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大哥,你——真厉害。昨夜和今日,我都吓死了。”虞渊上前,用佩服的眼神看着他,真心实意道。
被小迷弟如此崇拜,邵树义有些暗爽,笑道:“自家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虞舍,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说这些作甚。青器铺还缺个记草账的,你若有意,来就是了,估摸着一个月几斗米、十几贯钞还是有的,还包吃住。”
虞渊有些迟疑,道:“我回去问问兄长。”
“没出息的东西。”王华督骂了一句,道:“邵哥儿,我就不去青器铺子了。郑家三舍虽说让你招募人手,兴许只是场面话呢?个把或许行,两三个就难了,把位置让给程吉吧。”
邵树义一愣,上前拉住王华督,低声道:“糊涂!我在郑家不一定能干多久呢,先来这边。有什么干系,日后再说。”
“邵哥儿,我若去了邸店,四处走动就不方便了。在外头,你管着我饿不死就好了,还方便奔走联络。”王华督亦低声说道:“再者,程吉对你用处更大啊。与人以命相搏之时,弓手立于高处,太占便宜了,你得笼络好他。”
邵树义默思片刻,道:“好!”
王华督嘻嘻一笑,转头看向程吉,道:“程大官人,要不就来青器铺子吧?顶了张能的缺,钱钞不老少呢。”
程吉有些心动,但终究摇了摇头,道:“我是军户,如何能擅离职守。”
“婆婆妈妈!”王华督不满道:“那你介绍个愿意‘擅离职守’的,邵哥儿信得过你。”
程吉先是张口结舌,继而苦笑。
就当邵、王二人都以为他会拒绝时,却听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母亲那边有个亲侄,自幼习武,祖上本为澉浦梁千户帐下亲兵,便在那边安了家。家中兄弟三人,不可能个个当兵,所以……”
邵树义懂了,给无业的表兄弟介绍工作呢。这也正常,圈子不就是这么你介绍我,我介绍他,慢慢聚拢起来的么?
“让他来吧。”邵树义说道:“澉浦梁千户是何来历?”
程吉简略解释了一番。
梁氏是大名元城人,从梁千、梁汴父子二人开始,便是大名当地的将门世家——这地方从中唐魏博镇开始,便是武人窝子。
梁汴之弟梁祯被授新军千夫长,南下攻宋,屡立战功。灭宋之后的大整编中,该部被编入“镇守嘉兴邳州中万户府”,成为辖下的一个千户所。
梁祯、梁绍祖、梁成祖孙三代世袭千户,及至今日。
“三代享千户,好日子也太久了吧。”王华督在一旁悻悻道。
“千户是有好日子,军户可不一定啊。”邵树义笑道:“就这么定了。”
程吉松了口气。
与邵树义接触这么久,他也知道青器铺子里的职位是好差事,钱多粮多,比当兵强多了。
邵树义说是账房,但郑家三舍暂时给了他不小的权力,趁着这当口把人弄进去,就算将来邵树义失势了,自家表弟也不一定就要卷铺盖走人。
与众人计议完这些,邵树义又走了几十步,来到正在低头刨木花的李壮身旁,深施一礼,道:“李大哥,数月来多蒙照拂,日后必有相报。”
李壮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道:“都是你挣来的,我实没帮上什么忙。”
“话不是这么说的。总之,这份情义我记下了。将来若有难处,直说便可。”邵树义正色说道,说完,又施一礼,道:“就此告辞了。”
李壮回了一礼,有些欣慰地看向邵树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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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日,邵树义、王华督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青器铺子。
郑范昨天晚上便来了,听到禀报后,不紧不慢地出了门,道:“还知道过来啊。”
邵树义陪着笑,上前行了一礼。
“首尾都收拾干净了,官府不会过问。”郑范摆了摆手,道:“你家里料理干净了?”
“料理干净了。”邵树义回道。
所谓料理干净,即把几具尸体挖坑埋了,血迹清理掉——官府固然不会再管这事了,可你若连毁尸灭迹的场面工夫都不愿做,那也太不知好歹了。
“你知道轻重就好。”郑范点了点头,道:“我要在此坐镇数月,你抓紧把青器、钱钞清点一遍,重新造册,日后便以此为准。清点期间,铺子闭门歇业,需要谁帮忙只管下令就好,若人手不足,自去招雇,总之尽快弄完。”
“我省得了。”邵树义说道。
“去忙吧,我再睡会。”郑范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昨夜帮你擦屁股,忙了整整一宿,累死了。”
“多谢。”邵树义行礼道。
郑范充耳不闻,径去睡觉了。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之后,邵树义转过身来,指了指正在一旁待命的曹通,道:“石头,把人都召集起来,甲乙丙三库,我要重新查验。”
“好……好的。”曹通吓了一跳,连声应道。
“还有——”邵树义一把揪住正欲离开的曹通,笑道:“直库吴有财呢?”
