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87节

下船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始建于南唐的乾明广福禅寺参观。

乾明广福禅寺毗邻长江,寺龄已有数百年。建成后屡经兴废,如今殿宇巍峨,香火也算旺盛。

此时节桂花将谢未谢,空气中还残着最后一缕清香,与香炉里升起的檀烟搅在一处,缭绕在黄墙黛瓦之间。

午后,一行车马停在寺前。

南台御史中丞韩元善自昆山公干归来,取道江阴,说要顺路看看寺里的经幢。

江阴州达鲁花赤阔里吉思早早得了消息,已率州尹张洋、同知朱道存在寺门前候了半个时辰。

阔里吉思是蒙古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圆脸微须,一副粗豪模样,实则心思细密。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质孙服,腰间束着金线带,见韩元善的轿子停下,便大步迎上去,拱手笑道:“中丞一路辛苦,下官等已在寺中备了粗茶,先歇歇脚。”

韩元善下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君等客气了。我只是路过罢了,不必兴师动众。”

州尹张洋、同知朱道存二人一同上前见礼。

四人寒暄几句,便由寺中住持亲自引路,步入山门。

乾明广福禅寺的格局是前殿后阁,中轴线上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毗卢阁,东西两侧有罗汉堂、观音殿、地藏殿等。

寺中古木参天,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雄宝殿前两棵银杏,怕不是有七八人合抱粗细,树龄少说也在三百年往上,此时叶子正黄,风过时簌簌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

韩元善在银杏树下停了一步,仰头看了看,没有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阔里吉思陪在左侧,边走边介绍寺中掌故,说这寺原名“乾明”,后与“广福”合并,南宋时曾有高僧在此驻锡,得过御赐的袈裟。

韩元善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态度不咸不淡。

一行人转入大雄宝殿。殿内光线昏暗,佛像庄严,鎏金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中明灭不定。

韩元善拈了香,拜了三拜,起身时忽然问了一句:“听说前阵子,有两淮的流寇窜到了江阴境内?”

阔里吉思眼神一动,随即笑道:“中丞消息灵通。确有此事,八月下旬,一股贼匪从常州方向流窜过来,约莫五十号人,在秦望山左近烧杀抢掠,后被官军扫灭。”

“被官军扫灭?”韩元善将香递给身旁的小沙弥,拍了拍手上的香灰,“我怎么听说是请了盐徒出手?”

阔里吉思看了张洋一眼。

张洋会意,上前一步,声音不疾不徐,问道:“不知中丞听何人所言?”

韩元善目光落在张洋脸上,道:“空穴来风,岂能无凭?你们也不用给我打马虎眼,我不是来整顿官场的,而是查私盐贩子。”

张洋顿了顿,道:“定是谣言无疑了。”

韩元善看了张洋片刻,“哦”了一声,淡淡道:“我听闻江阴州有个叫曹洛的盐徒,是也不是?”

阔里吉思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是对曹洛不满,还是对韩元善不满。

张洋的底气可没达鲁花赤那么足,面对能拿捏他的正二品御史中丞,只能含糊说道:“中丞有所不知,这个曹洛虽是盐徒,但在江阴地面上还算安分,手里养了些人,走南闯北的,有些武艺。这人……还算能用。”

“能用。”韩元善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再追问,迈步出了大殿,往后面的毗卢阁走去。

毗卢阁是寺中最高的一处建筑,三层飞檐,登楼可望长江。阁前的院子里有一座石经幢,八面镌刻着陀罗尼经咒,字迹已有些晦涩,但仍是五代遗物,颇为珍贵。

韩元善在经幢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石面上的刻字,忽然道:“朱同知。”

朱道存正在后面跟住持低声说话,闻言应道:“在。”

“听闻你这会兼管州里的刑名?”韩元善问。

朱道存一惊,道:“是,马判官受伤后,暂由我兼理刑名。”

“最近有没有人递状子,告那个曹洛的?”

朱道存一愣,下意识看了张洋一眼。

张洋面色不变,微微摇头。

朱道存这才道:“没听说过。”

“我可是听说了。”韩元善转过身来,语气平淡道:“一个盐贩子,又贩盐,又抢粮食布匹买卖,还兼营水上货运,欺行霸市。手伸得可不短啊。”

此言一出,众皆沉默。

韩元善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缓和语气道:“罢了,我不是来问罪的。你方才说那个曹洛人多势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江面上灰蒙蒙的天际,道:“我在江南追查一桩盐务大案,为首者绰号‘红抹额’,此人在两浙运司地界上累次作案,掠走官盐数千引,且曾袭杀官兵……”

说着说着,他又收回目光,看着几人,问道:“这个曹洛,跟红抹额有没有关系?”

