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28节

费雄一直听着,中途没插话。

待邵树义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对方,问道:“这些人可能占据州县,造反自立?”

“不能。”邵树义坦然地看了眼对方,道:“前年郭火你赤作乱,纵横腹里两月有余,最终败亡,原因便是招不到兵马,没人愿意跟着造反。北地都这样了,江南更不可能。而今花山贼看似威风凛凛,却局限于句容一地,便能看出端倪了。”

邵树义的意思很明了。他承认如今作乱的人有能力正面击败官军,甚至让他们丢个大脸,但问题在于起义队伍没法扩大,首要便在于招兵遇到麻烦,即人家不愿意跟着你造反,完全活不下去的人还是不够多。

花山贼人数太少,没法占据城池,没法让地方豪强为你输送兵员,没法让士绅富民为你提供粮草,没法让官员为你服务,这就是问题。

说白了,就是一个人心向背的问题。

元朝是烂,是越来越没威慑力了,可你怎么证明你能取代元朝,让他们的投资物有所值呢?富裕地方的人,没那么想要改变。

费雄听完邵树义的话,脸色轻松了许多,笑道:“邵舍你有此见地,便已不简单。江南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花山贼那种,成不了事。”

成不了事,但可以坏事。这一点费雄也是很清楚的,于是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而今世道不靖,是该做点准备了。你的买卖摊子,便没铺到松江府来么?这里可是有市舶司的,时常有蕃商海客过来,百姓也不少,本身就需要大量船只运货。”

“来过几次松江,多为沈氏运货。”邵树义说道。

“沈万三家?”费雄微微有些惊讶。

“正是。”

“你为沈家运货几年了?”

“好些年了。”邵树义说道:“沈氏已将苏杭、扬州、芜湖、江州一线的货运买卖大多交给我。道途艰险,不是往年可比了,不得不如此。”

费雄不动声色,只笑道:“沈万三倒是有魄力。淮南也就靠近江河的城邑还能做些买卖,还舍不得放弃呢。”

说完,又问道:“你方才说有两条海船,什么样的船?”

邵树义遂把马甲、马乙号的情况说了说。

费雄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这种船对他而言司空见惯了的。

“我家的船队是要去土塔的,这两艘船倒还凑合。”费雄说道:“你想卖些什么货物?”

邵树义心猛然跳了起来,好家伙,一竿子支到印度东南部去了,这可是好买卖!

“若贩运青白瓷器、绢帛生丝出海,可否?”他问道。

费雄点了点头,道:“中规中矩的想法,可也。其实不论什么时候,贩运瓷器、丝绸都亏不了,就是有时赚得多,有时赚得少罢了。回程时想买些什么货物?”

“敢问费家船队采买何物?”

“砂金、青段、白矾、宝石、珍珠、香料之类。”费雄简单地介绍了下。

“何为青段?”邵树义听得仔细,问道。

“便是蓝色绸缎。”费雄说道:“大元绢帛运过去,当地土人为之染色,再运回中土销售。此蓝色绸缎不易掉色,向为上品。宝石、珍珠亦为中土之人追捧。大德年间,有天竺宝石名‘红剌’,重一两三钱,为海商卖给了天家,作价十四万锭。历成宗至宁宗九朝,皆为天子镶于帽顶。

至于各色香料、药材、木料、象牙、犀角、孔雀翎、紫矿、珊瑚树及精细棉布,亦采买很多,难以一一述说。”

邵树义暗道这行当真是暴利!

