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长辈在黄州万户府做官,还开着邸店,你若有这种父兄,也可以游戏人生。”邵树义笑道:“行了,五十锭省着点用。也别磨蹭了,这两天就回上海。”
“行。”王华督怏怏不乐地应了声,目光一直盯着那帮正在列队刺杀的“伙计”。
“十七户寿春流民,好管吗?”邵树义又问道。
“有什么好管不好管的。”王华督撇了撇嘴,道:“他们在你这还能当个佃户,能不被饿死,可若去别的地方,不一定有这种好日子。我舅出钱雇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管起来很轻松。”
“那就好。”邵树义说道:“以后我还要招募流民屯垦,你帮着留意下,若有人愿意当伙计,先甄别下,堪用的就送到马驮沙,我亲自考察。”
“好。”王华督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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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日,被邵树义塞到马驮沙巡检司的那帮人带齐器械,搭乘返航的太甲号运河船,赶来了刘家港。
至此,聚集在此处的人手已然超过五十。
家在马驮沙的人早就被编为一队,由高大枪带着,计十四人。
另外一队则由吴黑子带着,同样是十四人。
他们都定期操练,区别是前者已经被邵树义养着当职业武人了,后者还是兼职的,平日里有自己的营生——其实主要是帮盛业商社、黄田商社搬货、运货。
以上是战兵。
战兵之外,还有十四名梢水,平甲、平乙船各七人,同样参与过训练,不过次数较少。
没有战斗时,战兵中分出一部分人,协助梢水一起操控船只。
战兵上岸之后,船只在近海下锚碇泊,梢水留守,并不参与战斗,只负责收放小船,来回接应。
剩下的便是零散人员了,如邵树义、铁牛、梁泰、程吉以及新近从邳州万户府赶过来的几个梁泰的军户发小,算是“战兵队”之外的“游队”,全军合计五十一人。
当天夜里,邵树义偷偷去了趟盐铁塘郑氏老宅,翻墙之后,取回了一个小包袱,然后又连夜赶回刘家港。
第二日,邵树义在下郑绸缎铺正常上工一天,毫无异状。下工之后,立刻回到江边小院,换上了另一身衣服。
当天夜里,平甲、平乙两船低调地离开了刘家港。
因风向不利,第二天清晨才过崇明。
二十二日傍晚,船队抵达吕四场附近。
黑沉沉的海空之下,三十余名好汉划着小舢板,在起伏不定的波涛上,连夜上岸。
二十三日上午,临海滩涂之上,已然搭起了一个用芦苇、树枝编织的草棚。
吕四巡检司弓手王小二刚从某个食肆内抢了块饼子,正要吃呢,看到前方的场景时一下子愣住了——
草棚顶上用竹竿挑了面红旗,上书斗大“武”字。
“武”字大旗之外,还有一面三角红旗,却不知做什么用的。
草棚门口各站着两名汉子,目视前方,拄枪肃立。
一高大少年正与人谈笑风生,丝毫不在意别人能看见他。
私盐贩子?王小二一愣,因为他已经看到有人拿着盐袋过去售盐了。
一点都不避人,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王小二心下一怒,连饼都顾不得吃,一把拽住某个刚卖盐回家的亭民,道:“好胆!”
亭民一惊,挣脱不得。
就在此时,草棚门口有个背插小旗的人一招手,数人跟了过去,手持刀枪,气势汹汹而来。
王小二看得清楚,领头那人手持乌黑长矛,腰间左弓右刀,背上还斜插着杆比一般铁剑长得多的双手大剑、重剑。
背上的小旗在风中呼啦啦作响,上面还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猛虎,十分吓人。
“好胆!”对方也是这句话,直接一个耳光,扇得王小二头晕目眩,直接软倒在地。
沉重的皮靴踩了下来,在王小二的脸上碾了碾,道:“别多管闲事!武大哥来收盐,满两万斤就走,别惹事。若不然,我知道你们巡检司在哪,今天就去端了,见人就杀,寸草不留。”
“看什么看?有盐就过来卖,没盐就赶紧滚。”另外几名伙计看向路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王小二脸上满是泥污,心中则涌起一阵难言的屈辱,脑海中只剩下四个字:倒反天罡!
