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无锡的?”
“最好是。”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此事容我回去禀报一下。”
邵树义有点坐不住了,服务也太到位了吧。
“前番说的铁甲之事,有眉目了么?”邵树义又问道。
“通事汉军确实有铁甲,然不多。”葛大吉说道:“他们毕竟是下万户,且有一部分人马是水师,最多能借你几领铁甲。”
邵树义又躺了回去,不过蒲扇却摇得稍微急了一些。
这才对嘛。
朝廷防路府州县,不让他们直接控制的官差、护兵有太精良的器械,但总不能连镇戍军都防吧?
“这个事情真不好办,他们不太敢担干系。”葛大吉说道:“不过——”
邵树义没有说话,只是随意驱赶着飞过来的蚊子。
“未必没有变通的办法。”葛大吉又道。
“说来听听。”邵树义说道。
“就江浙而言,制甲最多的便是苏州甲匠提举司了。”葛大吉说道:“然该司向由朝廷选派怯薛监造,外人无从插手。所得之甲,多数运往大都武备寺存放。朝廷不信任南人,就这个样子。
路一级有杂造司,造诸色杂样器物,然朝廷有诏,列郡设杂造局,岁以铠仗上供,其实留不下多少。倒是旗幡、马辔、战袄之类的物事,要多少有多少……”
经过葛大吉这么一番解释,邵树义才粗粗明白,原来朝廷对江南防备是相当厉害的。
专业的军器制造机构,如杭州军器提举司制造刀枪、弓箭,如苏州甲匠提举司制造各色甲胄,如湖州炮手军匠万户府制造枪炮,大部分都是要北运至大都武备寺存放的。
不专业的“通用制造机构”,如路一级才设立的杂造局,基本上啥玩意都造,但“铠仗”(甲胄、武器)是要上供的,不是你想截留就能截留,需要申请。
一个总管府只给你留十副弓箭,大德年间巡检司弓手甚至连武器都没有,要空手抓贼,后来才配了三副弓、刀枪管够。
至于军器生产机构,基本都由大都派来的怯薛控制,监察御史更是时时到访。
十字路军、通事汉军倒卖军器不容易啊,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
“杂造局有工匠出外做活,怯薛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给他们上供就行了。”葛大吉说道:“实在不行,就到常州路想想办法,请几个工匠外出……”
邵树义不摇蒲扇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见他那副急切样,葛大吉的眼皮子跳了跳。
“你先去找人,我见了再说。”邵树义说道。
“你先动身。”
“你先找人。”
邵树义不说话了,又躺了回去。
葛大吉叹了口气,道:“我先回去问问。”
邵树义摆了摆蒲扇,示意不送。
葛大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拱了拱手,无奈地离开了。
第279章 历练
七夕这天,邵树义回到了马驮沙。
五月的时候,柳夫人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而今差不多两个月大了。
小家伙肥嘟嘟的,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无忧无虑,生活乐无边。
抱在手里玩了一会,被淋了一泡尿后,邵树义在柳氏的嘲笑声中去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僧庐,继续处理各项事务。
方才柳氏抱怨邵树义至今没找到亲人,孩子出生了连个玩伴都找不到。对此,邵树义无言以对,不过他最近也是得到了一点消息,即马驮沙邵氏族人似乎先因为逃税搬到了江阴州西舜乡,后来又待不住,向西去常州武进县了。
这是他们临行前说的,也不知真假,更无法确定那批人是不是邵氏宗党。
反正邵树义搜索记忆,只对姐姐有点印象,其他的一概不知。
这事不急,可以慢慢找。他的势力已经开始在常州发展了,将来找起人,可能比官府还容易,因为邵氏宗党多半是逃亡逋户,未必在官府黄册上——不是每个地方都愿意括户,并给流民登记户籍的,宽松的大元朝尤其不可能。
而邵树义在休息,事先得到他吩咐的虞渊、王行二人则在初八这天,点了十几个相熟的纤夫,一起前往大雁楼。
驾轻就熟地订完雅间后,虞渊微微一愣。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对这些事务非常熟稔了,似乎已经做过无数遍。遥想几年前还是一个在家乡瞎混的少年,再对比下今天,不可同日而语。
王行跟在他身边,穿着件很普通的灰布衣裳,没有任何饰物,浆洗得颇为干净。
一路行来,他并不怎么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就静静地跟在虞渊身后。
进到雅间后,得虞渊吩咐,先去柜台上叫了一壶范殿帅茶,随后便坐了下来,目不斜视。
他们没有等太久,就见到一名纤夫将葛大吉引了进来。
“葛公。”两人一齐起身,行了一礼。
“事情还没眉目呢,急个什么劲?”葛大吉嘴角起了个水泡,心情也不是很好,见到虞渊后,没好气地说道。
“我家哥哥知道葛公的难处,特令我等取了些钱钞,以备不时之需。”虞渊说完,眼神示意。
王行沉默地弯下腰,将放在脚边的两个大包袱提起,放在桌案上,然后解开了上面的结,露出一摞摞宝钞。
“这里是二百锭。”虞渊说道:“却不知够不够用。”
