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98节

邵树义扭头望去,郑用和已经闭目假寐了。

郑宁则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悄悄看着他,触及邵树义的目光后,睫毛闪了闪,很快低下头去。

第238章 维稳

留下来用午饭,那肯定就不光光是吃饭那么简单了。

郑用和身体不舒服,只端起酒杯,稍稍湿了湿嘴唇,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在孙女的陪伴下离席而去。

老郑一走,席间气氛便松快了许多。

郑范穿针引线,帮着邵树义结识谢清光、倪光业二人。

到了最后,许是喝得高兴了,又或者是别的原因,谢清光问邵树义有没有熟识的海船户,若人数不多,他帮着勾掉名字,免得冬月拘禁船只时,这些人被选定出海运粮。

倪光业则谈起了最近官场上的动态。据他所言,州尹刘也先与南台御史中丞韩元善乃旧识,帮了他不少忙,最近又增派人手去台州,护卫监察御史的安全,因为那边的局势比较微妙。

话至此处,邵树义忍不住问道:“敢问倪公,台州情势如何了?”

倪光业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郑范、邵树义、谢清光三人对视一眼,耐心等待。

放下酒杯后,倪光业叹了口气,道:“据我所知,台州路拗不过监察御史,派了几名官差去蔡乱头家中,请他入总管府问话,结果蔡乱头把门一关,将这几个官差当场乱棍打死。随后便收拾细软,召集亲信,带上妻儿老小,直接上船逃命去了。”

邵树义缓缓点头。

逃命?未必吧。

果然,倪光业接着又道:“蔡乱头杀人是十月下旬的事情了。昨日又听到消息,蔡乱头躲藏在沿海某处,鼓动鱼户、盐户、海船户随他起事,劫夺往来于杭州、温州间的官船一艘,杀二十余人。听闻还鼓动温台所的海船户不要理会漕府的命令,白白把自己的船只送到指定码头拘禁,而是带上器械,驾船随他出海,四处劫掠。”

说完,倪光业再度重重叹了口气,道:“眼见着下个月就要确定运粮名单了,温台所的海船户一下子乱了,听闻庆绍所(庆元、绍兴)的海船户也蠢蠢欲动,杭州震惊。”

谢清光闻言叹息,毕竟他也是漕府的一分子。

郑范则一脸好奇。族弟郑松可是在庆绍所当司吏,三舍郑国桢也在运作去庆绍当个千户——至不济也要当上副千户。

邵树义听得最入神,立刻问道:“漕府或省台可有什么说法?”

“漕府如何做,我不得而知。”倪光业说道:“省台得分开来看。行省以安抚为主,虽没有明着招安,但已经私下里派人给蔡乱头传话了,却不知乱头有没有收到。御史台么——”

说到这里,倪光业冷笑一声,道:“这次的事情不就是他们搞出来的?温台本来太平无事,非要去查什么红抹额,现在好了,温台千户所乱了,庆绍所也没几个人交船,如果乱子持续数月,明年春运怎么办?一旦满载税粮的漕船被人劫夺,便是震惊省台的大事。御史中丞韩元善就在杭州,现在焦头烂额,把监察御史张慈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邵树义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

首先,蔡乱头这个脾气暴躁的夯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追查红抹额之事肯定被搁置了,短时间内无虞。

其次,他还从倪光业的话中得到了一个重要讯息,即朝廷整体上的政策就两个字:维稳。

是的,大元朝已经进入维稳时代了——或许以前就是维稳,但现在进入高潮了。

地方豪强们的春天来了,因为朝廷对地方官员的重要考核指标就是稳定度。尤其是身为财赋重地的江南,更是要求“稳字当头”、“稳扎稳打”、“稳中向好”、“稳中有进”……

蔡乱头之事给官老爷们提了个醒,有人真的不会考虑那么多,会“激情造反”,他现在很有可能要抢劫漕船了,你怎么办?

便是不抢漕船,抢商船、盐船也吃不消了。温州有市舶分司,杭州有大盐仓,这都是朝廷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而今受威胁了,谁来承担责任?