第198章 攻守之势(上)
刀盾手吴坚从腰间箭壶上解下了一段绳索。
高大枪一把接过,亲手把王小二的双手绑了起来,扔到草棚后。
旁边站着几个抱着臂膀的梢水,腰间别着短刃,对王小二指指点点。
没过多久,随着最后一桶盐被装进小舢板,两名梢水悄然离开,划着舢板靠向大船。
王小二哭丧着脸,为自己未知的命运惶恐,更期望能有人来救自己。
你还别说,片刻之后,真有人过来了,不过是吕四场的渔民,而不是巡检司的弓手。
他们的船上满载各色咸鱼,靠岸后便与盐贩子们讨价还价,成交了一笔又一笔。
不是没人看见王小二,只不过所有人都对他熟视无睹罢了,甚至有认识他的渔民躲在暗处讥嘲,显然平日里被弓手们欺负惨了。
就这样一直收到午后,登岸的三十余人已经收了两千多斤盐、三千多斤咸鱼,小舢板及雇来的渔船不断往返于大船与海岸之间,忙得不亦乐乎。
这个时候,吕四巡检司巡检张全才刚刚收到消息——没办法,他去吃酒席了,底下人一时半会找不到他。
申时,张全返回了巡检司,发现司吏李斋以下二十五人正眼都不眨地看着他。
“都坐下。”张全打了个酒嗝,吩咐道。
众人松了一口气,各自找座位坐下,没座位的就在脏兮兮的地毯上盘着腿,看向张全。
“到底什么个情况?与我详细说说。”张全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问道。
司吏李斋清了清嗓子,道:“巡检,今日有人来报,说弓手王小二被一伙强徒所擒,绑缚于一草棚后,很多人都看见了。我听得消息,不敢怠慢,遂召集了数人暗中查探,见得夏家坝海边,确实来了一伙强徒。
他们搭了个草棚,贼首居于其间。棚顶立两旗,其一乃三角旗,形似仪仗所用,其二为贼首大旗,上书‘武’字,应是一武姓剧贼。
贼兵颇有章法,防御严密——”
“等等。”张全打断了下,问道:“武姓盐徒?听说过吗?”
说这话时张全是看向所有人的,众人纷纷摇头,显然没听过——武是稀姓、小姓,若真有这么一号人物,不可能记不住。
“那是哪冒出来的?”张全喃喃自语,“莫非是去岁那帮海寇的同伙?”
司吏咳嗽了下,提醒道:“巡检——”
“哦,你继续说。”张全反应了过来,点头道。
“我等查探之时,数到了二十八名贼兵。”李斋继续说道:“草棚前站了四人,各持长枪,十分显眼,应是卫士一流的人物;
草棚左侧站着七人,其中一人背插小旗,上绣熊罴。
右侧亦是七人,一般布置,领头之人小旗上绣着只下山虎。
临街之处立着四人,腰悬刀,背上挂着藤牌,手持口袋,问人收盐。
坝上站着六个人,远远看不真切,离草棚五六十步的样子,其中四人似掣着步弓。
草棚内应还有人,多少不知道,贼人总数应不下三十。”
张全一听就头皮发麻。
有人站在坝上高处瞭望,有人列队警戒,有人收盐,有人转运,忙而不乱,用“颇有章法”四个字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草棚内有几个人?没查探下吗?”张全盯着司吏,问道。
李斋拱了拱手,道:“官人,我找了两个相熟的泼皮先后去卖盐,无奈贼人不让靠近,难以窥探。但两人皆言棚内有说话声,时不时还会有一二人走出来。据此,草棚内至少有三四个人。至于草棚之后,应还有几个,多持短兵,划船来往于水岸之间,转运鱼盐。”
说到这里,李斋瞟了眼张全,道:“官人,打探到的就这些了。何去何从,全赖公耳。”
张全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巡检司二十五六人,计有三副弓、两副皮甲、八面盾、十四柄刀、三十杆长枪,能打吗?
