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85节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幸好你立刻将贼人首级奉上,复将缴获的器械收集起来,移交给了弓手,才让州尹观感好了一些。”

邵树义唔了一声,暗道这些当官的真难伺候。

葛大吉一直在观察邵树义的脸色,见他没什么不悦后,又道:“方才州尹已经嘱我拟写公文,上报杭州剿匪之事,未曾提及曹舍你……”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拿来我看看。”

葛大吉既是提控案牍,公文当然由他来写了,顶多写完后再交给别人润色,找他是没错的。

果然,葛大吉故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将一张状纸拿了出来。

邵树义轻轻接过览阅——

“江阴州申:至正五年八月二十二日,有自两淮流窜悍匪五十人,持刀杖,由秦望山南麓突犯夏城界口,势甚猖獗。

下官闻讯,亲率弓兵六十名、乡勇二百,据险截击,血战逾时,尽歼其众,夺获步弓、斩马刀、环刀等器械六十七件,无一漏网。除将贼尸枭首示众外,合行申乞照验。

当职访得,此股剧贼自滁州渡江以来,连劫镇江、常州二路,杀伤官民十余人,诸州县屡捕不获。其入江阴境也,锋锐正炽,号称‘过江龙’,所过之处,乡民奔溃。

当职以地方安危所系,不敢怠缓,亟会合本州判官马元崇、同知朱道存、提控案牍葛大吉、兵房司吏何朔等,画策分任,克期剿除。

判官马元崇,躬冒矢石,亲临前敌,督阵之际为流贼所伤,左肩中刀,血透重衣,犹复裹创大呼,激励士卒,贼势由是披靡。其忠勇奋发,实为全军胆气之所在……当职窃惟,此股剧贼纵横数州,所向无前,而一旦尽歼于江阴境内者,非偶然而致。盖由马元崇之奋不顾身,陈资之临机制胜,朱道存之足食足兵,何朔之料丁料险,葛大吉之通情通变,诸人同心,文武互济,故能收此全功。

所有获功人员及伤亡士卒,已另册开呈。除将贼级解送查验外,乞照例优加旌擢,以励将来。”

邵树义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厉害啊!”他赞叹道:“马判官负伤不退,大呼酣战,实乃国之干臣。陈巡检自辰至午,往返驰突,十荡十决,真神将也。便是葛公你,总摄文牍,通传上下,使境内豪右莫不踊跃助战,乡导莫不乐效死力,裨益戎机之大,数十年罕见。写得好,写得好啊,一支生花妙笔,胜过千军万马。”

葛大吉脸色微微有点不自然,笑道:“官样文章而已,见笑了。”

“写得蛮好。”邵树义把状文塞回葛大吉怀中,问道:“州尹可在前方?”

“在的,我领你去。”葛大吉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

报捷文书里没提到他邵某人,这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益都剿灭郭火你赤,郑用和也是通过老朋友的书信才知道官府动用了河间盐徒。

集庆路、太平路请朱陈剿杀过江的淮贼,估计同样不会上报。

其实无所谓了,他又不想做官,要什么功劳?

再者,江阴州上下应不敢不支付他酬劳:默许他在江阴贩私盐、扩张商业版图。

这样就好,这样就够了啊。

遐想之间,葛大吉已领着邵树义来到了草棚外,并入内禀报了下来意。

片刻之后,又出来唤邵树义入内。

“你要走了?”张洋神色复杂地看向邵树义,问道。

邵树义行了一礼,道:“贼人已灭,理当归返乡里,悠游田园。”

“你在石牌山下有田宅的吧?”张洋突然问道。

“是。”

“仆婢应还未置办齐全吧?”

邵树义抬起头,看着张洋,道:“已置办齐全。”

张洋久久不语。

邵树义低下头,并不说话。

张洋忽莞尔一笑,道:“昨日辛苦了。力战有功之士,可造个名册上来,本官别有赏赐。”

“好。”邵树义沉稳应道。

“下去吧,好生做事。”张洋挥了挥手,说道。

邵树义行礼退下。

直到他背影消失之后,张洋方收回目光。

朱道存同样惊疑不定地看着邵树义的背影,这不是那天——

想到这里,心中蹿起一股无名火。

这对狗男女!

张洋没注意到朱道存的脸色,捋了捋胡须后,似是自言自语道:“曹洛手下那些人,或可旌以‘义士’之号,以彰其家。”

这都是官府的常规操作了,也是张洋这类官僚们的舒适区。

当然,他更感兴趣的是曹洛的来历。此子定非江阴人,那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第222章 消化红利(上)

有些事物的变化,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多么激烈,但水面下暗流涌动的程度,却也让人心惊。

从八月底开始,直到九月中,黄田港通往无锡州的运河上,货运业务的格局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直接原因就是邵树义以黄田商社的名义从太仓买了四条钻风海鳅——总计花费了120锭,至此黄田商社账上还剩约38锭钞。

四条船的船主亦被拐来了江阴,入职黄田商社,继续干着运货的老本行。很自然地,这四条船并未在官府过割,漕府账上还有这四名海船户及相应的船只,但他们事实上已经逃亡了,负担只能压到剩下没走的人身上。

四条船入役后,黄田商社的运力直接超过了1800石,于是开始接自己的生意了,不再转手他人。至于船工,江阴本地临时招募一些,不够的话再雇佣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的海船户,总之人手充足。

货运如此,作为主业的私盐更是蓬勃发展。

九月初八,邵树义自马驮沙押运一批鱼盐至石牌乡。

一艘又一艘乌蓬小船自石牌巡检司门口的小河上经过,旁若无人,大摇大摆。

期间他甚至临时停靠了下,在石牌巡检司门口吃饭——倒不是故意挑衅,而是乡下地方就这样,整个石牌乡只有巡检司所在地有条街,街上有两家供应茶饭的食肆。

当司吏柳兴带着几名相熟的弓手抵达食肆时,看到了坐满几张桌子的“伙计”,心下一凛,不过面上却不愿表露出来,只草草行了一礼,道:“曹舍唤我来何事?”

