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节

“小虎你运道不错,未抽中出海运粮,反来郑家当了个使数。”船匠李壮一边用锛子切削着木料,一边感慨。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臂膀粗厚,指节宽大布满老茧。许是常年躬身劳作的关系,李壮走路时略显驼背,但步伐沉稳,习惯性眯着眼睛看人,就像在审视木料弧度一般。

“我家连船都没有了,如何出海?”邵树义仔细观察着李壮的动作,说道。

搜索记忆后,他发现家中以前是有一条船的,只不过使用的年头很长了,船板补丁一层摞一层,最后不堪使用,直接报废——此时造船,船板破损后并不更换,常见做法是在外面打补丁,直到不能再打为止。

也就是说,他家现在没船,且原身父母过世后,办丧事花了很多钱,几乎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折腾干净了。

当然,无船的海船户不止他一家。自忽必烈推行海运以来,已经过去一甲子有余,海船户日渐困顿,朝廷也知道一二,故规定海运漕粮时五户甚至十户出一船,另外还大量签发沿海富户为新海船户,或者直接调用民间船只运粮。如此种种,就是因为海船户越来越穷,越来越没有能力维持海运了啊。

但怎么说呢,出海仍然是海船户赚取钱财的最好方式,舍此之外别无他途。

“这次轮不到你家,下次总跑不掉。”李壮用怜悯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道:“行省、万户府拼尽全力,才让朝廷免了海船户的杂泛差役,可如今多事,保不齐哪天就要恢复了。届时又要出海,又要当差,不知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

言谈间,他七岁的儿子李渔跑了过来,手里攥着半块柿饼。

这孩子精瘦如猴,大脑门像倒扣的葫芦,双眼明亮,喜欢歪着头看人。围着邵树义转了一圈后,嘻嘻一笑,又蹬着小腿跑开了。

三两口吃完剩下的柿饼后,他手脚麻利地爬上了艘造了一半的船只,惹来李壮一顿喝骂。

“爹爹,这有二十四块底板哩。”李渔在船舱内跑来跑去,大呼小叫道。

正在干活的匠人们直起腰来,笑看着这个小不点。有那相熟的还捏捏李渔的小脸,打趣几句。

李渔咯咯笑着闪开,时而抓起一把刨花撒来撒去,时而闻闻嗅嗅杉木的气味,时而蹲下身来抠起一块鳔胶,放到嘴里品尝。

李壮摇了摇头,继续眯起眼睛审视木料。

邵树义则回到河畔,与喊着号子的众人一起搬运大木。

岸边空地上堆满了数人合抱的巨木,一堆又一堆,延至郑家大宅附近。

他不知郑家从哪买来这么多木头,只知道这些去了枝杈、树皮的大木分年份堆放。需要造船时就取出批阴干得差不多了的木料,加工成底板、帮板、腰梁、壁柱、攀面梁、顺身梁、桅杆等,用到一艘又一艘船上面。

刘家港以及太仓的造船业是兴旺的,官私作坊不计其数,水平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非其他地方可以望其项背。

一旦战争来临,谁控制了刘家港,谁就控制了相当规模的造船业,或许还有对外贸易——至于有了高质量的船只后能不能打赢水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小船打赢大船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半天光景倏忽而过,眼见着金乌西垂,郑家仆役准时送来晚饭。

这次是粥,众人怨声四起。

仆役们面无表情地发放着米粥,对工匠、使数的抱怨充耳不闻。

晚上不用干活,有粥喝就不错了!况且这粥不稀,稠得很,就着咸菜喝完,肚子暖洋洋的,正好睡觉。

邵树义领完粥后,在草地上盘腿而坐,三两口喝完。

李壮坐在他旁边,轻叹一声,道:“年景越来越差了,往年不是这样的。”

“以往如何?”邵树义将碗筷放在地上,问道。

“第一次出来佣作?”李壮摸索着手腕上的珠串,问道。

“是。”

“工钱几何?”

