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哦了一声。
三百多弓手,肯定不全是巡检司的人马,因为满江阴就没这么多弓手,定然还有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甚至大部分属于后者。
“贼人有多少?”他问道。
“已被击杀二人,还有十六七个。”
“马判官怎么伤的?”
“贼人勇猛,占据山道后,以强弓施射,弓手死伤了十余人,便逡巡不进。”范庭说道:“马判官大怒,身先士卒,结果贼人顺着山道冲下来,官军稍却,马判官负伤而归。”
“伤得重不重?”
“已请南闸陆家名医诊治,无大碍了。”
“伤在哪里?”
范庭有些迟疑。
邵树义不高兴了,道:“都要请我去剿贼了,难道说不得?你不说,我去秦望山找人问,也能问得出来。”
范庭叹了口气,道:“马判官臀上中了一枪,入肉寸许。好在已经施药,这两天看起来亦未发恶疮,应无碍了,只是现在只能趴着,不能躺下,更不能走路。”
“马判官真勇将也。”邵树义感慨道。
范庭有些尴尬。
“我说的是实话。”邵树义认真道:“能身先士卒之人,不该高看一眼?”
历史上晚清时期,见贼而逃者为上勇,望风而逃者为中勇,误信谣言而逃者为下勇,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泼皮无名弓手本来就是农民,能有什么战斗力?让人开无双老正常了——说难听点,他们没有误信谣言就跑已然不错。
马元崇虽然是读书人,倒还算条汉子,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曹舍既已知晓此事,是不是该带人过去了?”范庭继续催促道:“放心,州尹已续调无名弓手千余人,增援秦望山。通事汉军那边,亦在集结人马,不过还需一些时日。”
邵树义嗯了一声。
江阴虽然是直隶州,比无锡、昆山、常熟这些散州都要高半格,但也没法直接调动军队。
这次必然还是私下里请求出兵,而不是走正规流程。
“行了,我这就调集人手。”邵树义权衡利弊片刻,说道。
“好。”范庭大喜过望。
“你先回去复命吧。”邵树义又道。
“不知曹舍几时能来?”范庭问道:“若去得晚了,贼人可能就遁逃了。他们十几人一冲,隔着上百步呢,泼皮无名弓手就阵阵喧哗,直接散了,连带着巡检司弓手亦人心惶惶,战意低下。”
邵树义无语。
打仗不一定人越多越好。士气是种很玄妙的东西,有时候猪队友一崩,直接把能打的部队也带崩了,因为战场广阔,你只能看到自己身边这一片,对远处的情况一无所知,一旦出现什么前军大败、右翼崩溃、左翼溃逃的消息,很容易人心惶惶,全局败坏。
直接拉训练不足、军事素养低下的农民上阵打仗,你就要承受这样的恶果。
“给我三天吧。”邵树义说道:“二十二日正午,定然抵达秦望山。”
“曹舍,莫要戏言,一定要来啊。事成之后,什么都好说。”范庭叮嘱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江阴的官吏们比太仓的“可爱”多了,因为他们是真的有求于自己,愿意给自己好处。
第216章 讨价还价
秦望山其实不高,海拔不超过两百米,但占地挺广的,位于江阴州、常州路的交界处,地属江阴太凝乡。
山南有城,曰“夏城”,南朝陈时修筑,一度作为江阴郡治,后代亦有修缮,今则废弃。
不过废弃归废弃,城墙基址犹存,甚至还有部分断壁残垣,却不知是不是宋时遗留下来的了。
夏城内吵吵嚷嚷,驻满了人。
无名弓手将木板、土坯甚至乱石堆在城墙豁口处,聊做城防。而正牌弓手则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北面的秦望山,手里的刀枪几乎要攥出水来。
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进了城,不知道是驴太倔还是怎么着,突然就停下了,昂昂叫了起来。
蹲在城墙边的弓手中突然有人跟着大叫,满脸惊慌。
其他人也吓了一跳,有人甚至扔了环刀撒腿就跑,直到被人逮住按倒在地。
“往日不解何为‘惊弓之鸟’,今日算是见到了。”州尹张洋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色苍白地说道。
跟在他身后的州提控案牍葛大吉讪笑道:“平日里弓手不至于这般不堪,实在是连番挫败之下,心沮气丧,以至于此。”
张洋懒得听这些鬼话,他只在乎自己是否安全。马元崇都能受伤,他不能?甚至运气差一点的话,丧命也不无可能。
另外,他还是有些想不通,三百人怎么能打不过十几人呢?不都是人么?体格、气力、武技纵有差异,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不过在看到这群惊弓之鸟后,他大概有些懂了。
史书所载某将单骑冲阵,擒贼、夺牌、斩将、掣旗而归未必是杜撰,只要足够勇猛,或者对手足够差劲,就有可能完成这种壮举。
现在他只希望贼匪阵中不要出个猛将,破入“万军”之中把他的首级给斩了。
唔,马元崇受伤之后是澄江巡检陈资在指挥,不愧是诸巡检中资历最老的,做事就是稳妥,还知道收拢人马退到夏城之中,利用残存的土墙聊作防御,这可比在野地里被人赶羊好多了。
只不过,近三百官军猥集在土城之中,对十几个贼匪“据险而守”,怎么看怎么滑稽。
“贼人在哪?”张洋收回思绪,在随从的簇拥下,爬上了半截土墙,问道。
许是墙头太滑了,张洋差点摔倒,好在兵房司吏何朔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张洋回过神来,额头上已满是汗珠。
他低头看了看城墙上飘飘荡荡的狗尾巴草以及随处可见的青苔,许久无语。
“公请看,贼人在那边。”何朔慢慢松开手,指了指西北边某处,道:“那里有樵夫搭建的木屋,贼人就住在里边。本有十九人,为官军斩杀二人、击伤一人,还剩十七。然今早有人抵近查探,发现贼子中隐有哭声,似是有人伤重不治,而今应只剩十六了。”
张洋手搭凉棚,极目眺望,除了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木屋一角外,什么都没看到。
他放弃了,转而问道:“能不能趁夜上山,突袭贼人?”
