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96节

莫备想了想,道:“王林在苏州很有名气,武艺卓绝,曾一人独战三人,亦不落下风。但这次据说表现得大失水准,不但自己受了轻伤,连带着门人、船工亦死伤不少,船更是被劫走一条。”

邵树义哦了一声。

“其实王林本不该如此的。”莫备叹了口气,道:“打到最后,据说越打越好了,负伤厮杀,连续格毙两名凶悍的巢湖水匪,这才保住了第二条船没被抢走。”

邵树义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这个王林应该是有点本事的,武艺可能也真不错,但一开始极其不适应这种亡命搏杀的打法,连自己都负伤了。打到最后,可能是适应了,也可能是急了,不管不顾,拼死力战,终于迫退贼人,不然全军覆没亦不无可能。

“这条水路,还是邵舍你在的时候走得安稳。”莫备说道:“王林偌大名气,难副其实,此番回去,脸丢了个干净,武馆亦开不成了。”

“我们也死过人。”邵树义说道:“这条路确实没那么好走,贼匪也是杀不干净的。”

莫备闻言,摇头叹息,道:“苏州老宅那边知道后,一下子安静了,再没人抢着要做水上货运买卖。只是——”

“莫公但讲无妨。”邵树义说道。

说话间,雅间的门被打开了,留在外面的两人把酒菜一一端了进来。

邵树义站起身,把一盘鲥鱼放在莫备面前,笑道:“莫公先尝。”

“该我先敬你一杯。”莫备起身给两人碗里斟满酒。

“莫公,咱们何等交情,无需如此客气的,就当寻常见面,随意吃喝一顿。”邵树义笑道。

“也罢,是我矫情了。”莫备坐了下来,苦笑道。

今日确实着相了,原因是有求于人。

邵树义接过酒壶,给虞渊、梁泰、吴黑子、冯绍四人亦斟满酒,然后才坐了下来。

莫备沉吟片刻,试探道:“邵舍,不知你还愿不愿意——”

邵树义笑了笑,道:“可是要让我来往于芜湖乃至江西,贩运货物?”

“正是。”不防邵树义如此直白,莫备稍稍有些不好意思。

“倒也不是不可以。”邵树义说道:“只是我最近亦有桩疑难之事——”

莫备一听,心中暗喜,这会不怕人家提条件,就怕他不提。

“邵舍请讲。”他说道。

“却不知沈氏在集庆路可有人脉?认不认得官面上的人物?”邵树义说道。

莫备几乎没有迟疑,直接点头道:“自是有的。”

邵树义嗯了一声。

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沈氏关系网若仅局限于苏州一地,就不可能富甲江南了。只不过认识归认识,交情究竟深到什么程度,可就不好说了。

“可有交情很深的?”邵树义问道。

莫备想了想,道:“治中王敬久,绍兴人,和荣甫公有些旧交。只是这两年我不在苏州,不知道来往还多不多。

推官王浩,吴县人,早年家境贫寒,万三公曾资助过他。

录事司录事李勉,松江人,有一次回乡祭祖,路过苏州,万三公盛情款待,走时奉送了许多程仪,一来二去便有了来往。他有个弟弟在苏州开果木铺子卖砂糖,最初便是荣甫公给的本钱。

至于其他的,织染局、杂造局、惠民药局有些买卖上的来往,交情不是很深。税务提领、大使、副使之类亦有来往,关系还不错。”

邵树义一边听,一边点头,暗道怪不得沈家买卖摊子铺得这么大,单独一个集庆路,就认识这么多官员,确实厉害。

不过沈氏毕竟是商人,地位就那样,即便已经是江南“首富”,但说出去还是不如老牌士大夫家族。这些官员对他们是什么态度,还真不好说呢。

邵树义大胆判断,估计只有治中王敬久、推官王浩两人的关系较为稳固,可为沈氏提供直接的帮助。

莫备介绍完后,见邵树义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便问道:“邵舍可是想将买卖做到集庆路去?这可不太容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确实不容易,但我想试一试。而今却有个绊脚石,需得荣甫公帮个忙。若沈娘子能直接说得上话也行,那就不用劳烦荣甫公了。”

