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91节

“我还有赌档和青楼,也很赚。”莫天祐说道:“运货、粮食、布匹不怎么赚,全扔给手下人了,每月给我分点份子钱即可。”

邵树义哑然失笑。

莫老虎真他妈是个合格的黑社会大哥,尽整黄赌毒。

不过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三样真的赚钱。只不过他邵某人懒得搞这些,给戏楼提供保护已然是极限了,青楼、赌场是万万不愿整的,太掉价。

他脑子里一直有根弦,混黑社会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不能本末倒置。

“员外手底下既有码头、脚行、货栈,而我则有船队,且直通长江乃至大海,这运货买卖便可做得。”邵树义继续说道:“员外难道不想卖一些海外奇珍?无锡大州也,富户极多,愿意采买海外奇珍者亦多,运一些龙涎香、苏合油、鲨鱼皮、玳瑁壳、犀牛角乃至各色香料,贩卖给无锡富户,岂不美哉?放心,我的船队从刘家港拿货,然后直接运到无锡北门码头,没人会阻拦。”

莫天祐神色一动。

钱谁不喜欢?若不喜欢钱,他也犯不着卖私盐了。

他也不傻,知道海外奇珍确实很赚钱,只不过以前没有这个门路罢了。

真论起来,他在无锡崛起也就六七年,很多富户豪民、士绅大族固然不愿招惹甚至有点害怕他,但看不起他也是真的,谁会带他做这个?

不过,从微末一路杀上来的莫天祐可不信邵树义这么好心,遂问道:“你为什么给我这么多好处?”

“我想做货运买卖。”邵树义很坦诚地说道:“你在运河畔给我寻个货栈,带码头的那种,我可以花钱买下来,租亦可,但要长租。”

莫天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运货那么赚?船工、脚夫苦哈哈的,一年到头榨不出几贯钱,做这个有甚意思?”

“先父在世时,便为人操舟运货。”说到这里,邵树义的神色有些黯然,道:“我对这个行当有感情。”

莫天祐冷笑一声,压根不信。

邵树义见状笑了笑,道:“员外应当清楚,船工、纤夫、脚夫乃至码头搬货的,人数众多,一旦得其人心,看着便声势浩大,届时便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包括朱陈。再者,运货的同时也可以夹卖货物。你在无锡缺什么,我从大江两岸给你调。我在江阴缺什么,你从大运河畔给我补。咱们互通有无,不比各自单干强多了?”

莫天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抽出了一把匕首。

邵树义一惊,但不动声色。

匕首开始在莫天祐的指间转动,刀尖在火下划出一道道冷光。转了几圈,他忽然把匕首往旁边的廊柱上一甩。

刀尖扎进柱子,微微颤动。

“曹洛。”莫天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你说这些,是想跟我结盟?”

“是。”

“结盟就得有规矩。你的规矩是什么?”

“我的规矩很简单。”邵树义伸出三根手指,道:“第一,你的货,我保证按时送到,缺一斤,赔十斤。第二,你的买卖,除非得到许可,我绝不插手。第三,如果朱陈要动你,我的人就是你的刀。同样地,朱陈找我麻烦的话,你也不能袖手旁观。”

莫天祐盯着那三根手指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目光,看着邵树义的脸。

忽然之间,他伸手把插在柱子上的匕首拔了出来,刀刃在灯火下一闪。

他没有把刀指向邵树义,而是翻转刀身,将刀柄朝前,递了过去。

邵树义看着他。

“刀柄给你。”莫天祐说道:“我信你这一回。你要是对得起这个刀柄,以后你就是我朋友。你要是对不起它——”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邵树义伸手握住了刀柄,然后又将刀柄朝前,递还了回去。

莫天祐的嘴角终于动了动,露出一个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朱陈在无锡赚了七年,也该知足了。”他最后说道。