如此局面,真是地方豪强们的舒适区,太舒服了。

“蔡乱头若不肯就抚,还是得剿灭。”谢清光嗟叹一番后,说道:“说不得就得出动水师了,实在不行,让跟着蔡乱头‘胡闹’的人回家。这些人不听劝,他们的家人总听劝的吧。”

“就怕迁延日久,耽误了春运,那可就麻烦了。”郑范在一旁说道。

倪光业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邵树义,道:“州里有传言,说你运货之时,多有不法事,我细思之,定是诽谤之语,便说于州尹,刘公不听,又向达鲁花赤痛陈利害,不花公找来州尹训斥,此事便作罢了。”

邵树义一听,立刻起身致谢。

倪光业摆了摆手,道:“太仓、刘家港太重要了,万不能生乱。有些人就喜欢没事找事,不识大体、不懂大局。”

邵树义连连称是,同时心中暗笑,若晚两年,周子良都不一定会死,真是时也命也。

局势是一步步变化的,人的观念是一点点变化的,朝廷政策也是一点点改变的。

没赶上趟,死就死了,赶上了,则如鱼得水。

许是觉得这般话题太沉重,众人很快便不再谈论此事,转而说起了从流民中置办厮仆、婢女乃至姬妾之事。

谢清光说他刚买了几个小儿,都是五六岁的模样,一人五贯钱,结果买回家没几个月,就先后病死两个,气得直去找保人。

保人却说契上写明只保一百日,你这已超出百日,故他不承担责任。甚至还讥讽他,五贯钱一个的小儿罢了,哪里买不到,还官人呢,跟穷鬼一样斤斤计较。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邵树义若有所思,小孩子居然这么便宜?才五贯钱!

当真乱世人命如草芥,河南江北那些地方到底变成什么景象了?再发展下去,岂不是要人吃人——或许这会已然发生了,只不过规模不大而已。

倪光业则说刚刚去下属家吃了顿酒席。

下属要嫁女,亲家来下了红定(彩礼),计有“银百两(真银子,非宝钞)”、“十表十里(彩缎)”、“八珠环儿”、“满头珠翠”、“金厢宝石头面”、“珠凤冠”、“十羊十酒里”等物,同时感慨,刘家港有钱人还是多,一个吏员嫁女而已,就收到这么多红定,财礼税——是的,在大元朝,彩礼要交税的——都要交不少。

听到这里,邵树义直接对号入座了。

奶奶个熊,若不贩点私盐,彩礼都出不起!

狗朝廷明明对彩礼做出过限制,上户家庭顶格给彩礼,也不过是金一两、银五两、彩缎六表里、杂绢四十匹,中户的彩礼上限大约是此八成,下户则为六成,并鼓励在这个上限基础上“以男家为主,愿减者听”——当然,蒙古人、色目人“各依本俗”。

超出这个上限的彩礼,结婚后是可以打官司索回的,只不过究竟有多少人这么做,就很难说了,反正邵树义没见过,但听说过有。

郑范则说起他刚买了两匹好马……

酒宴在申时初方才罢散。

邵树义离去路过甘泽园时,鬼使神差般慢下了脚步,速度比蜗牛快不到哪去。

果然,不消片刻,石榴突然冒了出来,见左右无人,便塞了一封信过来,道:“邵舍,娘子说屡次请你帮忙,实在过意不去,但她也没什么钱,只能给你这个,你拿去解铺当掉,聊作报酬。”

说罢,递了一件物事过来。

邵树义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是臂钏,亦称缠臂金。

他以前不认识,但和柳夫人过夜时,有时醒来那会,柳氏会抱怨缠臂金被他压扁了,这才认识。

“这个真要给我?在当铺值不少钱呢。”邵树义本来想说不要钱的,这会却下意识接了过来,笑问道。

石榴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还瞪了邵树义一眼。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回去和小娘子说一声,开过年来我会跑一趟江西,届时不管多难,都要走一趟安陆,帮小娘子打探一下。”

“真的?”石榴有些惊喜。

“真的。我骗别人,不会骗她。”邵树义笑道。

石榴高兴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个铜镜一直戴着吗?”