“邵舍不妨说来听听。若是小事,兴许都用不着荣甫公或夫人出面,我自己就能打声招呼。”莫备说道。

“恐还是要荣甫公出面。”邵树义说道:“罢了,一会再与你细说,先吃菜。”

说完,招呼众人喝酒吃菜,先垫一垫肚子。

莫备按下心中疑惑,满面笑容地吃喝起来。

冯绍在一旁默默观察,暗道邵树义想要集庆路的官员帮忙,莫不是对付私盐贩子?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跟着去过一次通州的冯绍再清楚不过了。两年前余西巡检拔都之死,极大可能是邵树义做的,只不过这个秘密他只对舅舅说过,从未在第三人面前提起过。

他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想去集庆路卖私盐。

想到这里,冯绍开始回忆集庆路到底有哪些私盐贩子。

吴黑子一边吃菜,一边偷偷看邵树义。

不知道为何,他现在很心虚,都有点不敢看邵树义了。

虞渊则仔细观察着桌面,看到谁的酒杯空了,便起身斟酒,同时默默琢磨众人的言行,与自己心中的猜想印证,品味得失。

邵大哥要对付朱陈,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如今看来,哥哥并没有直接冲上去乱打乱杀,而是费尽心思拉拢其他人,试图联合起来,一起把朱陈打倒。

这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其中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众人随后便没谈正事,转而聊起刘家港的趣闻,酒桌上的气氛慢慢热闹了起来。

就这样一直吃喝到亥时初刻,宴席才告散去。

邵树义拉着莫备去到别处,秘密耳语一番。

第236章 酒席(下)

“邵舍你莫不是要对付朱陈?”莫掌柜左右看了看,见食客们都离得远,整个二楼大厅又十分嘈杂,于是放心地问道。

“莫公亦知朱陈?”邵树义惊讶地问道。

“如何不知?”莫备有些好笑地看向他,道:“升斗小民就算了,我跟着夫人来刘家港前,好歹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朱陈那么大名气,起码发迹十五年了,最近七八年更是广布产业,平江路都有他的戏楼、妓馆、商铺,不知道他才奇怪吧?”

“是我失言了。”邵树义笑道:“公可知朱陈在两浙运司搭上的是谁?莫不是霍亚中?”

“他哪有那本事。上海瞿家罢了。”莫备摇了摇头,道:“瞿氏两代人掌管两浙运司,今虽去职,但门生故吏极多,朱陈通过瞿家,一步步拉拢运司官员,如此而已。”

“哎呀,早该来问莫公的。”邵树义叹道。

“你真要对付朱陈?”莫备倒吸一口凉气,问道。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道:“非我要对付朱陈,实在是他要诬陷我。”

“诬陷?”莫备不解。

“正是诬陷。”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你可知红抹额?”

莫备一僵,缓缓点头:“听说过。”

“南台御史在查红抹额,朱陈经常替官府做事,这次就被南台抓差了。”邵树义说道:“查来查去,看样子御史也是查不出来了,便打算抓个替死鬼,随意结案。这个替死鬼就是我了,朱陈想帮御史们把这个做成铁案,现在反复在查我,弄得我很被动,不得不出此下策。”

莫备闻言,震惊许久。他实在没想到,内情竟然如此复杂,涉及的层面又这般高。

这种级别的争斗,十分凶险,丢官去职都是轻的,连累妻小亲族十分正常。

“你也知道是下策……”呆立片刻后,莫备叹道:“你可知朱陈有多大的势力?”

“莫公——”邵树义认真地说道:“朱陈不是官府,再大的势力也没法拿到明面上。况且你也说了,他崛起起码十五年,算上之前草创阶段,用事二十年了。至今屹立不倒,何也?必然是和官府有默契了,不然别想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他的势力确实大,但仓促间能调用的又有多少呢?

钱堆在家里,一箱又一箱,能变成刀枪剑戟吗?

店铺一家又一家,能变成敢战的壮士吗?

