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元亨不太懂水战,但在众人面前却不好露了怯,怎么着也得讲两句,只听他说道:“贼人陆上或是一把好手,但到了船上打水战,十成本事能有一半就不错了,我军人多,当能获胜。”
邵树义用赞许、鼓励的眼神看了眼卞元亨。
武松说得没错,水战和陆战是两码事。
后世他曾在江南各处出差,发现南方的大运河与北方完全不一样。北方河道窄、水浅,南方河道宽阔,水很深,甚至于,他在大运河宁波段看到了不小的波浪,你敢信?
眼前这个无锡段也很宽,水面微有波涛起伏,不知道是不是风形成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作战,旱鸭子一定发挥不出多少实力,很容易被精于水战的人蹂躏。
再者,陆上冲锋勇猛的人到了水上,还怎么冲?那不是你冲,是船在冲,那个不仅要靠勇气,还要靠技术。
最后,对于很多战斗意志不是很顽强,在肉搏战中吃不住劲的二线部队,你把他安排到船上水战,能极大减缓这个劣势,盖因水战中无接触作战的时间是要远远超过陆战的,很多时候都是弓弩、火炮、拍杆、投石车乃至各类小型投掷武器一顿乱砸,最后才会跳帮作战,而这时双方往往已经死伤很多人,沉了不少船了。
简单来说,有些人白刃肉搏不行,但对射还是能坚持一阵子的。
邵树义又看向吴上元、姜三宝二人。
吴上元神色坚毅,道:“贼人抢了很多财货,轻易舍不得弃船上岸,便趁此良机,让他们吃个大亏。”
姜三宝本来不想说,见邵树义一直看着他,便硬着头皮道:“我们的梢水操舟多年,技艺精熟,或可在水面上遛一遛他们,用弓弩破敌。对了,我们全军有二十多张弓,远远射过去,定然让贼人抬不起头来。”
“这不说得挺好嘛。”邵树义笑道:“三宝,莫要自轻啊。自高自大固然不好,妄自菲薄也不行。过于自轻,容易让人瞧不起,还怎么带兵?”
“我知道了。”姜三宝低着头说道。
“嗯?”邵树义瞪了他一眼。
“是!”姜三宝抬头挺胸,大声应道。
邵树义这才满意,最后又看向王行,道:“止仲,你也说说。”
王行沉吟片刻,道:“此战我军必胜。”
“为何?”邵树义颇感兴趣地问道。
“天时、地利、人和。”王行拱了拱手,道:“天气晴朗,可用弓弩、火油,此为天时。
我军顺流而下,今日起的又是东南风,贼军逆风逆流,操舟不易,已然落了下风,此为地利。
贼军每至一处,皆有人通报,反观我军在何处,贼人很难知晓。贼军行不义之事,人心大失,我军替天行道,人心在我。贼军粮秣全靠抢,我军可随处补给,十分便利。此为人和。
有此天时、地利、人和,不胜何待?”
“听听,都听听。”邵树义高兴地拉起王行的手,笑道:“止仲虽不通军阵杀伐之术,但大略上说得很不错。要我说,这才是根本。今后你等带兵打仗,一定要注意这些。天时、地利、人和,说得好,说得好啊。”
一众杀才们虽然对邵树义如此表扬王行有些不理解,但老大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故纷纷行礼道:“遵命。”
“行了,就这些,尔等各归各船,听候命令。”邵树义大手一挥,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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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嗬!嘿嗬!”宽阔的河面上,号子声此起彼伏。
十余名桨手齐喊口号,奋力划动船只,逆流而上。
今日风向不对,吹的是东南风,导致毕四贼伙三条船没法顺风航行,只能用力划船了。
当然,他们自己不动手,而是监督着抓来的总计十名船工,驱使他们卖力。
船工们自然不情愿,更担心事后被杀人灭口,一个个哭丧着脸,但在刀枪的威逼下,不得不打起精神,使出吃奶的力气划船。
“哗啦!”前方涌来一圈波浪,撞到船头之后,变成细碎的水花。
秋风乍起之下,洪波涌起,这天气确实教人舒爽。
你看看芦苇丛中飞起的野鸭,洋溢着盎然的野趣。
你看看岸边那黄澄澄的稻田,充满着丰收的喜悦。
你再看看那鳞次栉比的商铺,弥漫着富足的味道。
无锡,真是个好地方。
在这一刻,毕四也有点动摇了。他原本的想法是大抢一通后返回淮西,再想办法把货卖掉,换成钱粮,如此便能富足地过一辈子。
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似乎有哪里不对。
但他的脑子太简单了,想不明白太复杂的问题,他只是本能地想回到家乡,让以前看不起自己的同乡大吃一惊,让不愿嫁给自己的女人后悔不迭,与乡里的富户谈笑风生,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如此而已。
这有什么不对吗?好像没有吧?