邵树义从脖子下取出一根红绳,绳端系着面铜镜。

石榴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是郑娘子送的后,便放下了心,随后便道:“你快走吧,别让人发现。”

邵树义嗯了一声,朝石榴挥了挥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第239章 鸡肋

冬月十五,邵树义也在绸缎铺上班好些时日了。

工作成果如下——

找大都所的军士给墙打了点灰,看着舒服多了;

找大都所的军士掏了掏旱厕,又可以拉很久了;

找大都所的军士来腌了二十缸咸菜,明年每个月的咸菜福利有着落了;

找大都所的军士来表演了下耍把戏,丰富店员们的精神生活。

真是全能的大都所,除了不会打仗,干其他活都是一把好手。

仓库里也存了大约一万匹江阴棉布了,一面零售,一面给相熟的大户供货,剩下没卖掉的,就等明年季风季出给海商了。

郑用和的话还是管用的,盛业商社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截至十一月中旬,账面上已有钞722锭余,另有九万斤盐、470石粮食以及其他资产。

黄田商社发力锡澄运河上的买卖,算上棉布的牙钱,账上资金止跌回升,已达75锭13贯余。年前再接再厉,争取突破百锭,给兄弟发发分红,让他们见到点回头钱。

生意人的日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冬月二十,由郑范出面,终于约到了沈荣这个大忙人,双方约好在刘家港沈宅会面。

这一天早上,洗漱完毕的邵树义换上了新衣,对着铜镜仔细打理,十分认真,以至于一贯木讷的铁牛都看不下去了,几次欲言又止,提醒他应该出门了。

见他那样子,邵树义哈哈一笑,将铜镜塞进抽屉里,道:“铁牛,你不懂。人哪,总得有点乐子不是?不然整天算账盘账,又或者打打杀杀,闷也闷死。”

铁牛嗯了一声,还是不理解。

在他看来,人生就是吃饭、睡觉、打孩子又或者杀别人,整那么多事干嘛?

不过邵大哥是有本事的人,他觉得好玩的事情一定好玩,只不过自己玩不来罢了。

“算了,不打理了,出门。”邵树义将腰带上的环刀解下,扔在床铺上,转而换了把带鞘尖刀,藏到衣服内。

院子内坐满了人,这会正在吃早饭,见邵树义出来了,纷纷起身。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先吃,不差这一会。”

说完,看了眼正在腌咸菜的二姐,让铁牛取来一个包袱,亲手递了过去,笑道:“一出门就是数月,你的好事没赶上,这便给你补一份礼。”

“邵哥儿,这……”二姐下意识想拿,又有点不好意思,兼且手还脏着,便有点不知所措。

邵树义哈哈一笑,将包袱放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道:“你在这里佣作许久了,都是一家人,该拿就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包袱里有两锭钞、四匹绢、两匹彩缎,作为结婚贺礼已经非常阔绰了,符合邵大哥的身份地位。

而二姐的新夫君便是沈宅护院聂式了,双方语言相近、习俗相通,老家离得也不远,各自带着一个孩子。既然互相看对了眼,凑合着搭伙过日子也不错。

待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后,邵树义便在大伙的簇拥下,踩着满地的严霜,往西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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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二十的江边,风硬得像刀子。

邵树义跟着小厮穿过冬景园拱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因为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沈氏以商起家,这时节若放弃货殖之道,实在匪夷所思。”这是沈荣的声音,“我把他们狠狠骂了一通。真是笑话,这让人如何看待我们沈家?”

“兄长所言甚是。”温婉沉静的声音是沈娘子的,“其实,而今便是安安稳稳种地,也很难了。况且田地所出自己又能用多少?粮食、果蔬、丝麻、棉花,终究还是得卖出去。”

随着小厮入内禀报,沈荣、沈娘子的声音很快停下了。

片刻之后,护院聂序走了过来,先看了邵树义一眼,然后点头道:“邵舍请随我来。”

邵树义很快来到了一间厅堂内,粗粗一扫,发现除了沈氏兄妹、莫备、郑范外,还有一位年约三旬的男人,脸上带着些许倦容甚至是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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