你赚钱,一边向你贩卖安全,有时候还故意卖惨,再加上势力、地位的日渐提高,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这种事别人学不来,没那个势力和地位,你就是“轻薄”,有那个势力和地位,就是“情趣”,同样一件事,两种不同的结果,太正常了。
“你上辈子那些女人,有我好看吗?”柳氏又问道。
“没你好看,还要很多彩礼,成婚后房子还要加她的名字。”邵树义拿起一枚盐渍梅子,塞到柳氏嘴边,道:“尝尝家乡的味道。”
柳氏慢慢吃完梅子,将核吐了出来,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就一个女人?”
邵树义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很穷,连小妾都置办不起。”柳氏说道。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你说得没错。”
“她多大年纪?”
“成婚时和你差不多大吧,略小两岁。”
“那么大都没嫁出去,那一定很丑了。”柳氏有些惊讶地看向邵树义,道:“不过——”
“不过什么?”邵树义已将所有点心摆好,问道。
“你这一世才十七岁,就如此厉害,上辈子后面应该也发达了吧?应置办了不少侍妾。”柳氏说道:“最后是寿终正寝,还是兵败身死了?抑或是贩私盐时被人所杀,中道崩殂?”
“人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事情。”邵树义摇了摇头,见周围已经拉起了帷幔,遂把柳氏一把抱入怀中,使劲揉了揉那两瓣浑圆得不像话的翘臀,道:“我这辈子确实要吃上好的了。”
“作死!”柳氏用力挣扎了开来,脸有些红,娇叱道:“今日出来有正事呢,你规矩点,别让人看出来。”
邵树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衣,再扶了扶脑袋上的小帽,起身垂首侍立,嬉笑道:“谨遵夫人之命。”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规矩点,别乱来。”
说话间,远处已驶来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
车旁跟着十来个护卫、婢女,排场不小。
而见得这辆马车后,又有十余名官差靠了过来,隐隐维持着秩序。
马车很快停下了,江阴州同知朱道存夫妇一起下了车。
第192章 带话
很显然,今天这场会面并不简单。
朱道存一入帷幔,目光便落在了邵树义身上。无他,这个人特别。
此刻帷幔内已有两名男仆、四名婢女,邵树义便是其中之一。
但在朱道存眼里,这个人不像仆人。
他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仔细与家中男仆一对比,发现了些端倪。
这人高大雄壮,把袍服撑得鼓鼓的,而家中伺候人的男仆却精瘦矮小,这或许有天生的原因在里面,但更多的因素则在于能不能吃饱饭,甚至能不能经常吃肉。
另外,此人的站姿也不对啊。
朱道存再度对比了下,终于发现了区别。
眼前这人左手低垂,掌心向内,右手虚握成拳,仿佛要随时抽刀似的。
当然,以上这些还不算什么,最大的问题是眼神不对。
方才他们夫妇二人掀开帷幔入内时,此人居然平视了他们一眼,虽然很快低下头去,但眼角余光一直随着他们移动而移动。
这个习惯哪来的?
“此人是谁?”朱道存一指邵树义,问道。
柳氏微微一愣,心下有些明悟,遂笑道:“我家新募的护院,如何?”
朱道存不置可否,暗道柳氏真不是什么良善,居然招募海寇一般的人儿当护院,真是做贼做习惯了,无药可救。
费氏亦瞟了一眼邵树义,不过没多在意,转而与柳氏聊了起来:“上回见你还是年前,数月过去,倒像年轻了几岁。”
“若像你说的那样倒好了。”柳氏噗嗤一笑,道:“你今日这身蜀锦是新裁的么?暗纹挺好看。”
“并非蜀锦,苏州的料子,手艺倒也不错。”费氏说道:“你这支点翠凤头钗……”
从古至今,女人聊来聊去就那些,无非是丈夫、孩子、衣服、首饰,关系好点的可能再整点家长里短、八卦绯闻之类。
朱道存听着听着就没了兴趣,只随意扫了几眼柳氏,暗道这娘们确实有料,只不过——下次托人去北地的药材铺子看看,毕竟不能总是公务繁忙,睡在衙署或书房里啊。
邵树义也听得昏昏欲睡。
实在无聊时,偷着打量了几下费氏。
她长着江南女子中颇为典型的“糯米脸”,白净、细腻,眉形修长,尾端微微下压,是标准的柳叶眉。许是家中长女的缘故,眉间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英气。
一双不大的杏眼,看人时目光总是先落在对方的衣领处,再缓缓上移到五官,最后停在眼睛上面,平静地与你对视。
此刻她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却不僵硬,显然从小习惯了如此。
与柳氏说话时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但不咬文嚼字。
邵树义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非常典型的士大夫家族女子,端庄、含蓄、规矩甚至无趣,可能还有几分严厉,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己。
与柳夫人这种鲜活、有刺的野花相比,费氏就是一盆精心修剪的兰花,每一片叶子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从无逾越。
邵贼没太多兴趣,还是她那个长歪了的小辣椒妹妹好玩。
而就在此时,澄江上驶来了一艘乌蓬小船。
船家似乎是个“大聪明”,竟然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道:“咸鱼!咸鱼!两斤咸鱼只要一两七钱!打遍江阴无敌手、黄田曹员外家的咸鱼,只要一两七钱!”
邵树义差点绷不住了。这就是我手下的“粉仔”?哪个堂口的?
最近招了太多人,实在不清楚底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各路人马陆陆续续赶来投靠,有人甚至自带小弟,得他首肯之后,便回到各自乡里,打着曹大哥的名义开始卖盐——二月底又进了约一万六千斤淮盐,而今已散出去一半。
朱道存也听到了船家的吆喝声,皱了皱眉后,决定把话题引到今天的正题上。
“柳夫人可知这位‘黄田曹舍’?”朱道存问道。
柳氏心下一动,道:“自是知晓的。”
她没有天真到以为朱道存夫妇过来找她,只是为了踏青游玩。真那样的话,费氏一人出门即可,何必带上朱道存呢?
朱道存听到他这个回答后,单刀直入,“你卖的咸鱼,便是在他那里进的货吧?”
柳氏先瞟了眼费氏,见她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后,便说道:“兴许是吧。下面人买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朱道存点了点头,问道:“你可知此人姓甚名谁?”
“姓曹,名却不知也。”
朱道存有些不太高兴了,道:“夫人何必如此?州尹张公听闻有此义民,十分欣慰,正欲彰其事迹,不知姓名怎成?”
柳氏看向费氏,后者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