毕四扛着厚背砍刀,开始了人生中少有的思考。
“大哥,离无锡只有十余里水程了。”一名手下走了过来,禀报道。
毕四收起思绪,抬头看了看天,道:“别耽搁了,入夜之前,在无锡城外吃些食水,然后冲进去。”
“好嘞。”手下领命而去。
无锡有城墙,但和没有差不多。大元朝攻灭南宋后,曾长期禁止汉地筑城或修缮城池,后来禁令解除,但也不鼓励,绝大部分城池就那么破破烂烂的摆在那里。
战争中没损毁的,那很好,你们还有完整的城池可用。
战争中损毁的,就那样吧,烂就烂一点,不影响生活。
真正大规模修建城墙要到至正十五年(1355)了,那会是元廷下诏要求各地修缮城池,避免被起义军轻松攻取,而无锡城的修缮、加固(包砖)则要到至正十七年(1357)了。
现在的无锡,压根没什么城防设施。和江阴、太仓一样,城内、城外区域除了约定俗成的认知外,没有物理上的隔绝,如果你忽略那一段段半坍塌的城墙的话。
如果真让毕四这伙人趁夜突入无锡城,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大乱一场是免不了的,且官府还真没什么好的制衡手段,因为无锡不是路治,没有什么镇戍军,防御力量极为薄弱。
秉持着这种想法,毕四贼伙三十余人心中满是躁动与喜悦,对即将到来的饕餮盛宴充满着期待。
三条船慢慢航行着。
曾经繁忙的大运河空旷无比,几乎成了他们的专属通道。
三十余名贼人意气风发,各自挤眉弄眼,已经想好进了无锡城要怎么烧杀抢掠,快活快活了。
哈哈,而今这年月,真是他们江湖好汉最快意的时候啊。
又是一群野鸭自芦苇丛中飞起,惊慌失措中甚至洒落了几根羽毛。
而就在此时,左前方的港汊中,突然驶出了两条船。
第一条是曾在练湖见过的钻风海鳅,一般拿来运漕粮,江宁、京口那边时常见到。
第二条看着是寻常的商船,簇新簇新的,应该刚从船坊中出来没几天,船上坐着二十名青衣人——那是巡检司的弓手?
几乎于此同时,右前方的芦苇丛后,又拐出了一大一小两艘船只。
大船看不出是什么型制,只知道上面人很多,还竖着沉重的大盾,桅杆上一面红旗高高飘扬,斗大的“曹”字清晰可见。
大船后面则是钻风海鳅,船头、船尾站着十余人,大盾、步弓、长枪、钩镰枪、狼牙棒一应俱全,隐约可见他们穿着皮甲——官兵?
一瞬间,所有人都严肃了起来。
嬉笑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谨慎。
松弛的身体绷紧了,兵刃已经被取了出来。
小头目开始挪动脚步,往毕四所在的方向行去。
更有人来到船尾,扯开嗓子提醒后面的船只。
但他们也没有过于紧张,官兵么,见得多了,就那样。再让他们见识见识淮西儿郎的风采又如何?
第288章 天时地利人和(下)
“咚咚咚……”鼓声在河面上传出去老远。
邵树义手下的四艘船只——一艘遮洋浅舟、两艘钻风海鳅以及一艘在黄埠墩码头临时征用的商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呈两翼包抄之势。
此时东南风渐紧,吹得水面皱起万片金鳞。
毕四站在船头,眯着眼望向自两侧逼来的船影。
左前方,两条钻风海鳅已经愈发靠近了,船身横着,露出一排弓手。
右前方打头那艘大船上的“曹”字旗在风中肆意飞舞,船头竖着几面大盾,盾后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
“大哥,不对劲!”瘦削汉子凑过来,声音带着疑惑,“这是要真打啊?而且这帮人,看着不像那些松松垮垮的官兵。”
毕四吐了口唾沫,把砍刀往肩上一扛,道:“怕个鸟!几条破船,冲过去就是了。”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打了个突。这确实不像寻常的巡检司弓手,而且确实像是要真打,原因无他,那几艘船的阵型摆得太齐整,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似的。
“叫后头跟上,别散了。”毕四说了一句,转身朝船尾走去。
母大虫的船紧随其后,此时已经收了帆,桨手们正奋力划水,试图靠拢过来。
她站在船头,左刀右弓,目光在河面上扫视了一圈,有同样的疑惑,“今日这官兵,怎么一副拼命的架势?”
疑惑间,左前方那两艘钻风海鳅已经进到了百步之内。
它们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顺着风向,一前一后拉开了距离。
“嗖!嗖!”七八支箭矢带着火尾,借着风势,像一群扑火的飞蛾,飘飘荡荡落向毕四的船只。
大部分箭射在了水面上,哧的一声冒起白烟就灭了,也有几支钉在船上,升起了袅袅青烟,但慢慢地也熄灭了。
就在毕四让人准备好水桶,随时准备灭火的时候,来自刘乙船的第二轮齐射又至。
结果差不多,只有一支幸运的箭矢落在缆绳堆里,引起了一点小火苗。
三四个贼子奔了过去,很快将火扑灭。
而就在毕四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右前方的大船(遮洋浅舟)慢慢赶了上来。
邵树义站在二层舱室前,双手撑在栏杆上,冷静地注视着战场。
梁泰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弓手上前,火箭准备。”
十名弓手分散在前甲板及船舷一侧,每人腰间挂着一壶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缠了油布的火箭。旁边放着两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风向东南,距离一百二十步,仰角三指。”梁泰拎着一把弓,眯着眼测了测距离,大声吩咐道。
在马驮沙常年习练步射的伙计们齐齐举起步弓。
“呜!”短促的角声响起。
平甲船开始了第一轮火箭齐射。
十支箭矢划过天空,散落在毕四船头附近。
没有引发火灾,但好巧不巧一支箭落在某个贼子身上,制造了一声痛呼,并引燃了他身上的衣服。
旁人反应够快的,直接一桶水浇下,将火扑灭。
“直娘贼!”毕四一脚踢翻了身边某个装酒的坛子,酒液洒了一地,他立刻后悔了,又手忙脚乱地让人冲洗。
两名贼子赶至,将水桶里的水倾倒而下,酒液顺水溢流,散得到处都是。
“嗖!嗖!”平甲船后的商船也来了一轮齐射,同样是火箭,许是距离遥远的缘故,大部分落水了,只有一两支箭矢飘飘荡荡飞了过来,没什么杀伤力,但引发了一阵混乱。
一个照面,结结实实吃了四轮齐射将近四十支火箭,虽然只伤了一人,但任谁都看得出,这样打下去实在太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