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3节

“还用说?”邵树义瞥了他一眼,缓缓起身。

虞渊扔掉斧子,上前扶了他一把。

“好兄弟!”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今日若无你,怕是来不及发铳。”

“我……”虞渊结结巴巴。

邵树义朝他笑了笑。

虞渊心中陡然一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从邵树义眼中看到了几分残忍的味道。

这是……疯了么?

“得好好做件戎服了。”邵树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若能把火罐、药罐、弹丸、火捻、通条等物事都挂在身上,杀人就利索多了。”

虞渊无言以对,王华督亦看出了不对,愣在那里,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响起。

邵树义装好了弹药,让王华督打开屋门。

“逮着一人。”门外响起了程吉的声音。

伴随着他的声音,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人影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虞渊立刻取来油灯,凑近照着,却见是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已七荤八素,晕晕乎乎。

“问过了。此人叫张迪,乃郑家青器铺武师张能从叔。”程吉边进门边说道:“今晚一共来了四名凶手,皆太湖水匪,死了三个,走脱一人——哎,小虎你作甚?快住手!”

不过晚了。邵树义不知道何时弃了手铳,取来那把斧子,在程吉惊惧的目光中,朝老者张迪的脖子奋力斩下。

许是手有些抖,又或者气力不足,总之斧子没能把头颅斩断。但即便如此,场面依然十分“壮观”——

张迪没有任何惨叫,只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嗬嗬”的声响,然后再无任何动静。

王华督看得头皮发麻,同时也有些许兴奋。

虞渊又陷入了呆滞中,脑子也有些混乱。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有那么多血,能喷这么高……

邵树义又剁了几下,将头颅彻底斩断后,拿破布包了起来。

他朝众人笑了笑,自顾自回到东屋,换上了那件青色的新衣。

这一刻,他好似拂去了心头的尘埃,又好似崩断了束缚他的锁链。

我疯了?不,我没有疯,疯的是这个天下。

在这个疯疯癫癫的世道中,你若不疯,反倒不正常。

“小虎,你这是……”王华督追了进去,低声问道。

“除恶务尽。”邵树义理所当然道。

“你是说——”

“张能未死,如何安心?”邵树义道:“他能杀我一次,就没第二次了吗?我先前不和他一般见识,以为这样就能暂且无事。可事实如何?我再忍让下去,怕是活不了几天。纵然此次张能怕了,就此收手,以后还有李能、王能,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邵树义这番话不仅是说给王华督听的,其实也是讲给自己听。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经历了这遭,他觉得有必要抛弃掉身上残存的现代人的天真和软弱,这不是21世纪,而是14世纪的元朝,到处都是无法无天的人。

“我去杀张能,你去不去?”邵树义拿起铜手铳,问道。

王华督被他的眼神一逼,脑袋便有些热,道:“如何不去?”

说罢,扛起了镰斧。

虞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王华督一把将他拽了过来,指了指地上用布包着的人头,道:“捡起来,一起去。”

虞渊有些不情愿。

王华督朝他啐了一口,不屑道:“往日总说什么兄弟情义,到头来全是唬人的。”

他弯腰捡起人头,挂在镰斧之上,冷笑道:“今日之事与你无干,滚回家去吧。”

虞渊几乎要哭出来了,一会看看邵树义,一会看看王华督,纠结得不行。

邵树义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火药罐,道:“走脱了一贼子,若闹到官府那去,你怕是也难脱身。”

虞渊这次是真哭出来了。

他流着眼泪,抖抖索索地弯下腰,挨个捡起火罐、药罐、火捻子、弹丸袋、通条。

“且慢!”程吉一把拉住邵树义,面容严肃地说道:“何必如此?太湖水匪而已,杀之无罪。若就此罢手,官府也不会拿你怎样的。”

“张能还活着。”邵树义扭头看向他,说道:“只有死了,官府才不会真拿我怎样,因为没人会为死人说话。”

程吉默然无语。张迪是他抓回来的,真论起来,他确实不一定脱得了干系。

“可否擒拿张能,不伤其性命,交予官府即可?”他抬头看着邵树义,目光中竟然带着点乞求。

“你一身武艺,却不会用。”邵树义哂笑一声,当先出了门。

******

乡间小路之上,四人快步行走着。

邵树义走在最前面,肩头扛着铜火铳。

王华督紧随其后,换了身衣裳的他顾盼自雄,时不时抬头看着镰斧顶端那个被鲜血浸透的包袱。

虞渊背着堆坛坛罐罐,低着头,一路哭丧着脸。

程吉恨不得每走几十步就叹一口气,心情糟糕得无以复加。

后半夜的路上没什么人,除了一两个挑着菜出门的担夫外,也就几个早起在地里锄草的农人罢了。

四人走一阵歇息一阵,直到日上三竿之时,老槐树已遥遥在望。

邵树义深吸一口气,当先来到了青器铺前。

“账房来了?方才掌柜还在嘀咕呢。”曹通远远看见,上前打着招呼。

“张能在哪?”邵树义问道。

“奉掌柜之命,在甲字库捕鼠呢。昨夜有鼠害,碰倒了好几件贵重青器,掌柜大怒——呃,你后面是什么人?”曹通说着说着便愣住了。

邵树义一把推开他,径直往甲子库而去。

王华督朝他诡异一笑,脚步不停。

虞渊低着头,以袖掩面。

程吉叹着气,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此时张能确实在甲字库,身后堆放了六七件美轮美奂的青器,一看就价值不菲。

