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71节

悻悻回过头后,管勾扫了众人一眼,道:“都听到了?听到了就烂在肚子里,自己知道就行,绝不能外传。谁若乱嚷嚷,定然治罪。”

说罢,亦转身往衙署而去,他还是想再巴结下唐判官。

丘义则下到岸上,挨个走过五条船,先检查了下十位巡兵的器械,然后趾高气昂道:“丑话说在前头,吕四贼徒之事,切莫传扬,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知道了。”

“好。”

操持纲船的盐户们乱七八糟地应道,脸上既有害怕的神色,亦有几分快意。

狗官也知道怕啊!

乖乖,一个盐场死了那么多官吏、兵丁,真是——大快人心哪!

好汉怎么不来白驹场?我一定带路,先把盐警丘义弄死。

这人连官都算不上,手底下不过十个人而已,却欺压大伙最狠。

煎盐的亭民每月发下来的工本钱,都要被他克扣一部分。

正盐一斤五十文、余盐一斤六十文,已然低得不能再低,结果你还要克扣,还是人吗?

像他们这些临时帮忙运纲盐的亭民,好不容易有点外快,结果只要丘义押船,必然为其贪墨相当一部分。

如果你在纲盐外夹带一些私盐出外售卖,不管有没有被发现,你都要给他上贡,不然就栽赃陷害,要你好看。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丘义就是最恶毒的小鬼,千夫所指,却依然活蹦乱跳。

“上路吧,莫要耽搁了。”见众人态度还算恭谨,丘义满意地一挥大手,又跳上了头船。

亭民张九四的船排在第二,用痛恨的目光看了眼丘义后,又迅疾收回,低下头开始撑船。

三弟九六站在船尾,欲言又止。

九四似乎感受到了弟弟的目光,见头船已经驶出去一段距离,便侧过身去,低声道:“九六,沉住气。”

九六微微点头,又忍不住道:“我们何时去找王大哥?让他带着我们做一票吧。这个武大郎,以前听都没听过,却做下这等大事,羡慕死我了。”

九四默然片刻,一边撑船,一边扭头说道:“王大哥要月底才去常州,七月初才去江阴,耐心等着便是。”

“阿哥,王大哥不去,我们自己去不行么?”九六说道:“以前你不是带人去太仓卖过几次盐么?王大哥不敢去太仓,你敢去,大伙都服气。”

张九四笑了笑,道:“那几次是实在逼得没办法了,急需用钱。再者,我私自去太仓卖盐,王大哥是不太高兴的。”

“唉。”张九六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了武大郎的事情后,胸中就是涌动着一股火焰,似要喷薄而出,将人世间的肮脏污秽尽数烧成灰。

今日之前,他只是模模糊糊有这个念头,但吕四场离他们太近了,就像发生在眼前的事情一样。

竟然有人如此大胆,把吕四场的贪官污吏们杀了个七零八落,将官盐掳掠而走。

官兵竟然如此无用,平日里欺负盐户亭民时凶神恶煞,可遇到真正的强人却被杀戮一空。

他觉得内心受到了鼓舞。

吕四场如此,白驹场就做不得吗?

或许,盐场巡兵没那么可怕,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一根木棍就能把他打死。

张九四的心中其实也不太平静。

人的想法总是一步步改变的,没有人一开始就想造反。

张九四自问在盐户群体中有一定的威望,名声不错,十岁就开始操舟的他也能喊来一大堆船只,可他就是无法破除对官府、盐警的恐惧。

前些年在高邮、泰州一带贩卖私盐,但当地多土豪劣绅——

有人临时变卦,要求你降价;

有人拿到盐后直接叫来一大群奴仆,挎刀持弓,意思是不给钱了,有本事你来攻打我家大院;

还有人威胁向官府举告,一文钱都不给。

张九四当时都忍了,自己出钱补给兄弟们,导致最后一算账,没赚几个子,于是转而去远方卖盐——说实话,太仓的富户讲究多了,真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至于盐警丘义的敲诈勒索乃至威胁打骂,他也忍了。

人家吃准你不敢反抗,盖因杀官兵形同造反,全家都要受连累。张九四确实不敢反抗,但这并不意味着胸中没有愤怒。

丘义每敲诈一次,愤怒就多累积一点。

丘义每打骂一次,束缚着他的绳索就松动一分。

今日听说了武大郎的事情,束缚着张九四的官府威严仿佛一下子松动了许多。

原来,官兵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厉害,官员们遇到这种事居然那么紧张。

哈哈!