“曹舍。”

“曹义士。”

“曹兄弟。”

弓手们纷纷越过柳兴,上前行礼。

邵树义打量了下,起身回了一礼,笑道:“这才几天,又见面了。”

打招呼的四人里面,有一个曾跟邵树义上过阵,在军阵右侧列队,全程目睹了整场战斗。

另有一人没被借调出战,不过同样在城头看到剿灭淮贼的过程,十分佩服。

至于剩下两个,则留守巡检司,但不妨碍他们过来打招呼,混个脸熟。

柳兴目瞪口呆。

在巡检司里,他就和这四个人混得最熟、处得最好,只是现在看来,人家竟然对邵树义更为尊敬——过往带他们吃喝嫖赌的钱真是花狗身上了!

“坐下吧。”邵树义指了指门口的位置,问道:“用过饭了吗?”

不知道为何,柳兴明明不太愿意,但看到邵树义不容置疑的目光后,下意识坐了下去,道:“在司里吃过了。”

“近来可曾锤炼技艺?”邵树义已经吃完饭,正端着一碗茶漱口,问道。

“如何不练?”说到这事,柳兴就有些生气,因为他姐姐也搬到石牌乡住了,时时督促,偷懒都没太多机会。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也该懂点事了,再像往日那般胡混可不成。”

跟柳兴过来的四名弓手面露古怪之色。

曹舍看起来还不到二十,但柳司吏可是二十好几了,年纪小的教训年纪大的,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十分怪异。

“打熬筋骨、锤炼武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贵在坚持,我就不多说了。”邵树义话锋一转,又问道:“你是司吏,巡检司佐贰官吏,需得勇于任事。近来可有人在石牌地界贩私盐?”

此话一出,柳兴几人都有些尴尬。

你不就在贩私盐么?河边柳树下停着一排排的船只,里面装的是什么?

“似是有扬州贩子过来售卖私盐,神出鬼没的,几次都扑了个空。”柳兴说话的时候,看向跟过来的四人,似在求证。

“确有。”此人点了点头,道:“贾巡检带人抓捕了两次,没能得手。”

“为何不抓捕帮他卖盐的人?”邵树义问道。

“在州里有人,不好随意抓捕。”

“靠的谁?”

“户房司吏金净理。”

“户房司吏而已。”邵树义嗤笑一声。

他想了想,好像没给这个人送过礼,盖因请了几次,人家都没出来吃饭,在邵树义看来这就是表明态度了。

就目前而言,江阴州收他钱的官员计有提控案牍葛大吉、澄江巡检陈资、马驮沙巡检江官宝、兵房司吏何朔、杨舍所副千户韩德以及接替葛大吉位置的新刑房司吏孟朝东六人。

上个月才刚送了一次钱,连带部分帮忙办事的书吏、官差,总计花出去近六十锭——截至当前,盛业商社账上约有钱款607锭,咸鱼近四万斤,算上刚刚送货上门的一批淮盐,则有81000余斤盐。

生意是相当红火的。秦望山之战后,曹大哥的名气进一步提升,生意版图当可进一步扩大,赚取更多的利益。

因此,这会的邵树义难免有些意气风发,立刻对柳兴吩咐道:“你在石牌巡检司当司吏,可不能终日瞎混,当为家里着想。过几天寻个机会,上门问问那个替扬州盐徒卖盐的人,能不能不卖?若答应不卖了,可既往不咎,每月从我这里拿盐,咸鱼亦可。若不愿,再来告诉我。”

“为家里着想……”柳兴有点听不得这句话。

“怎么?”邵树义瞟了他一眼,放下茶碗。

铁牛、卞元亨等人坐在他旁边,齐齐看了过来。

柳兴避开了他们的目光,闷声闷气道:“他从扬州盐徒那里拿的盐很便宜,多半是不愿的。”

“无妨,你径来报我便是。”邵树义说道:“他不听,我就让金净理去跟他说。若还不听,我也算是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带人上门抓捕,让他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柳兴哦了一声。

邵树义看他那样子,摇头失笑。

这不服那不忿的,到头来还不是捏着鼻子听话了?气没少受,事没少办,绝了。

跟着柳兴过来的四人一直低着头,不言不语。

曹大哥训斥司吏,他们一点不觉得违和。毕竟十几个凶悍的淮贼都杀了,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从今往后,江阴州的私盐买卖大抵都是曹舍的,可能比当初的朱定还要更上一层楼。

在食肆吃完饭后,邵树义见对面有个粮油铺子,便让人把掌柜喊了过来。

“从今往后,你听这个人的。”邵树义一指柳兴,道:“我知你小本经营,赚得不多,便不收你钱了,但有一条——”

掌柜听到不收钱后非常高兴,连连点头道:“好汉请说。”

“你铺子一般存多少粮食?”

“二十石。”

“腾一些地方出来,多存点,至少三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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