什么鬼宝石卖十四万锭,几乎成了元帝传家宝,拿来让我看看。

“采买何种货物,但由明公做主即可。”邵树义拱了拱手,说道。

费雄随意点了点头,看样子不是很重视。

或许在他看来,出海之时额外带两船货物去印度,未必就不能卖掉,更别说这两条船的收益还要与他对半分。

他付出的成本其实不多,所得却不少。但这就是航海家族的优势,人家想让谁赚,那就让谁赚。

说难听点,这叫提携、施舍。

“我是可以带你的船通番,然则——”费雄又看向邵树义,话点到即止。

“愿为明公驱使。”邵树义立刻起身,行了一礼,道:“今后明公有召,无不至。”

费雄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邵树义慢慢坐了回去。

今日这场会面,主要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不过费雄既对他重视,又不是很重视,就好像随意施舍了一点好处,收买一个人物为他效力而已。

但邵贼无所谓了,赚钱嘛,不寒碜。随着局势发展,安全这件商品的价值会与日俱增的。

“你还没娶妻吧?”就在邵树义以为这场聚会行将结束的时候,费雄突然出声问道:“江阴官场流传着一桩谣言——”

“确实是谣言。”邵树义稍稍有些汗颜,说道。

“果真?”费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果真。”邵树义面色坦然地答道。

“那就好。”费雄脸色好看了许多,道:“有空多读点书。书里的学问精深着呢,便是琢磨一辈子也学不完。今日满堂士子,佳作不少。江南人文荟萃之地,英才何其之多也。”

邵树义连连点头称是。

直娘贼,大头巾是英才,我就不是了对吧?

我好歹长得阳刚健壮,体力好得很,柳夫人都夸赞,不识货!

见费雄没什么要说的了,邵树义便起身告辞。

“留下用顿饭再走吧,免得别人说我短了好客之道。”费雄摆了摆手,说道:“拿来的礼品带走吧,不少钱呢,我不缺这些。”

邵树义还能怎样?只能应下了。

第277章 黄毛,你不要骗人了

邵树义吃饭的地方是在一处偏厅,连带着他带过来的三个人。

桌上有酒有肉,菜品比较丰盛,可能不比士子们吃得差,但人家在花园内,主家作陪,还有乐人演奏,环境自不是这个装修简单的偏厅可比的。

“大哥,听你方才所说,费公只是看着你还算有点用,施舍一点好处罢了。”卞元亨机警地看了看周围,说道。

“武兄弟说得没错。”梁泰最先吃完,此刻已然坐到门口,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不重要。”邵树义将啃完的大鸡腿放下,说道:“正如武兄弟所说,费公觉得我有用,那便够了。况且我出船出货,他可是能分一半好处的。据此,才有了今晚这顿酒食啊。够了,些许颜面我还不放在心上,有好处就行。”

听邵树义这么说,卞元亨有些高兴,又道:“其实今晚我都做好搏杀的准备了,一旦有变,就护着大哥你杀出去。”

“如今这个时候——”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我只能尽量减少外出,但不可能完全杜绝。朱陈不警惕吗?他经历过刺杀,定然有所准备,但他依然没法杜绝迎来送往,到了这个地步,免不掉的。就像狗奴这场婚礼,我能不来吗?出海通番之事,我不亲自出面,派虞舍或你们中的任何人过来,能见到费雄吗?也别疑神疑鬼,现在盯着我的人固然不少,可比起朱陈那种大人物,却又少了太多了。吃饭,吃饭,吃完赶紧走。”

铁牛低头吃了两口,又忍不住抬起头来,认真说道:“大哥,这一次你上门了,下次就不用再来了,让虞舍出面就行了。”

“哦?”邵树义饶有兴致地看了铁牛一眼。

倒不是铁牛说得不对,而是他几乎不在这类大事上插嘴。

“费家惯走海上的,定然有熟识的梢水,那些人都不是良善。”铁牛说完,便没再多话,三两口把饭扒完,检查起了武器。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下次确实可以让虞舍出面,唔,王行可以跟着一起过来,增广见闻,积累经验。”