附庸一个又一个,真遇到事的时候,数日内谁能带人赶到他身边?

别的不谈,就朱陈在平江路贩卖私盐的手下,好几个呢,明面上都尊奉他朱某人,从他那里拿盐,可朱陈若被官府治罪,你说他们会跳出来么?早些年或许能这样吧,那会还感念朱大哥恩惠,还有一腔热血,可这么多年声色犬马下来,热血早冷了,剩下的唯有蝇营狗苟。

退一万步讲,便是有人愿意为朱陈出头,那又如何呢?旬日内能赶到吗?赶不到,不能和他并肩作战,屁用没有,顶多事后报复罢了。

所以,我要对付的是朱陈和他的亲信,而不是他庞大的势力。至于他死后势力的反扑,我受着便是了。至不济,可以利益均沾嘛,我有自知之明,一时半会吃不下那么大的地盘,那就先吃一部分,大头让别人去争好了。”

言语掷地有声,听得莫备头晕目眩。

但仔细想了想后,他也不得不承认邵树义话里有一部分是正确的,即你不需要对付朱陈散布在平江、常州、集庆、镇江等地的庞大势力,只需要袭杀朱陈本人就行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朱陈就像春秋时的周天子,其散布在各处的势力首领就像诸侯国君。周天子有事,诸侯国还可能来援,朱陈有事,这些人能来几个?况且也赶不及啊。

朱陈没了后,或许有人找邵树义寻仇,但混战的人更多。

考虑到朱陈为了制衡各个手下,便是一散州的地盘上,也划分了不止一个人卖私盐,比如无锡州便有四个人……

想到无锡时,莫备忍不住问道:“邵舍,周氏那边——”

“此事多谢莫公了。”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我已在大运河畔租了一个货栈,年费不过二十锭而已,今后可把买卖做到无锡了。便是宜兴那边,也在洽谈租地了,那里没什么大人物。”

莫备稍稍放下了心,想到眼前状况时,又忍不住皱起眉头,叹道:“小虎啊小虎,你其实不需要这么急的。你还小,今年不过十七岁而已,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便是花个十年八年好生经营,把江阴那边的基业夯实,也完全值得,何必如此着急呢?人一急,做事就操切,唉,说你什么好呢。”

邵树义呵呵一笑,没说什么。

老莫有点怕了,也有那么一丝后悔的情绪。这一年来,自己送给他的礼物加起来不下五十锭,远远超过他的工钱。钱拿起来爽,一旦要担事的时候,可就没那么舒服了——当然,老莫这人还算厚道了,对他也不错,只不过遇到这种事情时,难免惊惶,人之常情也。

“现在需要做什么?”莫备问道。

“我想见见荣甫公。”邵树义问道,“行不行?”

“这个我做不了主。”莫备摇了摇头,道:“夫人或许行,但这——”

邵树义明白了。莫备还没那么大面子帮他约见沈荣,但作为嫡亲妹妹的沈娘子可以。

“多谢。”邵树义行了一礼。

莫备叹了口气,道:“你——多保重。”

送走莫备舅甥后,邵树义等人开始往回走,路上顺便谈些事。

大街上的行人看到他们时纷纷走避。

藏青色的直缀,腰间束着牛皮腰带,带上挂着刀剑,这种人离着远点没错的。

邵树义看着满天星光,笑道:“当年在海上时,星河那叫一个灿烂。”

吴黑子也有些怀念,感慨道:“停靠在岸边时,和衣睡在船舱里,摇摇晃晃,一觉睡到天亮。”

邵树义大笑,道:“黑子,你现在还能在船舱里吹着冷风,囫囵对付一宿么?”

吴黑子有些尴尬。

他现在睡觉不搂着个女人,就感觉缺了点什么似的。

船上那坚硬得仿佛石头一样的干粮,也觉得难以下咽了。

酒要绍兴好酒,茶要宜兴紫笋,庆元范殿帅茶都有点看不上了。

再看看梁泰等人身上的藏青色布袍,再看看自己身上苏州上等绢帛织成的锦袍,吴黑子颇有些汗颜。

和兄弟们走得有点远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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