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39节

他本以为这几个庄稼汉见了刀就会跑,谁知那老汉不但没跑,反而把锄头抡了起来,朝毕四的脑门砸去。

毕四一闪,锄头落了个空。他一刀砍过去,老汉慌忙躲避,不过还是被砍中了大腿,老汉惨叫一声倒地。身后那几个庄稼汉还没跑,虽然眼神恐惧,但依然硬着头皮围了上来,扁担、粪叉一起招呼。

但他们终究没什么章法,很快被杀两人,一哄而散。

毕四喘了口气,发现远处又冲来一队人,为首的还骑着头骡子。

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这些人的来历。

给正牌巡检司弓手壮声势、打下手的,一般由乡里正、都主首控制。

这些人稀松寻常得很,平日里看到他们就绕路走,根本不敢对敌,但在这会,却像那仗人势的狗一样,龇牙咧嘴冲了上来。

毕四真的有点慌了。后面有追兵,不能再和他们纠缠了。

“走!”他招呼一声,朝另一个方向窜去。

三个手下紧随其后,有一个人特别倒霉,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箭矢射中大腿,闷哼倒地。

其他两人也顾不得他了,只发足狂奔。

呼喊声随即响起,间或夹杂着敲锣打鼓声。

越来越多的农人冲了出来,本来还不敢上的,但一看到仅剩的三名贼匪四散奔逃,停都不敢停时,胆气复壮,拿着柴刀、木棍、扁担、鱼叉、钉耙、锄头等物事冲了上去,四下围追堵截。

毕四愤怒欲狂,挥刀连杀两三人,让迎面冲过来的一群农人傻眼,继而哭喊着逃散之后,昏头昏脑的他才终于觑得一片空隙,冲了过去。

那里似乎是个桑树林,正好掩藏行迹。

跟在他身后的手下只剩一个了,方才有个人不慎被某个老农一棍打在后脑,已然倒地不起。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桑树林已近在眼前。

就在此时,前方突然出现一排整齐的身影,穿着皮甲,拿着刀枪。

为首的是卞元亨。

“毕四?”他打量了一眼这个浑身泥水、头发焦黑的人,咧嘴一笑,道:“就这?”

毕四握紧砍刀,红着眼冲了上去。

卞元亨从身旁夺过一杆长枪,不退反进,长枪一抖,枪尖从毕四的刀旁滑过,扎进了他的右肩。

毕四剧痛之下,砍刀脱手,整个人被枪尖带翻在地,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离此数里地外的芦苇荡中,船只火光冲天,熊熊燃烧。

母大虫纵身跃入河中,上下扑腾着。

她的座船终究还是被追上了。

一番短促又激烈的战斗后,手下死伤过半,船上又着起了大火,见事不可为,便带人跳船逃生。

刘甲、刘乙船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渡入芦苇荡中后,一边用长枪戳刺,一边取来渔网。

芦苇荡中时不时响起一声惨叫,那是不愿就擒的贼人被弓箭、长枪击杀。

母大虫脸色惶恐。纵横两淮三年的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危机,但死亡从没这一刻离得这般近。

她的水性不是很好,扑腾几下之后,眼见着离岸边不远了,却听到身后一阵呼喊。

她下意识一个激灵,正要潜入水中时,却见兜头一面渔网罩下,将她网了个结结实实。

船上响起了大笑。

两名纤夫一左一右,拽着渔网两端,将她拖向船舷。

母大虫也不是完全没有逃走的机会,但在看到船上并排站着的七八名弓手后,下意识停止了任何反抗,老老实实就擒。

“我有用,别急着杀我。”她大吼道。

没人搭理她。

两名纤夫齐齐用力,居然没能把她这条大肥鱼拉上来。气急败坏之下,又叫来两人,四人齐声喊着号子,把母大虫拉上了船。

几名身着皮甲的伙计上前,将母大虫从渔网中放出,然后五花大绑,押入底舱看守着。

整个战场上最后一处结束战斗的居然是江阴州巡检司的弓手们。

他们自恃有二十人,试图登上不过四名贼子看守的船只,结果反为其杀败,死伤好几人。

不得已之下,继续拉开距离,不断抛洒箭矢。

在弓手施五郎射杀最后一人后,战斗方告结束。

此战——

贼首毕四、母大虫双双被擒,一条船只被烧毁沉入河中,另两条船被缴获。

贼人被杀者不下二十,另有九人被擒,其余失踪,下落不明。

横行常州路近月的毕四贼伙,就此覆灭。

第290章 官民(上)

傍晚时分,缴获的两艘船只已停在大运河南岸的一处野码头。

此地离无锡州城不是很远,地属开元乡——无锡州二十二乡之一,最东端距州城仅二里,西端与距州城四十里的布政乡交界,大致位于今无锡钱桥、龙山、夏禹桥一带。

船上的物资被连夜清点,登记造册。若属于花钱雇他的十八位江阴、无锡商贾,则如数奉还,若不是,则自己笑纳。

“哥哥。”第二日晨,负责清点的虞渊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道:“贼船上的货物太多,一时半会清不完。粗略看下来,光是布匹就有三百余匹,丝绸二百,茶叶估计有百五十石以上。还有一大堆杂货,瓷器、药材、竹器、铁器、铜器、黄酒之类,什么都有。”

邵树义接过账册翻了翻,道:“都是从过往商船上抢的?”