刀砍在身上会流血,他如此,官兵一样如此。

船慢悠悠地行走在河面上,和平常一样,又好像有点什么不一样了。

五月初二,就在两淮运司辖下各盐场紧张兮兮,严加戒备的时候,邵树义一伙人已在淮安路近海收买了一万三千多斤私盐,开始打道回府,往长江口而去。

回程路上没再做什么事,他们甚至避开了海岸线,稍稍往远海去了一点,然后折向西北,过崇明,于五月初六深夜抵达了马驮沙。

派人上岸探查一番后,便开始了紧张的卸货。

第205章 蛰伏(上)

黑黢黢的夜空下,一群老弱妇孺乘船而来,当场卸货。

自通州、安东州入伙的十人见了,惊讶的同时也有些激动,竟然是个贼窝子,还有许多贼眷,这位大哥有点实力。

邵树义挎着腰刀,踩在没膝的荒草中,神色间有几分满足,亦有几分沉重。

不过这种“大好日子”,他当然不会扫众人的兴。

“嘴都严实点啊,今晚每个来的人,无论大小,都有五贯钞。”高大枪、吴黑子二人主动吩咐前来卸货的老弱妇孺。

众人兴奋地应了一声,手脚平添几分气力。

孩童力气小,只能捡堆放在角落里没有装袋的零散咸鱼。

女人两人抬一袋盐,稳稳当当。

最让人惊讶的是那些五六十岁的老人,从船舱内抱起一袋盐扛到肩膀上,然后稳稳当当地踩着船板,走上数十步路,将其堆到乌蓬小船上。

常年干农活的老人、妇女,确实不一样。

十一万三千多斤盐、二万一千余斤咸鱼,自然不是一晚上能运完的。因此,天明之后,邵树义安排高大枪率一队人值守,随后便领着其他人来到了崇圣寺后院。

惠永第一时间前来拜见。

“乾明广福禅寺那档子事,有结果了吗?”邵树义坐在僧庐内,面容有些疲倦,开口问道。

“官府行文马驮沙巡检司,令江官宝彻查。”惠永说道:“江巡检查来查去,没甚结果,那边也没再说什么。”

“没有官人过江来马驮沙?”邵树义问道。

“这么多年了,几乎就没人来马驮沙,纵有,也是小吏。”惠永说道:“马元崇不可能亲自来的,这事最后估计要压到刑房司吏葛大吉身上。”

邵树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检法都是我的人,怎么跟我斗?查出来我跟你姓。

跟着惠永和尚一起入内还有原朱定麾下十二太保季悟,闻言附和道:“大哥放心,当日跟我一起去的三人都在马驮沙,怎么都查不到的。”

邵树义把目光投到他身上,问道:“你在马驮沙有段时日了,今后打算怎么办?”

季悟闻言,单膝跪地,沉声道:“愿附曹舍骥尾。”

邵树义眉毛一挑,问道:“读过书?”

“少时读过两年,没接着读下去。”季悟回道。

“准备在哪安家?”邵树义又问道。

“家人皆已在此处。”

“你手下那三个人呢?”

“犯事之后,心中惶恐,于是托人带讯,把家人也搬过来了。”

“家产不要了?”

季悟闻言苦笑:“曹舍有所不知,我当上十二太保没几个月,朱定便死了,往日说好听点是个游侠,难听点就是泼皮。我那三个兄弟,比我还穷,哪有什么家产。收拾好细软,草庐土屋不要也罢。”

“在这边住下了吗?”

“挑了四区屋宅住下了。”

“如何?”

“稍稍有些漏雨,拿木盆接着便是,无大碍。待手头宽泛后,再行修缮即可。”

邵树义微微颔首,道:“你们几个若愿意,可入盛业商社货殖房为伙计。”

说完,简单解释了一下。

季悟是聪明人,很快便咂摸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当场应道:“愿意。”

“你能为其他三人做主?”

“我等同进退,可也。”

“若将你们四个打散分到三个队中呢?”

季悟愣了一愣,道:“全凭曹舍安排。”

邵树义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非特意如此对你。我的买卖越做越大,需要的人手越来越多,但有的人不愿意把家搬来马驮沙,便需重新招募人手。既然招了,干脆打散重编以老带新,如此而已。”

按照如今的财务状况以及局势发展,邵树义决心把一队职业兵扩充为三队,领头的名为“管事”,实为“队正”。

一队十三人,加上队正则有十四名战兵,三队便是四十二人,而今只有高队十三人把家安在马驮沙,其中十人名列巡检司。

邵树义打算抽空摸一摸底,看看吴队有多少人愿意搬家过来,能劝一个是一个,毕竟算是“老兵”嘛。

除此之外,还得招新人。

此番新入伙的十人孑然一身,直接安家就是,料无异议。

季悟四人同样安家于此,直接吸收即可。

剩下的就要慢慢甄别、招募了,反正扩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邵树义打算花几个月慢慢完善,原则是宁缺毋滥、安全第一。

五月初十,鱼盐皆已入库——甚至放不下,于是开始往“贼眷”家中临时堆放,等待外运。

这一日,得到通知的虞渊过江来会。

“哥哥你离开这些时日,江阴一切安稳。”虞渊翻着账本,将各种情况娓娓道来:“各处回了一些盐款,而今账上已有767锭又两贯五十文,马驮沙最后剩的两万五千斤盐暂存于夏浦、江下两处,这几日已经有人过来拿盐了,五月底、六月初应能散完。

五月初一,柳夫人得了最后一批咸鱼,催促我们加紧腌制。长泾市那边也要咸鱼——哥哥,很多店就是不肯卖盐,只愿卖咸鱼,咱们以后还是得多准备些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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