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元亨从头数到尾,满脸兴奋之色。
其实他们现在已经有一些铁铠了。
原本从常州杂造局拿了七副旧铠,修补完毕后,一直没还。
从通事汉军那里借了五领铁铠,本来已经要还了,结果出了镇南王这档子事,暂时耽搁了,还回去的可能性很低。
前番周春超期干了十余天,因为合格的钢料匮乏,以及马驮沙本地匠人不是很熟悉制造窍门,十五副铁铠的打制任务没完成,离去前只完工了五副,剩下三副半成品由蒋兴陀等人完成。
合计二十副,给了柳兴一副、母大虫一副、五个队的队正、战锋各一副,邵大哥自己拿了一副,铁牛一副,剩下的六副都在这里了。
就在卞元亨高兴不已的时候,邵树义在卫队簇拥下过来了,众人立刻列队,鸦雀无声。
邵树义看了卞元亨一眼,道:“笑成这样?这六副甲不全是给你的,大枪他们队要分走三副。”
卞元亨一怔。
邵树义笑骂道:“你有时候挺机灵,有时候又挺傻。古来征战,难道全员披铁铠?了不得前面几排军士配一下而已。”
卞元亨微微有些失望,他原以为至少会有一队人全数披铠呢,仔细一想确实挺浪费的。
全员铁铠的队伍,得是天子、大将扈从才有可能吧?
“给你队前两排长枪手配上就差不多了。”邵树义说道:“至于其他人,慢慢等吧。周大匠昨日清点了下,说杂造局搬回来的物事中,可以挑挑拣拣,把那五副造了一半的铁铠完成。七副破损的旧铠,亦能修补出一些来,只是需要时日。”
卞元亨一听又高兴了,道:“这就好。”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满面。
前天虞渊问他要不要把通事汉军的五副铁铠还回去,邵树义思虑良久,最终否决了。
元末这场大戏,他只是比别人快了一步而已,一旦局势彻底崩坏,义军蜂拥而起,手头这些铁铠真的很多吗?
花山贼已经打了样了,官军在很多时候充当了运输大队长的角色,丢失甲仗无数。
试想下,一旦有某支义军攻破城池并占领之,他能获得多少东西?杂造局可不仅仅只有常州路才有,事实上每个路都开办了,常州的规模还不算大的。
至于甲匠提举司,全天下就两个,一个位于苏州,一个位于大都附近的(北)通州。后者的规模远胜于前者,产能数倍之,这和朝廷防备着南人不无原因。
北方虽然经济不行,但杂造局规模挺大,头头们带提举、副提举、同提举(500人以上)、院长、提领、提点(300-500人)衔的比比皆是,而江南普遍是大使、副使(100-300人),生产重点也不尽相同,原因不问可知。
至正六年还有两三个月就结束了,随着混乱局势愈发加深,邵树义判断元末大戏“副本”即将进入第二阶段,第一阶段的所谓神兵在第二阶段会更多地流出,这是官府无力管控的重要标志。
还?还个鸟。
不但不还,从这个月开始,他还要利用常州杂造局的库存材料,再想办法到市面上采购一批,开足马力打制,武装出一支装备精良的部队。
他不指望能遥遥领先别人,只要能快人一步就行了。
当然,那是远期目标,近期则是防备官府真来找他麻烦。
老实说,邵贼最近跳得有点欢,知道一点历史大势的他担心传说中的脱脱“百万大军”来征讨他,那可就傻眼了。
所以他有点焦虑,开始紧锣密鼓地做准备。
第323章 紧锣密鼓(下)
闰十月初九,衙前港东侧的一处空地上,上百男女老少被聚集了起来。
他们要么是盛业商社伙计的家人,要么是收拢来的江北流民,要么就是马驮沙本地民人,一人就着酱菜吃了碗干饭,然后由各个临时工头领着,开始清理杂草灌木,平整地基。
而在远处,数十名身强力壮的男丁正在挖土制坯,集中运到一处晾晒。他们是去常州接运人手、物资的梢水,被临时雇佣,到岸上干几天体力活。