去年连抓上岸养伤的海寇都费劲啊,遇到江洋大盗还吃了点小亏,死伤了人手,而今是三四十个器械精良的悍匪,这个决定确实不好下。
张全闭目思索着。其他人也不催他,只神色莫名地等着。
许久之后,就在众人以为张全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张开了眼睛。
众人神色一凛,有那胆小怕事的已经生出尿意,脸色苍白得紧。
“兹事体大,我先去趟州里,当面向卢判官禀报。”张全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不在时,一应事务由司吏掌管,然不得轻举妄动,谨守门户可也。”
“是。”众人齐声应道,好几个人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红润,显然松了口气。
张全将一切尽收眼底,暗暗叹了口气。
他没有过多耽搁,粗粗布置了下之后,便点了两名弓手,去附近的站赤借了三匹马,往通州城而去。
他走之后,李斋直接下令关上大门,竟是打着龟缩的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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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草棚附近燃起了几堆篝火。
军士们分批休息,烤些干粮吃了。
直到黄昏时分,前来卖盐的人依然络绎不绝,甚至比白天还多了少许。原因也不复杂,有些人这会才得到消息赶过来,也有些人胆子小,白天不敢来,入夜后才跟做贼似的背着一大袋私自截留的盐过来售卖。
坝上的弓手已经撤下来了,转而占据了附近的店面,坐在屋脊之上,扫视远近。
很显然,邵树义这伙人看到吕四巡检司一整天都没动静后,心中已然有数,动作变得更加大胆了。
子时,直到最后一位卖盐者消失后,邵树义搁下毛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笑道:“今日一整天,只得六千余斤盐、万余斤咸鱼,明天应能多上不少。”
梁泰提来一个茶壶,为邵树义倒了碗茶水——茶自然是在附近的茶肆里买的,如果吕四巡检司继续这么怂,明天保不齐这伙人就要去洞宾楼吃大餐了。
“武大哥,吕四巡检司看样子不敢来了。既如此,不如去抢一把盐仓。”梁泰建议道。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梁泰平日里话不多,怎么一出手就是这等——妙计!
邵树义也有些意动,沉吟一番后,道:“通州盐仓在州城西门外,离我们有些远了。要想抵达彼处,一是乘船离开,溯长江而上,于通州码头登陆,杀到盐仓去,然这与攻打州城无异。”
正在擦拭匕首的卞元亨听了,补充道:“十余年前,我父还是余东场司令,彼时确实要将盐送到通州西门外。盐只能由官府运输,或车或船,谓之‘纲运’。然官府压根没这么多船,最后还是雇佣民船、民车运输。
余东场的盐是船运,因离仓较远,每引脚钱十二三贯的样子。上次到夏浦卖盐的王白,其手下的盐丁中,就有专门运盐的。
装了盐的船被称为‘纲船’,有官员、巡兵随船押运。其实可以在这里面着手,劫纲船一样能得到盐。”
“附近可还有第二个盐仓?”邵树义问道。
“如皋仓,在如皋西溪。”卞元亨说道:“不过深处内陆,大船靠不过去。”
邵、卞二人说话间,吴黑子正进屋取茶喝,听到后便道:“武大哥,抢盐仓或批验所动静还是大了点。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我等无非求财而已,何必呢?照我说啊,要么在这里收盐,要么冲进吕四场,把场里那些未及运往盐仓的盐抢了就行。”
邵树义不置可否。
这才第三次出来搞盐,手下们就已经“进化”到认真讨论抢盐场还是盐仓了,又或者劫夺运盐纲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