******

与莫天祐初步谈妥一些事情后,邵树义便带人返回了周家粮铺,准备返回江阴了,其时已是十月初八。

而这个时候的江阴州,已然平静了下来。

韩元善等了三天,州衙没寻到曹洛,便面无表情地乘坐船只,返回了江宁。

初八这天,也尔吉尼自常熟西行,住进了石桥赵彦珪宅中。

同样是在这一天,张三牛骑着一匹骏马,带着五六个随从,径入赵宅。

赵彦珪微微有些失望,因为张三牛没带盐过来,而他的存货快见底了——当然,肃政廉访司的人在这呢,公然运盐过来,真的有点过了。

而张三牛、也尔吉尼两伙人同时入住赵宅,自然是有原因的——

“朱陈和你说过了吧?”也尔吉尼坐在院中,伏案疾书,抬头看了眼张三牛后,随口问道。

“说过了。”张三牛行了一礼,道:“过几日我便带人去太仓,好好查探一番。”

也尔吉尼点了点头,暗道朱陈这人真是好使,既能给大伙送钱,还能帮忙办事,为人更是懂分寸,说话也好听——虽然有人说他在面对下级官吏时就没那么恭敬了。

“多带点人。”也尔吉尼又提醒道:“别不明不白被人弄死。”

张三牛先是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官人,曹洛真是太仓人?”

也尔吉尼停下笔,道:“你在常熟住了多年,会说太仓话吗?”

张三牛想了想,道:“其实太仓北边靠近常熟的那一片,说的话就和常熟话无异。南边娄江那一带说的话又不一样了,再者,刘家港——”

“行了,行了。江南这话是真搞不懂。”也尔吉尼叹了口气,道:“有人告诉我,曹洛曾不经意间说了‘打碗花子’四字,这是太仓话吗?”

“是。”张三牛点头道:“此乃太仓俗语,意为将要搬家。”

“何解?”也尔吉尼很是好奇。

“打碗花是太仓很常见的一种野花。”张三牛说道:“延祐年间,朝廷有诏,将昆山州治移至太仓。未移之前,打碗花遍地盛开,为历年之最,太仓便有民谣,曰‘打碗花子开,今搬州县来’,后州治果搬至太仓,俗语便成了。”

“原来如此。”也尔吉尼笑道:“一个人的习惯很难改的。即便一时注意,时日久了,难免露出马脚,不经意间就从嘴里漏出去了。”

张三牛静静听着,对也尔吉尼十分佩服。

“其实不止这事了。”也尔吉尼又道:“曹洛乃黄田商社之主,此社时常招雇船只、梢水,往来于江阴、太仓之间,岂不可疑?唔,船只经常停靠在一家名为盛业商社的码头上。”

张三牛缓缓点头,很有道理。

“故我大胆猜测,曹洛实为太仓人。”也尔吉尼站起身,说道:“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需得你去察访。”

张三牛闻言行了一礼,道:“谨遵官人之命。”

也尔吉尼满意地看了他一眼,道:“尽快去办吧。没什么要紧之事,别来烦我。”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张三牛离开,然后坐了下去,继续写弹劾奏章。

第230章 观察

十月中旬的时候,邵树义已然回江阴数日,处理了部分积压事务后,又收了一大笔淮盐——说是“一大笔”,然比起去年仍然大幅度减少,这次只有三万斤,全年亦只有五六万斤,也不知道两淮盐场的大环境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收了这笔盐后,盛业商社账上的资金已达到891锭又400文,另有约两万斤咸鱼、九万斤淮盐。

从十月中到年底,主要任务其实就是花钱了。

邵树义集中批钱,先给浦东的王华督批了五百锭。

前阵子他与那位辞官的盐场官员谈妥了,百余亩半荒的田地,与三林里的地只隔着一条小河,因为监察御史弄得鸡飞狗跳,该官员急于脱手,最后谈了个四锭的低价,连部分田里种着的棉花也不要了。

第二笔款项交给孔铁,计有百锭。

之前他以盛业商社的名义在刘家港采购粮食,现在到了交割的时候了。

虽然粮食开始涨价了,但沈娘子依然给了个优惠价:三十八两五钱。

老实说,这价钱很低了。

今年江南粮食有点歉收,太仓市面上的粮价已突破四十贯每石——其实何止江南,两淮、河南粮食歉收得更厉害,从数年前开始,河南江北行省不但天气比江南坏一些,生产秩序也极不稳定,更大规模的流民潮似乎近在眼前。

邵树义签字用印后,想了想沈娘子特批的优惠价,嘴角翘了起来:“女人,呵!你在教我做事?”