至于铁牛说的费家认识水手,那是肯定的。但你说的编练私兵,那也是扯淡,自己这种小人物可以,费雄这种高官是万万不能的,无他,被盯得紧。

他对自己的定位,大概和那些熟识的水手一样,有活时召集起来,没活时各自散去,是一种较为松散的人身依附关系。

这种方式比较省钱,也不容易惹朝廷注意,唯一的缺点就是缓急之时无人可用。

上海费宅若突然之间被人围攻,你能通知到散在各处的水手吗?怕是来不及,人家也不一定会来,甚至费雄一家连上船出海躲避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不知道他们家族元末的命运如何,没印象了,历史还是太差。

“纵有熟识的梢水又如何,上了岸还不是——”卞元亨话说一半,却见梁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遂闭口不言,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抚向了腰间。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邵树义放下筷子,拿布擦了擦手。

片刻之后,一主二仆出现在了门口,打头的却是邵树义有过一面之缘的费元珍。

她今年十五了,比起之前长高了一点,身上穿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绫罗,却没系带子,松松地罩在身上。

头发也没怎么好好梳,只拿一根银簪随意绾了个髻,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汗濡湿了,贴在脸侧。

她的长相似乎变得更加圆润了——脸盘儿圆润,下巴却收得利落,眉骨高,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盯出两个窟窿来。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邵树义。

“居然是你……”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惊讶的味道。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步子迈得大,裙摆底下露出一双洒花鞋。

两位侍女吓了一跳,赶紧追了过来,道:“二娘子——”

费元珍看了看屋里的铁牛、卞元亨、梁泰三人。

邵树义轻咳一声。

三人会意,出门站在外面。

偏厅就剩下两个人了。

邵树义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在下邵树义,见过二娘子。”

费元珍没还礼,甚至没点头,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在偏厅里扫了一圈。陈设简单,没什么好看的,最后目光又落回到他身上,这回是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皱巴巴的绸衫,靴帮上沾了些干掉的泥渍。

“我见过你!在江阴文庙那次。”她说道:“当时下大雪,你在贩私盐,是也不是?”

邵树义哑然。

两位侍女更是脸色一白,差点拉着二娘子夺门而出去喊人了。

“二娘子慧眼如炬,我确实惯做些小买卖。”邵树义说道:“有时候也卖点盐,让百姓得点实惠。”

“这样吗?”费元珍看了他一眼,问道。

“正是。”邵树义回道:“官局所售之盐,不但贵,还掺了泥沙,实乃恶盐,百姓怨声载道。我所售之盐,不但纯净如雪,更卖得便宜,百姓拍手叫好。”

“那倒还不错。”费元珍沉默片刻,道:“我当时误会你了,以为你在做坏事。”

邵树义老脸微微一红,无言以对。

老费你怎么养的女儿?没让她知道海商都是些什么人吗?

“我爹在正厅里宴客。”费元珍又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无奈,“你应当知——嗯,请的全是松江、嘉兴、平江的才子俊彦,写诗作赋,议论天下大事,好不热闹。还让我躲在屏风后偷看,说这次不一样。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屏风后面看了半天,还是一群只会喝酒吹牛的酸丁。”

她说着,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副不耐烦的神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烦。

“那你呢?”她忽然转了话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邵树义,“我爹把你单独请到偏厅来坐着,连席面都不让你上,你就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外头太吵了,这里清净。”邵树义说道。

费元珍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出几分少女的娇憨来。但只是一瞬,她立刻又收住了笑,绷着脸看他,像是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好相与。

“你胆子不小。”她往太师椅上一坐,道:“我爹可是很喜欢他们呢。倒是你,我爹手下这种人多得是,那些个船总管就长得和你一般模样。我小时候还去船上玩过呢,他们满手大茧子,几个和我爹称兄道弟的叔伯抱我时,胡子扎得很。”

“我就是个跑船的。”邵树义拱了拱手,道。

“不像。”费元珍稍稍回忆了下,道:“写……时挺能唬人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气愤了起来,耳根微微有些泛红——不是羞怯的红,是生气的红——道:“我现在觉得你和他们一样,满嘴谎话,就会骗人。”

“二娘子何意?”邵树义惊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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