“不全是。”虞渊指了指船舱深处,道:“那里还有几口箱子,锁着没打开。听俘虏说,是毕四攒下的金银细软。”

“派人看好,回头一并登记造册。”邵树义把账册还给他,说道。

“遵命。”虞渊接过账册,又道:“两名伤者皆已上药,情况良好。”

邵树义点了点头。

昨日之战,平甲船上死了两个人,一个是高大枪队的,另一个则是吴上元队的,皆为蹶张弩所杀。

第三名阵亡者则是刘乙船上高大枪队的,跳帮时被贼人砍中了脖子,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两名伤者倒不严重,箭头取出来上了药,目前看样子一切无碍,养上一阵子就好。

邵树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死者厚敛,给抚恤,伤者给汤药费,按老规矩来。”

“是。”

交代完毕后,邵树义转身走到船舷边,望着岸上的景象。

秋日的阳光洒在稻田上,金黄色的稻谷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之声隐约可闻,仿佛昨日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但岸边芦苇荡里的焦痕、田埂上残留的血迹,以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的农人,都在提醒着人们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大哥,开元乡的里正来了。”高大枪从船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

那老汉大约五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蹬草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像是寻常农人。

“小老儿吕僧邻,开元乡里正,见过曹舍。”老汉走到邵树义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邵树义还了一礼,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眼。先前追捕毕四时,正是吕僧邻父子带着乡民围堵,虽然没有直接擒住贼首,但至少拖住了毕四的脚步,为卞元亨的追击争取了时间

“吕公,昨日多亏你带着乡人围堵,不然毕四那贼子怕是要跑远了。”邵树义请他到船舱内坐下,又让人端了两碗茶来。

吕僧邻接过碗喝了一口,叹了口气,道:“曹舍说这话,小老儿愧不敢当。那贼子在运河上闹了一个月,我们开元乡也受了牵连。乡里的后生不敢出去做工,外头的行商不敢进村,连走亲戚的都少了。前天听说曹舍要在河上截贼,小老儿就带着几个胆子大的后生四处找人,守在岸边,想着万一贼人上岸,好歹挡一挡。没想到还真堵上了。”

“贵乡死伤几人?”邵树义问。

吕僧邻闻言叹了口气,道:“死了五个,伤了三个。”

邵树义沉默片刻,道:“吕公,你回去跟乡亲们说,凡是昨日帮着我们堵贼的,每家每户都有五贯钱。死的那几位,我出三十贯抚恤,算是聊表心意。”

吕僧邻闻言,猛地站起来,又要作揖:“曹舍仁义!小老儿替大伙谢过曹舍!”

“不必多礼。”邵树义连忙扶住他,道:“吕公在这开元乡做了多久里正了?”

说话间,不着痕迹地瞟了眼他身上朴素的衣物。

“大半年了。”吕僧邻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我父还在世那会,被乡里推举出来当了这个差。那时候还算是肥缺,故做了好些年才下来。今岁我又被推举,谁知道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催粮、派役、调解、抓人,哪样不是得罪人的活?上头有令下来,你不动弹不行,动弹了又招人骂。要不是乡里乡亲的给面子,小老儿早就不干了。”

邵树义笑了笑,道:“能干一年,吕公必有过人之处。我看你带的那些丁壮,虽然没经过操练,但打起来一点不含糊,已经很不错了。”

吕僧邻连连摆手:“曹舍过奖了,都是庄稼把式,平日里打打野猪还行,真刀真枪上阵就不行了。今日也是仗着曹舍的人把贼子打得没了胆气,我们才敢冲上去。要是真刀真枪对着干,那些贼人一个能打我们几十个。”

正说着,梁泰从船上走下来,在邵树义耳边低语了几句。

邵树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吕僧邻道:“吕公,我还要派人去无锡州报讯,就不多留你了。赏钱和抚恤的事,明日我让人送到你家里去,你代为分发下去。”

吕僧邻连忙道:“曹舍放心,小老儿一定办妥。”

邵树义想了想,又道:“另外,麻烦吕公在乡里找几个会木工的人,今日就到码头上来。有艘船损毁得厉害,需要修补,工钱照付。”

“这个好办。”吕僧邻满口答应,“开元乡有好几个木匠、船匠,手艺都不错,小老儿明天一早就带他们过来。”

送走了吕僧邻,邵树义回到船上,亲自审问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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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午后申时。

邵树义让李辅带着一队人留在开元乡,等待木匠、船匠过来修理船只,自己则押着毕四等十一名俘虏先回无锡。

当日傍晚,船队抵达黄埠墩码头。

这是一个位于运河中央的小岛,地方不大,有一大一小两座码头。

此时大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绸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北边张望。

船靠岸时,码头上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江阴的船来了!”

“听说毕四被活捉了?真的假的?”

“输赢还不知道呢,你怎知晓毕四就擒?”

“你看看船上押着的那几个人,绑得跟粽子似的,还能有假?”

说话间,一大群纤夫走下船来,手拉着手,尽可能把人向小码头驱赶。

围观之人十分不满,正欲吵闹,瞥见有的纤夫腰间别着短刃,便偃旗息鼓了,踉踉跄跄向外退去。

清场完毕之后,平甲船上又下来二十余人。

他们统一身着黄褐色皮甲,腰悬弓刀,手执诸般兵刃。

其中十余人快速控制了码头,面朝北、南、西三个方向,举起大盾。

片刻之后,邵树义踏上了岸,举目四望。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那中年人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留着一撮短须,笑容可掬,但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在下无锡州判官赵良臣,敢问足下可是曹洛曹义士?”中年人拱手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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