江阴买来的木料,本地制取的土坯外加芦苇、茅草啥的,先凑合着盖一些屋舍让新近搬来的匠户住下。
一百多户人家呢,现在几家挤在一起住帐篷,不够暖和,也容易引发狗屁倒灶的纠纷——搭建帐篷的材料半数从常州织染局带来,半数江阴采买。
邵树义对这伙人是真的上心,给了超规格待遇,不但专门划分了一个区域给他们盖房子、建工坊,将来还会建一圈围墙,专门派人保(监)护(视)。
至于他们的归属,毫无疑问全数纳入盛业商社新筹建的杂造房名下,有一个算一个,都能拿工资。
人员已经开始统计并分类了,这件事由高岳在做。
“杂造房计有匠户四十六人、杂役(学徒)百又十三人,分为八科,计有:
木工科匠户十人、杂役二十五人,掌枪杆、刀柄、刀鞘、马鞭、盾牌、鞍具、车辆、雕刻等事;
铁工科匠户七人、杂役二十一人,掌铠甲、兵器锻造之事;
织染科匠户五人、杂役十三人,掌布帛织造、纹绣、染色诸事;
成制科匠户五人、杂役十二人,掌缝制之事;
斜皮科匠户四人、杂役十三人,掌鞓带、皮靴、皮甲及异样毛子处理之事;
制药科匠户三人、杂役七人,掌市造药剂之事;
金玉科匠户三人、杂役七人,掌冠帽、束带、漆纱、金银珠翠、玛瑙玉石诸事;
杂造科匠户九人、杂役十五人,掌各色杂事,依其技能,有营建、刻石、搓绳、妆钉、竹造、裱褙、印刷、油绘、上漆乃至营造琉璃瓦等。”
邵树义听完,喜上眉梢。
这大概是盛业商社成立以来,技术含量最高的一个部门了。
想想以前自己连环刀这种大路货色都要从军中盗买,现在完全可以自己造,不但能造,还可以装饰一番。
比如有专门造刀鞘的匠人,造完后可以在上面雕刻、油绘图案,甚至镶嵌些玛瑙玉石——这种东西,看似华而不实,但拿来作为奖品赏赐下去,还是很受欢迎的。
再比如做衣服,织染科给你织造好布帛并上色,成制科量体裁衣,做好成品,再交回织染科给你绣一些纹饰,甚至还可以让金玉科整一些金丝上去,亮瞎狗眼。
此类衣服同样可以拿来作为比武赏赐,穷苦出身的伙计们哪用过这些玩意?你就说中不中吧?
这完全就是一个社会化的小型生产系统,马驮沙这么个人烟稀少的荒凉之地完全不该拥有这个系统,属实“超纲”了。
但邵树义就是欢喜,如果说之前还有些微动摇的话,现在完全不想将这些人放走,有什么冲我来,老子担着便是。
男女老少们忙活到中午,又开始坐下来吃饭。
邵树义则在铁牛等人的簇拥下,挨个发钱。
“周大匠,后面需要你多担待担待了。”邵树义拿出一锭钞塞过去,道:“拿着。为我做事,没有吃亏的道理。”
周春本来还想推辞两下,见到傅健、傅勇兄弟一人提着个大包袱,便闭嘴了,今天这钱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李大匠,我听周翁提起过你,干了三十多年木匠,手艺不凡。拿着,今后勿要多想,木工科就交给你了。”邵树义又塞给木匠李三六一锭钞,笑着说道。
李三六脸色复杂,嗫嚅了两下,最终接过钱钞,道:“来都来了,望邵舍能善待我等。”
“放心,别的不敢说,全家饱暖是应有之意。”邵树义说道。
李三六拱了拱手,叹息一声,没再说话。
他与周春关系不错,算是老友了。而今木匠、学徒加起来三十多,需要一个主事之人,周春推荐了他,邵树义答应了。
李三六心中隐隐明白,将来他很有可能当上这个所谓的木工科的科长,每个月拿的钱粮肯定要比其他人多一大截的。这份好处,他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接下了,原因无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心中再多不满,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能怎样?