何朔面有难色,道:“贼人晚上未必待在那边。再者,黑灯瞎火的,人越多越乱,心惊胆战之下,贼人暴起反冲,可能引得全军大溃,不值得。”
“都是不中用的废物。”张洋忍不住骂了句。
何朔难堪地低下了头。
虽然弓手确实是废物,但镇军也好不到哪去啊。大哥不说二哥,一个德性,还能咋地?凑合着把贼匪剿了再算账不迟。
张洋可能也意识到这话有点重了,但他不想解释,只是烦躁地问了句:“援军何时抵达?”
“八月正是农忙的时候……”何朔嗫嚅道。
“你——”张洋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就说何时能到?”
“来春乡的人应该很快就来了,最多一两天。”何朔回道。
“来多少人?”
“二百人。”
“练过吗?”
“按理是练过的。”
张洋已经没力气骂人了,这就是没练过的意思。
“赵彦珪、曹洛什么时候来?”他又问道。
“赵员外已经在半路了,曹舍应该快到了。”何朔答道。
张洋心下稍安,同时又有点悲哀。
官兵不能剿贼,反倒依赖私盐贩子,经此一遭,赵彦珪、曹洛二人会不会心里长草,想要蹬鼻子上脸?
人心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官府虚弱至此,别说打打杀杀的盐徒们会得寸进尺,就连他自己,估计教训赵彦珪、曹洛时气势都会比以往少那么个两三分。
无他,底气没那么足了。
他还是官员中心气较高的,毕竟家族中做官的人很多,换个没什么根底的官吏,搞不好要反过来被赵、曹二人威胁、拿捏。
攻守之势异也。
而就在此时,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数个人影,正站在一处高地上,向这边张望。
片刻之后,他们下了高地,继续前行。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更多的人影出现在了高地上。
他们排成六列纵队,如同洪流般下了高地,散入广阔的山间谷地中。
南风劲吹,旗幡呼啦啦作响。
炽烈的阳光下,刀枪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整整数十道人影排着整齐的队列,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帘之中。
土墙上一时间没人说话了,都静静看着这幅“奇景”,直到他们已近在眼前。
“前方何人?”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硬着头皮问道。
“黄田港义士曹洛,率义民赴援剿贼,而今哪位官人总揽全局?”邵树义越众而出,抱拳行礼道。
问话之人很快下了城头,前去通报。
邵树义则趁机观察了下周边地形。
其实不复杂,秦望山在北,南麓就是夏城,夏城往南则有一个湖,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从这个角度来看,夏城的位置端地不错,背山临湖,阻遏要道。
如果从常州进攻江阴,且走这条路的话,不拔掉夏城是不行的,因为人家可以从城中杀出来,截断你的后路。
看完整个地形,邵树义又把目光投向秦望山。
植被茂密,但不是什么崇山峻岭,山势整体也不算很陡峭,目力所及之处,便可看到几处缓坡,几条山径隐约可见。
不过山径狭窄逼仄,大概只能容两三人并排通过,这就是官军无法发挥人数优势的难点所在了。贼子不用和你三百人打,因为压根展不开,同时接触的始终就那么几个人,一番猛冲猛打之下,确实有可能让官军崩溃逃跑,乃至自相践踏。
邵树义都不敢想象官军在山道上损失了多少人。
他若和贼人打,这也是需要注意的地方,即如何发挥己方的人数优势,尽可能扬长避短。
收回目光后,邵树义看向夏城。
几乎看不出轮廓的城门内,正有十余人鱼贯而出,为首的便是州尹张洋了。
“曹舍,这便是州尹张公了。”提控案牍葛大吉一边介绍,一边打着眼色。
“张公。”邵树义上前一礼。
张洋先看了看邵树义,再看看他身后,问道;“都是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