摇头晃脑完毕后,邵树义给虞渊批了一百锭,用来支付柳记粮铺的货款。

从柳夫人那买粮食已经很久了,钱一直拖着没支付,这会一并结清。

倒不是邵树义良心发现,主要是两人之间的地位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前阵子邵树义明明已经占到了上风,但随着柳夫人怀上了他的孩子,邵贼气焰明显下落,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不过合作伙伴的羊毛不薅白不薅。柳夫人的粮食比沈娘子便宜一些,毕竟前者是在集庆路、太平路甚至江西收购的,后者卖的则是苏州沈家自产的粮食——到苏州拉过几次粮食的邵树义一度对沈氏阡陌纵横的良田垂涎不已。

于是乎,邵树义又给虞渊批了第二笔百锭收购款,向柳夫人的粮铺下订单,买完后继续送往崇圣寺储存——不算这笔没交割的新订单,目前盛业商社已在太仓旧义仓存有近130石粮食,于马驮沙崇圣寺存有约140石,至于其他零散的,长期消耗之下还剩大几十石。

这几笔大的款项外,邵树义还给杨进批了数十锭,让他在江阴各处找相熟的鱼户,让他们把多余的鲜鱼送到黄田商社这里,然后再安排船只发往马驮沙,腌制咸鱼。

这是一项长期的收购项目,花完再补,毕竟而今只愿卖咸鱼的人还有不少,这项买卖停不得,直到愿意直接卖盐的商家越来越多为止。

做完这些事情后,账上还留了大约150锭左右用作日常开支。

邵树义满意地合上账本后,长长吐了口气,花钱的感觉真好。

十月十二,第一笔五千斤淮盐由黄田商社承运,发往无锡州黄埠墩码头……

******

十三日,太仓旧义仓斜对面的茶楼上,张三牛一边嗑着松子,一边看着盛业商社的门面。

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桌上的范殿帅茶换了两次水,茶汤已经淡得没有颜色,松子壳堆了一小堆,他用指尖慢慢拢着,拢成一个小丘,又慢慢拨散。

窗外正对着的,就是盛业商社的大门。

青砖墙刷了一层白灰,门楣上挂着黑漆匾额,“盛业商社”四个字描了金,日光底下亮闪闪的,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门口扫得干干净净,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脖子上还系了红绸——估计是开业时留下的,这会已经有点褪色了。

三进的院落,从外面看不出深浅,但能看见最后一进院子里露出的一截库房屋顶,灰瓦整齐,显然修葺过。

院子南侧紧挨着码头,沿江一溜泊位,停着五六条船,有运河船,也有海漕船,桅杆上挂着各色旗帜,随着江风轻轻摆动。

此刻码头上有点忙。

两条船并排泊着,船工们赤着脚,踩着跳板,把一捆捆货物从船舱里扛出来。

岸上有两位账房拿着簿子点数,一位比较老成,驾轻就熟,一位似乎是新来的,较为拘谨,看样子还在学习怎么做账房。

每卸一捆,就在簿子上画一笔。旁边还停着三辆牛车,装满了就往城里送。

一派正经生意人的做派。

张三牛把一颗松子送进嘴里,慢慢嗑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是昨天傍晚到的太仓。今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从客栈出来,先绕着盛业商社走了一圈。

商社西面是一条小巷,巷子对面是几间民房。

北面是一片空地,堆着些木料和砖瓦,像是要盖新房的样子。

东面则是一排排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

南面正对着大街,望海楼就在斜对面,是观察的最佳位置——大街再往南就是码头了。

张三牛选了二楼靠窗的座位,观察半天后,把跑堂的伙计叫过来,闲聊了几句。

“对面那个盛业商社,买卖不小啊。”

伙计悄悄收下张三牛递来的钱钞,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客人是外来的吧?那是邵舍开的,做的是粮食、布匹、南北杂货,什么赚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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