“曹大匠,皮革之事,尽付予君了。”邵树义又看向一位三十来岁的匠人,将一锭钞发了下去。
曹大匠名曹专,乃是常州杂造局里少见的北人,曾在大都貂鼠软皮等局提领所、上都异样毛子局干过。
他没有立刻接过钱钞,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邵树义笑吟吟地拿着钱,手保持着前伸的动作不变。
僵持了片刻,曹专深深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钞票,道:“事已至此——”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很明显了。
跟在邵树义身后的傅氏兄弟面色不虞地看向他,似乎在责怪他给邵大哥脸色。
邵树义却面色不变,笑着勉励两句,又走向下一个人。
对这些掌握着专业技能的工匠,他有的是耐心和优容。再说了,自己的人将他们掳过来,本就有点理亏,吃点脸色又能怎样?相信他们将来会慢慢转过弯来的。
邵树义忙活了许久,给诸科带头人亲自发赏,每人一锭钞,然后又让人依册点名,每个工匠领钞三十贯、学徒十贯,每家再领粳米五斗,便算是见面礼了。
这一招还是有点作用的。
别管心里有多少情绪,这会领到钱粮了,心气总是要顺那么一些的。将来如果生活境遇大幅度改善,心思会更加安定。
吃完饭后,召集过来的人手继续干活。
匠户家属如果愿意参与,亦听,按照其他人的标准,一天赚个几百文,还能混三顿饭。
忙完这些后,邵树义稍稍远离了些建筑工地,把匆匆赶来的里正高建唤至身前,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高建见儿子跟在邵树义身边,颇受重用的样子,心情便很好,道:“回邵舍,几个村的鱼户都跑过了,我先和他们说一遍,都主首、社长再说一遍,已然讲得清清楚楚。哪个鱼户敢协助匠人出逃,或者载不明身份之人上岸,须饶不了他。”
“有把握吗?”邵树义问了一句废话,凸显了他的某些心情。
高建沉吟片刻,老实说道:“邵舍,鱼户都是老人了,应不至于无缘无故协助外人。他们还指望把鲜鱼卖给你呢,编织的苇席,也只有你这边买。如此这般,我又反复叮咛,还要帮外人的话,我也没办法,只能事发后补救,从严惩治。”
因为发生过王二出首举告邵树义是红抹额贼首的事情,高建也不敢打包票了,只能说到这种地步。
其实已经够了。
王二是个吊儿郎当的人,家无余财,穷得掉渣,父母死后,连兄嫂都嫌弃他,这种人出首举告,并不让人意外。
但鱼户们不同。
邵树义正式成为马驮沙一霸后,鱼户们的河泊课就已经是象征性的了,每年给个固定数额,数目也不大,更没什么豪民控制盘剥他们。
他们在江河里捕鱼,如果运气好,捕获大量鲜鱼的话,往日经常卖不掉,损失很大,而今可以撑船运到崇圣寺,有多少收多少——一部分鲜鱼供日常食用,另一部分则拿来腌制咸鱼。
苇席、柴草之类,同样可以运到崇圣寺附近售卖,照单全收。
简而言之,马驮沙的鱼户们已经深度嵌入盛业商社的经济链条之中,获利颇多。
家里人口多的话,还可以经人介绍,到码头上干日结,或者经过简单的培训,被招募到大船上当梢水,那样收入就更高了。
所以高建这样说倒也不算是吹牛。
邵树义听完他的话后,点了点头,道:“辛苦了。此番来了这么多人,事关重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瞟了高建一眼。
高建心下一凛,道:“邵舍勿要忧心,依我往日的经验,常州官府定然首先试图遮掩丑事,实在遮掩不住了,才会向上禀报,而为了减轻自己罪责,说不定还会避重就轻,试图蒙混过关。退一万步讲,即便真的让杭州知道此事了,也得等那边派人过来查探,这又不知耗时多久。”
“员外有见地。”邵树义笑道:“不过料敌从宽,我可不能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
说完,他摆了摆手,道:“员外有事先忙。”
高建看了眼儿子,得到他眼神示意之后,方才行礼告退。
邵树义很快来到了小码头旁的办公小楼内。
营田房贴书(科员)何自足迎了上来,正要汇报垦荒事宜,被邵树义阻止了。
“这个不急。”邵树义摆了摆手,说道:“明日吴黑子要走,你和他一起去趟浦东三林里,带五百锭钞交给王主事(王华督),嘱咐他尽快采买粮食。没地方存放不要紧,想想办法,哪怕暂存于附近民家也无妨,尽快把这些钱花掉。”
“是。”何自足没多问,应了一声。
邵树义点了点头,开始盘算其他花钱的地方。
不用多说,他这是准备突击花钱了,粮食、建材、铁料、牲畜等等,能买多少就买多少,以应对不可测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