很神奇地,葛大吉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似乎嘴角的水泡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他随意拿起一摞把玩了下,道:“差不多够了。本就要曹舍帮忙,哪好意思让他出太多钱。也就他想要的物事干系太大了,这二百锭泰半得用在常州杂造局的官吏身上。”
虞渊脸上露出了笑容,又从自己脚边提起一个小包袱,从中取出一方端砚,道:“素闻葛公爱写字,此物当有妙用。”
葛大吉抬眼看了看,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此物乃肇庆名家制作,紫云石的,带七颗眼。我家哥哥也是在刘家港寻了好久,才买下这么一方宝物,赠予有缘人。”虞渊介绍道。
他没提这方端砚值多少钱,葛大吉也不问,但心里有数,怎么着也得十锭以上的样子。
“真是好物。”葛大吉慢慢把端砚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着。
虞渊慢慢坐了回去。
王行瞟了眼葛大吉,又很快低下了头,他怕对方看见自己眼中的鄙夷。
喜好舞文弄墨的人,怎可如此贪婪?但他不会说,什么都不会说,只把这些藏在心里。
“待过几日州里有眉目了——”葛大吉放下端砚,说道:“曹舍再与我去趟常州,尽快把此事敲定。”
“我家哥哥事务繁忙,不克分身,还是由我俩与葛公一起前往。”虞渊拱了拱手,说道。
葛大吉若有所悟,遂道:“我回去问问孟朝东,先前打探曹舍的人抓到没有。”
“多谢。”虞渊眼睛一亮,复行一礼。
葛大吉看了眼王行,道:“这位新来的?”
“来了有阵子了。”虞渊说道:“王行王止仲,苏州吴县人,在黄田商社当个见习账房。”
葛大吉闻言失笑,道:“衙门有见习吏,你家商社有见习账房,法度谨严哪。”
“哥哥确实很有想法。”虞渊说道。
葛大吉点了点头,暗道曹洛就是太有想法了。这个盐徒可真不一般哪,每次都拿捏在官府的七寸上,想要翻脸,又有些不值得,随后又奉上大笔钱钞礼物,事情便慢慢推行下去了。
“马驮沙那边的地怎样了?”他又问道。
“葛公若有暇,不如渡江去看看。”虞渊说道:“而今已平整得颇具模样了。”
“都是江北流民耕作?”
“是的。”
“让曹舍小心点。”葛大吉点头道:“江北流民性粗野,不是很好管的。”
“晓得的。”虞渊说道:“今年已在平整第二批三百亩荒田,七月头上又收拢了二十户亳州流民,人手愈发充足了。”
葛大吉听了也很高兴,笑道:“第二批多给诸房司吏分一分。曹舍做的这件事,可是让大伙颇为欣喜啊,都说国用不足,俸禄难发,而今全靠曹舍补上了。”
“诸公操劳州务,应该的。”虞渊说道。
“不然。”葛大吉摇了摇头,道:“以往朱定在的时候,他可不愿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开荒?呵呵,做不了半分。真说起来,我挺喜欢这种细水长流的田租的,稳当、踏实。”
说到这里,葛大吉收起端砚,道:“时候不早了。今日本就是偷空出来的,得赶紧回去,免得张公临时找我,却不见人影,就此告辞了。”
“葛公留下来用顿饭吧。”虞渊说道:“就这么走了,哥哥恐要怪我礼数不周。”
“不了,今天是真有事,为你家哥哥奔忙呢。”葛大吉苦笑道:“走了。”
虞渊见状也只能作罢,立刻点了七八名纤夫,帮忙把钱钞送到葛大吉的牛车上,同时充作护卫,免得大街上被人抢了。
忙完这一切后,两人在回到大雁楼,随意吃了点茶饭。
“今日为何一言不发?”吃完饭后,虞渊出声问道。
王行看了眼虞渊,但见这个年岁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人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稚嫩、犹豫,取而代之的是镇定、自信。
他的嘴角胡茬甚至都没好好打理过,但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干练。
此刻问他话时,目光中带着好奇、探究,仿佛在考一个学生似的。
自己和他之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我不是很喜欢和官人接触,不自在。”王行说道。
虞渊恍然。
“没事的,官也是人,吃五谷杂粮,有生老病死,和你一样的。”虞渊说道:“当年我也是这般腼腆,是哥哥手把手教我,给我历练的机会,甚至还亲自坐在布帘子后面,为我查漏补缺。如此数年,方有今日。”
王行有些好奇地问道:“曹舍事务繁忙,还有这般耐心?”
“他视我为手足兄弟。对兄弟,能没有耐心吗?”虞渊拉起王行的手,说道:“哥哥让你跟着历事,便是想栽培你。你要好好学,莫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王行低着头,道:“今日之事,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送礼?”
“是。”
“为何?”
“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不该有这些蝇营狗苟之举。”
虞渊反问道:“若光明磊落却办不成事呢?”
王行无言以对。
“你对将来有什么想法吗?”虞渊问道。
“儿时喜欢读书,便想着长大后著书立说。”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