邵树义一死,盐铁塘老宅那边固然会选派新人过来,但需要时间。这段空窗期,就是他上下其手的大好机会了,掌柜都默许的。

挑出来的那些青器,转手卖个十锭不成问题,多干几次,他也去赎个美妓回家为妾。

正想得美呢,却听库房外响起了声平静的呼唤:“张能。”

话音刚落,一个包袱滚落门前,粘满了尘污。

张能心下一惊,这不是账房邵树义的声音么?他没死?还是来找掌柜告发的?

来不及细想,张能直直冲到门口,连包袱都来不及细看,便四处搜寻邵树义的身影。

找到了!

他站在库房门口树下、两步之外,对他笑了笑,双手还握着一杆——火铳?

“砰!”弹丸激射而出,直接打在了张能的脑门上,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

“嘭!”尸体轰然倒地。

邵树义检查了下药室和枪管上的铁箍,发现没什么破损后,便招呼虞渊拿来药罐,气定神闲地开始装药。

虞渊递过药罐之后,看到地上张能那被打掉小半个的脑袋,哇地一声就吐了。

“痛快!”王华督哈哈大笑。

二话不说就发铳,这仇报得爽快。就是得快点了,杀完吴有财和王升后赶紧跑路。

程吉落在最后面,有意无意地阻挡着别人的视线。

“什么动静?小虎,你来了?哎,张能怎么躺在地上——”没过多久,掌柜王升突然出现在了库房院中,待目光落在张能脑袋上时,顿时脸色一白。

邵树义刚装完弹,闻言笑了笑,将一根火捻子插在火门上,大踏步走到王升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枪管伸进了王升的嘴里,道:“掌柜这么急着出来,难道是怕我没死?”

王升面现痛苦之色,“呜呜”不停,下意识挣扎着。

王华督快步上前,将镰斧架在王升脖子上。

王升又气又怕,不敢动了。

一阵风吹来,火捻子的燃烧速度加快了几分。

王升惊恐地看着,涕泪横流。他是识货的,知道火捻子燃烧殆尽的那一刻,手铳就会发射,弹丸将轻松击穿他的脑袋。

“怕了?”邵树义状似无意地吹了吹火捻,竹炭燃烧的速度更快了。

“饶……饶木(命)……”王升点着头,哀求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说罢,将王升松开,复将火捻子拔出火门,甩在王升脸上。

王升被烫得惊叫一声,慌忙躲避,惶急间摔倒在地,猛烈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掉落了几颗牙齿,嘴角也满是血迹。

“拿纸笔来,让这老物写自供状。”邵树义吩咐道。

第31章 三舍

被粗大的火枪捅在嘴里,饶是王升再老奸巨猾,也吓得屎尿齐流。

他不怕邵树义与他斗心眼,不怕论背景、讲资历,更不怕争论账本对错,那都是他所擅长的东西。他最怕的恰恰就是这种蛮不讲理的做法,尤其是张能的尸体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几乎兴不起任何抵抗的念头。

邵树义让他口述青器铺内种种不法情状,王升照做了。虞渊写完后,他甚至很痛快地按了手印。唯有提到买凶杀人时,他怎么都不肯承认,哪怕王华督又狠狠揍了他一顿,差点将他这把老骨头打散架,依然咬紧牙关不松口。

邵树义暗想莫非王升真没参与?可惜张能死了,吴有财今天没来铺子,一时间竟没法求证。脸色阴晴不定地转换片刻后,他最终放过了王升,转而将其控制起来,押往盐铁塘郑氏老宅。

是的,他还要去郑家,把王升的自供状交上去,坐实他的贪墨以及张能买凶杀人的行为。

王华督不是很同意这种做法,因为他担心郑家会不讲道理,将他们一并拿下。

邵树义劝他稍安勿躁,至少去郑家碰碰运气,因为此时逃亡的话,多半没啥好下场。即便没被官府抓着,横死某处的可能性也很大。

王华督勉强答应了。去后院找了辆马车,押着王升坐了上去,离开青器铺子就一路向西。

他们离开之后,店内的使数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到了最后,还是曹通提议先闭店歇业,等待进一步的消息,众人皆无意见。

至于要不要报官,那纯粹是你多虑了,他们是郑家的人,不是官府的人,哪怕闹出了人命,也得先等盐铁塘老宅那边发话了再说。

马车辚辚西行,一直到午后未时初,才抵达了郑家船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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