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潘亭子顿了顿,道:“应是没有。”
“为何?”
“去年发了旱灾。”
邵树义明白了。
本来因为水利设施年久失修——不仅仅是黄河,事实上更重要的是陂塘(水库)及灌溉渠网——收成就不高,再加上老天爷不给面子,灾害频发,哪有多少余粮?有也是在地主豪强的堡寨里面。
再者,大都都一堆流民了,你想啥呢?
邵树义看向身边其他人,包括梁泰、铁牛、傅氏兄弟等,道:“看到了吧?出门走走,不一样吧?”
梁泰嗯了一声,道:“常州一路户口就超过百万,还是几十年前账面上的数目,放到北地,估计抵好几个路府了。”
“不仅仅户口。”邵树义摇头道:“财货也不一样。”
人口本就是几倍,人均创造的财富还更多一点,南北方的整体实力差距已经大到惊人的地步。
当然,如何把人口、经济实力,转化为军事上的实力,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也需要敌人的“配合”——草原内斗特色,不可不尝。
鱼汤、面饼很快送过来了,三人心无旁骛,狼吞虎咽,仿佛天地万物已经与他们无关了,眼前的吃食才是一切。
吃完之后,又眼巴巴地看向邵树义。
“这一顿只能吃这么多。”邵树义说道:“带他们去烧点水,洁净下身体。别上了船,整出点病来。”
傅健将三人带走。
邵树义亦起身,站到一处沙丘上,俯瞰大地。
金乌西垂,盐依然转运不休。
五队战兵之中,姜三宝队在盐仓内值守,吴上元队则远远散了出去,充作警戒。
李、高、卞三队四十余人席地而坐,吃些食水,尽可能保持住体力。
一旦有事,他们就会立刻起身,集结御敌。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大元朝在山东的官府运转效率低下,短短时日内不可能过来了。
而事情正如邵树义所料,从十六日到二十日傍晚,整整五天时间,除了少许巡检司弓手过来窥视,被一顿弓箭射得抱头鼠窜之后,镇戍军的影子是一点没见到——北地以蒙古、探马赤驻军为主,这些部队的腐化程度,比起江南的汉军、新附军来,似乎不遑多让。
这五天内,如潘亭子等人要求入伙的人越来越多,到二十日傍晚,粗粗一点计,不下五十,再加上少许家眷,总人数超过七十。
邵树义先点计了下盐的数量,发现有18万4500余斤,把两艘船都装满了,最终决定不招太多的人,除第一天来的潘氏众人外,只挑了看起来还算健康的壮丁二十人,以便抢下一个盐场时充作搬运工。
二十日夜,邵树义在涛洛盐场衙署外墙上手书“蛮子公免送”、“益都路武大郎”十一个大字,在山东打一波广告,扬长而去。
二十一日一整个白天,船队一直在信阳场外海停留着。
如此张扬,岸上自然是看见了。
信阳场内一派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司令当场派出数名信使,策马狂奔,通告各处,请速发大兵驰援。
入夜之后,五艘船虚晃一枪,调头南下,离开了山东运司行盐地面,直扑郁洲岛,于黎明时分上岸,攻破了徐渎浦场。
整个过程十分轻松,只有高大枪队一名战兵不慎被人射死,另有一人受轻伤,便占据了这座两淮运司辖下的盐场,得盐21万5900余斤,另劫停泊于此的海船两艘。
邵贼这一番操作,震动山东、两淮两大盐运司。
在运司衙门看来,武大郎为祸之烈,实乃罕见。
天下盐务大案若止一石,此獠独占八斗,必须出重拳。
第264章 恼怒
至正六年(1346)三月二十二日,晴。
春日的益都路总管府内,庭院中的鲜花朵朵盛开,争奇斗艳。
堂内正中并排放着两把太师椅,坐北朝南。右边坐的是资政院使蛮子,左边是兵部尚书李献。
蛮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质孙服,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金线绣狮的皮带,脚蹬乌皮靴。
好嘛,一个标准的蒙古贵人。
但他袍服外又罩了件半透明的纱罗褡护,这在江南士大夫中间较为流行。
再看他手里,并没有拿惯常的念珠或腰刀,而是一把折扇。
如此混搭扮相,怪不得取名“蛮子”呢。
李献则是一身标准的汉式官服:展脚幞头,绯色公服,银带,只是束带上的搭扣隐约有缠枝花纹,带了点北地画风。
两人中间放着一壶茶,几碟点心,直把总管府当做自己的私宅。
正说说笑笑间,仆人来报:益都路总管王诚、同知李文思、录事司达鲁花赤忽笃禄、录事田琦、益都县达鲁花赤脱列帖木儿、县尹常景枢在门外候见。
蛮子抬眼看了看李献,李献微微点头。
益都路达鲁花赤谙都剌没来,但没关系。
这个人太正直了,为人又臭又硬,连宣慰使、益王都敢硬顶,指斥其不法事,没人愿搭理——益都城高池深,城内除益都路总管府、录事司、附郭的益都县衙外,还有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管理济南、益都、般阳三路及宁海州)、益王府(买奴)。
宣慰使、益王已经私下里见过了,今日见的是路、县两级官员。
“让他们进来吧。”蛮子看向仆人,说道。
堂门大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各自行礼,分次落座。
蛮子站起身,还了一礼,笑道:“各位不必拘礼。我与李尚书奉旨巡行,重在观民风、察吏治。益都是海岱名郡,还望诸君多说实话。”
说完,又对仆人吩咐了两句。
仆人会意,很快端来了清茶和咸奶茶,前者给汉官,后者给蒙古官、色目官。
众人纷纷道谢。