“他昨日没来。”曹通哭丧着脸,答道:“晚上大郑官人去了他家,遣人绑送盐铁塘了。”
“店中可有人议论我?”邵树义又笑眯眯地问了句。
曹通脸色一白。
“说吧,没事的,我向来心胸宽广。”邵树义道。
这话语气平静如水,仿佛昨天提着人头、一枪崩了张能、把枪管插在掌柜嘴里大加恐吓的不是他,而是别人一般。
曹通是真的有点怕,但又不敢不答,只能吞吞吐吐道:“大伙……大伙都说账房有……有本事。以后有账房在,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用怕了。”
王华督在一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邵树义亦忍俊不禁。
凡事有利有弊。昨日大闹一场,反倒是立威了。短时间内,青器铺子里的人大概都不敢对他阳奉阴违。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死心塌地为王升、张能、吴有财效命的人,这是个隐患。
想到这里,邵树义悚然一惊,原来郑国桢让他自己招募人手是这个意思啊。
社会经验还是不够足啊,至少古代社会的生活经验不足,邵树义暗暗感慨着。
收拾心情后,他放开了曹通,让他去通知众人。
一朝权在手,那就要好好把令来行,此乃自然之理。
第33章 新规矩,新气象
曹通召集人手之后,粗粗一点计,竟然只剩七八个了。
邵树义穿着那件价值五十贯的“名牌”袍服,衣角微脏。
“怎么就这几个人了?”他惊讶道。
说话间,铜手铳依旧扛在肩膀上,待走到曹通面前时,后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账房,我可没为难过你啊。”
邵树义无语。
“起来。”他一把将曹通拉了起来。
曹通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道:“我只能拿了王升五贯钱、吴有财一贯钱,让我盯着点你,看看你在做什么,但我真没害过你。”
“哦?”邵树义惊讶地问了一句:“张能没给你钱?”
“没有,他又凶又抠。”曹通低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大郑官人没拿你怎样,我自然也不会拿你怎样,以后好生做事,莫要偷奸耍滑。”
曹通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邵树义又瞟向另外一人。
“小虎啊,你可莫冤枉好人。”厨娘吓了一跳,道:“今日天还没亮,我就起来给你熬鱼汤了,那几个饼子很香脆吧?你刚才吃了七八个哩。中午想吃什么?本来弄了点猪血炖豆腐,你若不爱吃,我这就换掉,你——”
“够了,够了,我爱吃,不用换了。”邵树义笑了笑,道:“以后还是你做饭。搭手的是你侄子吧?让他好好干,店里不会短了他工钱。”
“哎,晓得了。”厨娘立刻眉开眼笑。
“刘哥儿——”邵树义看向第三人。
“账房。”刘哥儿行了一礼,道:“我来邸店三年了,只拿过王升二十贯钱、吴有财五贯钱,张能兴许给过几十文,记不清了。多随手打赏,好驱使我等干活罢了。拿钱拿得多的,这会已不在店中了,留下来的都是和他们没甚瓜葛的。”
邵树义有些惊讶。这人说话蛮有条理的,以后再观察观察。
随后他又和剩下的五个人一一对话。其实没啥实质内容,就是要让大家加深印象,增强以后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反正三舍给了他权力,郑范也只把控大局,有些事情不做白不做。
吩咐完后,邵树义大手一挥,从八个人里挑了两个,即曹通和刘哥儿,让他俩带着其他人,跟在自己后面盘点库存——先从丙库开始。
当然,他们主要干体力活,负责搬运、拿放,记录还是邵某人自己来。此刻的他拿了一本装订好的空白簿册,自己在封面写下“郑记青器铺内账”七个大字。
王华督作为招雇人手,先留在这里帮几天忙,日给钞八百文,包吃住。
他的主要工作是为邵树义服务,比如他刚刚搬来一张案几,拿来一个蒲团,然后开始磨墨,看起来很轻松。
“既有内账,想必还有外账?”王华督有些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有的。”邵树义在蒲团上盘腿而坐,说道:“内账记录钱物出入及损耗,外账记采买、售卖及招雇之事。”
“如此,岂非要两个账房?”王华督奇道。
“正是。”邵树义点了点头。
“那直库还有什么用?”
“如何没用?”邵树义笑了笑,道:“海运仓还有库官和库子呢。”
“库官、库子大字不识一个,恰恰没用。”王华督撇了撇嘴。
“粗警小盗、震慑内贼,我看还是有用的。”邵树义说道:“明日你出去一趟,看看有无合适的大锁,再请个匠人回来。”
“你要作甚?”
“诸库上双锁,内账房与直库各持一钥,单人不得入内。”
王华督无言以对。小小一个邸店,竟搞得这般正式,不知情的以为是什么大内密库呢。
“你以后当内账房还是外账房?”他问道。
“看三舍如何安排了。”邵树义无所谓道:“其实我本还想设个客账房,专管青器售卖的。但多请一个人太过麻烦,怕三舍生气。”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道:“青器铺子其实不需要这么复杂,因为它没有窑场。若是船坊,最好有内、外、客三账房,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各自盘库、对账、结算。如此坚持下去,形成定例,舞弊之事不敢说没有,肯定会大为减少。”
王华督听得云里雾里。他只知道郑家青器铺子原本是掌柜一手遮天,直库兼着账房,完全靠着人情维系着。而当人情靠不住的那一天,营私舞弊就存在了,上下相疑难以避免。
邵树义这一套,似乎给包括掌柜在内的所有人都上了一道枷锁。固然没法完全杜绝贪墨舞弊,但已经将其极大限制了。
“真论起来——”王华督思忖间,邵树义已然拿起笔,开始记录账簿,口中说道:“我还是喜欢当外账房。无他,能接触更多的人。”
“你是不是想让虞舍过来当账房?”王华督低声问道。
“我倒是想,怕三舍不同意。”邵树义说道:“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王华督点了点头,道:“这厮儿,倒是有了个好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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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虞渊来了。
邵树义请他为内账房,临时主理此间事务的郑范思忖片刻,便同意了。
整个盘库工作一直持续到了二十日,内账编纂完毕,计有各色青器二万九千四百五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