邵树义没有犹豫,直接答道:“钞十贯。”

“中统钞还是至元钞?”李壮追问道。

“中统钞。”

李壮自失一笑,道:“匠户、海船户有田地者少矣,许多人家只能拿钞买米。而今一石米用钞三十贯,你佣作一月,也只买得三斗米。况且这可不是什么好活计,一不留神,伤病都是寻常事,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了。”

邵树义有些沉默。

虽然来这个世界不久,但他已经初步品尝了生活的艰辛。

至元钞全称“至元通行宝钞”,发行于元世祖至元二十四年(1287)。

中统钞全称“中统元宝交钞”,发行于元世祖中统元年(1260)。

市面上两钞并行,一至元钞合五中统钞,桑皮纸质,上书汉文和八思巴文,面值从五文到二贯,共分十一等。

发行之初,以丝绸、白银、铜钱作为“钞本”(准备金),规定一贯中统钞可在各路提举司库兑换白银一两。但随着朝廷财政日益困难,滥发货币,渐渐不能兑换了,事到如今,连诸路宝钞提举司都裁撤了,你上哪换去?

在朝廷层面,无论是中统钞还是至元钞,其“会计单位”都是“锭”,即五十贯纸钞为一锭。发行之初,印刷较为节制,一年少则三万锭,多则十万锭,故币值坚挺,到了这会,年发行量已经达到二百万锭以上,且还在逐年增长。

最坑的是,随着钞版流失,民间私印假钞的行为日益猖獗,尤以江西为甚。曾经有人断言,市面上流通的纸钞大部分是假币,就这鸟样,不恶性通货膨胀就有鬼了。

邵树义卖苦力一个月得中统钞十贯,现下能买三斗米,但明年能不能买到这么多可就不一定了。

“若出海,所得多些,但今时也不同往日了。”李壮吃完最后一口粥,看向邵树义,道:“一艘遮洋海船,运糙粳米千石,每石水脚钱十一两(贯),看似很多,但船上人多着呢,分下来也没多少。况且——”

说到这里,李壮拍了拍木料,道:“出海之前,船只须得修粘、浮动贡具必合添办,花费可不少。故老相传,世祖朝初创海运之法,彼时钞法贵重、百物价平,江南鱼米之乡,石米不过中统钞三两,运粮一石,支脚钞八两五钱,几及米价三倍。朝廷又拨降好钞,船户得此,趁时买物,修造海船。如造船一千料,工、料价钱不过一百锭,运粮千石,随得脚钱一百七十锭,一趟就值回本了,故争趋造船,专心运粮。而今呢——”

李壮苦笑了下,道:“物重钞轻,造船工料十倍于彼,虽蒙每石脚钱添至十一贯,然物价愈翔,已然无利可图,乃至不敷使用。”

邵树义快速心算。

从忽必烈时期到现在,造船价格涨了十倍以上,维修保养费用估计也差不多,但运费只增长了不到三成,完全跟不上通胀速度。

一艘遮洋船运费总计二百二十锭,但船上有总管(又称“纲首”,即船长)、部领(水手长)、火长(又称“舟师”,即领航员)、大工(舵手)、碇手(负责抛锚、起锚)、亚班(负责挂帆)、梢工(普通水手)、直库(管理仓库乃至武器库)、杂事(打杂人员),哪怕最低限度,十几人总是有的——如果组成船队,还有个“千户火长”,负责统筹全局。

维修船只、雇佣水手、往回口粮以及抵达直沽码头后的短途运输花费,加起来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多半要自己贴钱赔补。

算到最后,邵树义叹了口气,活着怎么这么难呢?旋又想到,这会兴许还是“好时光”呢,再过些年,日子是不是更加艰难?

难搞!

求生的欲望让他不得不静心下来,好好思考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尴尬,不是有意欺瞒诸君,只是忘了新书还要审核这事。。。8点发,编辑还没上班。明天改为中午12点。)

第3章 逋欠(为盟主莘逊加更)

郑家的活没能持续太长时间。

四月初八这天,刚干满一个月的邵树义“失业”了,无奈之下,只能领了一叠中统钞回到家中。

他的家就在城南张泾,离海运仓不远,虽然不在城内,但地段不算差——对于连城墙都没有的太仓来说,所谓城内、城外本来就是个伪命题。

三间土坯房是已经过世的父母留给他的主要遗产。

正中一间算是厅堂,西屋有一个粮囤,已空空如也,余处堆置工具杂物,多为修造船只的器械,锈迹斑斑,不堪使用。

东屋是卧房,摆着一张颇有些年头的床榻,少许破烂家具,虽然算不得家徒四壁,却也离之不远。

三间正屋之外,用树枝围成的前院还有两间小木屋并一棚。

木屋并列西侧,一为厨房,内有土灶、水缸、锅碗瓢盆等物,另一间堆放农具、种子及其他物事。

棚子位于东侧,依院墙而建,芦苇编就。本来是一个羊圈,现在没羊了,转而堆放柴草。

院内有一口水井、几棵果树、数畦菜田,零乱中透着生活气息。

正屋后面还有个小院,一直延伸到河沟边,二十余株杉树挺拔耸立着——造船户家庭的标配了。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贫穷但并非完全过不下去的家庭,不过抗风险能力极差,一有风吹草动,很可能就要陷入绝境。