蛮子一摆折扇,道:“还是说正事吧。此番奉诏巡行,干系重大。而我——看的不是谁的出身,而是谁心里装着百姓。”
此言一出,满堂官员先是一窒,继而连连点头附和:“是极,是极。”
蛮子仔细观察了每个人表情,见状很是满意,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时,却见刚刚离去的仆人又匆匆入内,径直来到他身侧,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几乎与此同时,又有总管府僚属在门外张望,神色焦急。
总管王诚一怔,示意他稍安勿躁,同时密切观察蛮子的表情。
蛮子脸上的表情确实变化多端,先是惊讶,继而羞恼,最后则是愤怒。
只见他嘭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死死看向总管王诚。
王诚心下一颤,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王总管,可能调动益都左近兵马?”蛮子铁青着脸,问道。
“此事得去行省——”王诚嗫嚅道:“去岁八月,天子罢诸军奥鲁,地方总管已然无由插手军事。”
蛮子一愣,想起了这回事。
他也是讲道理的,遂点了点头,道:“也是。”
本来路府州一级的主官是有能力调动军队的,尤其是江北的路总管,例兼本地驻军奥鲁,负责管理军籍、征发兵士、签发军户、筹集粮草、处理军户纠纷、照顾调动/出征在外军士的家小等,与万户府的权力有很大的重叠,影响力很大。
去年八月,因为军户被万户府和地方官双重盘剥,惨不可言,故朝廷革罢天下奥鲁,让地方官从制度上失去了插手军队的权力。
现在要调动军队,得找到省里才行了,又或者驻濮州的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管理、调遣包括蒙古、探马赤、回回军士及部分汉军在内的六个万户、两个直属千户。
“敢问相公,缘何要调发兵马?”王诚小心翼翼地问道。
虽然他刚才说地方总管不能再插手军事了,但益都附近有一个探马赤军千户,真要调动,虽然不合制度,但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蛮子闻言,扫了眼王诚,道:“此事——再议吧。”
王诚若有所思。
作为另一位钦差,兵部尚书李献则朝众人说道:“今日有事,且到这里,尔等先行罢散。”
王诚等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待众人离去后,李献起身来到蛮子身旁,低声问道:“何事?”
蛮子犹豫片刻,道:“有贼人攻破了山东运司的涛洛场,并出言羞辱——”
说完,叹了口气,仔细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献听完亦有些吃惊。
李开务三百艘船遭劫之事还没结束,涛洛场又出事了,这一趟巡视可真不太平。
而且这两件事都挺严重的。
李开务那边的商船可不全是商人所有,其中还包括朝廷和雇的商船,运输河南江北、腹里部分地区的税粮进京——这关系到吃饭。
涛洛场官盐遭劫,损失同样很惨重,因为盐课现在已成为朝廷最重要的财源——这关系到用钱。
两件事孰轻孰重,可真不好说。
“公意欲何为?”李献问道。
蛮子脸色纠结片刻,最终有些恼火地说道:“去找宣慰司。”
“山东东西道宣慰使并未挂都元帅衔。”李献提醒道。
蛮子一愣,更加恼怒,道:“而今天下多故,朝廷却还在收紧兵权,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李献无言以对。
这就是站位差异了。在天子眼里,他不一定觉得“天下多故”,兴许他觉得刷新振作一番,是可以挽回的——唔,这话有点大不敬。
出于这种想法,收紧军权也很正常了。
“今日之事,该如何处分?”收起思绪后,李献悄声问道。
蛮子想了想,终究咽不下这口气,道:“我这便修书一封,发往大都,请皇后做主,调发大兵。李开务劫漕案、涛洛场盐务案,一并彻查。”
李献缓缓点头,没反对。
他们奉旨巡视,地方上发生的一切问题都有权管,这并不算越权。
这个时候,他脑海中突然起了个荒诞的念头:李开务劫漕之事,本来都不了了之了,现在真的要查了,那四十马贼有点“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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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三,郁洲岛。
邵树义左看右看,觉得这地方很可能是后世的连云港,只不过那会已经和陆地连成一片了,此时却还是海中的一个岛屿——托黄河夺淮入海的“福”,后世江苏沿海是真的多了很多陆地。
徐渎浦盐场位于岛屿西北部,两艘海船就停靠在盐场附近稍微深一点的水域。
船上本有少许留守之人,但看到“海寇”来袭,直接跑了,不知所踪。
邵树义派人将这两艘船扣下,其实就是顺手牵羊。
不过,你若换了别人,这“羊”还真不一定牵得走。开船是技术活,不是旱鸭子能搞定的,偏偏他的人马里面海船户数量极多,虽然平日里驾驶的多是运粮漕船,可触类旁通之下,将这两艘海船开走并无问题。
两艘船型制一样。邵树义稍稍估算了下,发现船长三十多米,宽十米上下,三根桅杆,计有十三个水密隔舱。
平甲船总管侯太检查完后,断定这两艘船应该是在福建建造完毕,后来卖给这边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