阔里吉思、张洋、朱道存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由张洋出面回道:“应没有。”

韩元善许久不语。

他已经咂摸出一点味道来了。江阴州上下跟这个曹洛勾结得有点深,尤其是州尹张洋以下的官员——达鲁花赤或许与曹洛没太多来往,但一定也深受其惠。

这么一个私盐贩子,韩元善倒有些不确定了。

连州尹都帮他说话,还有必要去抢盐场吗?似无必要。

这种关系做点什么不赚钱啊?非得去抢盐场?说不通的。

但这个人又有诸多疑点,很多事情都指向了他,又不能随意忽略,总之让他很疑惑。

不过他已经不打算再问什么了。事实很明显,自达鲁花赤、州尹以下大大小小的官吏,态度十分可疑,大抵是问不出什么的,事情还得自己亲自调查。

而与曹洛相比,台州那边的进展似乎要更顺利一些。

以监察御史张慈为首的七八人采取的是暗访的形式,目前已经查出不少东西了。

方国珍确实有问题。贩卖私盐是确凿无疑的,至于有没有抢过盐场,暂时还不能确定。按照张慈的意思,他想要私下里收买方国珍的手下,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韩元善临行前收到了张慈的信,批复同意,并派人携带了部分钱钞南下台州,作为收买费用。

思及此处,韩元善突然问道:“我想见一见曹洛,可能安排?”

阔里吉思又看向张洋。

张洋拱了拱手,道:“中丞你知道的,这类盐徒疑心颇重,不一定愿意入见。”

“就在这乾明广福禅寺,也不可以吗?”韩元善问道。

张洋待要再说,却被阔里吉思悄悄扯了下衣袖。

于是他立刻会意,道:“我可遣人找寻一下曹洛,却不知中丞还会在此逗留多久。”

“最多三天。”韩元善说道。

“下官尽力。”张洋再行一礼,道。

韩元善微微点头,道:“那我就在此等候了。尔等若无事,可散去也。”

阔里吉思等三人行礼告退。

出门的路上,三人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眼见着快到轿子那了,阔里吉思看向张、朱二人,道:“韩中丞似乎查到了点什么。如此看来,那个曹洛身上恐还背着其他事。”

张洋没有说话,但朱道存却忍不住说道:“曹洛在江阴无有户籍,仿佛突然冒出来的,据我推测,此人断断不是江阴本州人士,在外地路府州县那边,兴许还有另一层身份,理应当心一点。”

张洋瞟了朱道存一眼,没附和。

这种事情就朱道存一个想到吗?显然不是。

但局势若此,张洋私以为在整顿完巡检司战力之前,暂时不能动曹洛,最好保持一种随时可以征用,同时又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

“查还是要查的。”达鲁花赤阔里吉思说道:“即便不是为南台御史,我等也要对曹洛的来历有点了解,这事便交给——”

阔里吉思指了指朱道存,道:“你去查一查,别遗漏了。”

“是。”朱道存应道。

“先这样吧。”阔里吉思抹了把脸上不存在的汗水,道:“查的时候要有分寸,切莫打草惊蛇。”

张洋微微颔首。

朱道存则深施一礼,道:“我会把握好分寸的。”

阔里吉思再不废话,直接入轿,返回州衙了。

第225章 不见

黄田港签押房外,七八个人排着队伍,说说笑笑。

陆朝恩坐在案几后,一边随手拟写签牌,一边说道:“来春乡刘掌柜,往返宜兴州一趟,货八十石,收钞五锭。”

刘掌柜闻言,皱着眉头,道:“怎地比上次贵了点?”

“长桥水军在太湖吃了个败仗,贼势愈发猖獗,故要涨价。”陆朝恩头也不抬,将签牌递到旁边。

旁边坐着位面带稚气的少年,乃太凝乡里正之子,同时也是被杀的都主首李十二的外甥,名姜成,看着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但签字用印很麻利,一气呵成之后,抬头看着刘掌柜。

刘掌柜身后已经有人在催促了:“刘二郎,你这来回两趟都有得赚,利不下二十锭,怎还这么婆婆妈妈?快让开,我办完事还要去和葛提控吃酒呢,快点。”

言语之间,不无炫耀。

刘掌柜叹了口气,移步到姜成面前交了钱,取了签牌。

“船两日后出发,先至无锡州停靠一天,卸完货后再去宜兴。”姜成提醒了一句。

刘掌柜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夏浦齐员外,往返丹阳一次……”陆朝恩继续报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签押房外的队伍渐渐散去了,刚刚空下来的两条钻风船已经被安排好了运货任务。

一条两日后出发,沿着运河至无锡,复入太湖,前往宜兴停靠,需纤夫。

另一条三日后出发,沿着运河至无锡,复入大运河,经常州前往丹阳,需纤夫。

七八个商人拼两条船,平均每个人百来石的货,其实不算多。但江阴不过四十万人而已,生意规模是有上限的,这么多货已然不错。

制定好运货计划后,正在竹林边锤炼技艺的周氏兄弟、严中一、丁仁四人很快便收到了消息。

严中一放下手里的环刀,擦了把汗后,说道:“我跑一趟宜兴州,如何?”

周氏兄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丁仁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与客人会谈的邵树义,也没反对。

严中一笑了,道:“丁大,丹阳你自去跑就是了,又没人和你抢。”

丁仁沉默片刻,放下了步弓,道:“常州、镇江不太熟,路上恐要争斗。”

“多带点人呗。”严中一说道:“十几个人总够了吧?”

丁仁目光中还是有些忧愁。

严中一不想多说了。

常州、镇江不熟,确实不好跑,因为路上可能需要同当地运货的人争斗。但宜兴就好跑了吗?未必。

无锡确实没有什么很强的运货势力,有也被打服了,只能跟在他们后面捡点残羹冷炙吃,可太湖不好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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