邵树义回到家中后,先去粮囤看了看,就剩角落里最后一点米了。搜刮出来后,去井边淘了淘,又到菜畦中挑了把小菜,混着煮了锅菜粥。

刚吃完没多久,正在中堂内数着宝钞的邵树义就听到了院外的呼喊声。赶忙将钱钞收起来后,他走了出去,却见主首陈望领着数人前来,其中之一便是孔铁。

孔铁看了眼邵树义,欲言又止。

陈望则四下打量了下,最后把目光落在邵树义身上,习惯性挺直了脊背后,说道:“小虎,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汝父汝母过世后,本应多加照拂,只是——”

话说得不清不楚,但邵树义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国朝县一级基层实行隅坊、乡都制,即城市为隅坊制,农村为乡都制。

乡一级的负责者为里正。乡以下,则设都,负责人称“主首”。

陈望此人便是张泾东二都主首,平时的职责是“使佐里正催都差税、禁止违法”,说白了就是帮里正收税的,顺带维持地方治安。

今日上门,怕是没什么好事。

果然,前半句说罢,陈望紧接着道:“小虎,行省、漕府虽然免了今年的杂泛差役,然科差却不能少,你家已然逋欠多时,你看……”

邵树义懂了,原来是欠税了!

他稳了稳心神,问道:“何为科差?”

陈望愣了愣,然后放缓声音,解释道:“国朝取于江南者,曰‘夏税’,曰‘秋税’,此仿唐之两税也……”

邵树义耐心听着,渐渐明白了。

所谓科差,即科取差发之意,按户收取,即便他是海船户也要交。

于是他听完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需出多少?”

陈望沉默了下,道:“至元三年(1337),船户提举司——”

“多少?”邵树义又问了一遍。

“船户科差,船一千料以上者,岁纳六锭,以下递减——”

“到底多少?”

“两锭。”

邵树义还没说话,之前一直沉默着的孔铁抬起了头,道:“邵家就他一个人了,乃下户,也要这么多?”

陈望犹豫了下,道:“五十贯总是要的。”

邵树义有些无语,原来交税还能讲价,不愧是大元朝!

突然之间,他发现主首陈望身上穿着件青灰色的麻布直身,洗得发白,肘部与袖口还打着同色补丁,眼神之中满是疲惫,鬓角更是有些灰白。

这就是一个生活不太如意且疲惫无比的中年人啊!

邵树义之前隐隐听闻,各乡里正、主首多有缺额,很多人不愿意当。当时不解,现在算是明白了。

若早几十年,承当里正、主首、隅正、坊正等差役的一般是富户豪强,至不济也是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上户,他们可以利用职权把持地方、鱼肉乡里。

可到了这会,朝廷摊派的赋税日益沉重,百姓日益贫穷,官员还要从中取利,里正、主首不仅无利可图,弄不好还要自己贴钱赔补,故富户豪强不愿再充当这些差役,想方设法逃避。元廷很鸡贼,知道升斗小民榨不出油水,于是严加申斥,强令地方富户轮流充当里正、主首等职务,维持征税系统的运转。

但在实际执行中,富户豪强会贿赂官员逃避,到了最后,一般是把乡里的上户架上去,让他们来主持收税工作。

陈望其实是个读书人,原本薄有家资,但当了大半年都主首后,竟然混成这么一副寒酸模样,显然赔补了不少钱钞。

邵树义突然有点可怜他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可怜陈望,谁来可怜他呢?

“我只有五贯钞,多了没有。”他叹了口气,说道。

陈望也叹气。

事实很明显,邵家办丧事把家底掏空了,更没有船,本来就不该征收多少科差。剩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活着都是个问题,更别说交税了。真把人逼急了,今晚就逃走,你一文钱都收不到。

又或者,他直接跑到豪强大户——比如郑家——那里,卖身为奴,当个驱口,苦是苦了点,至少能吊着一条命,不至于被科差逼死。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邵树义一眼,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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