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87节

没办法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他第一时间召集了左丞蛮子、右丞忽都不花问话。

另一位在杭的参知政事苏天爵也来了,他是新官上任,接替去职赴京的前任道童(人名、高昌人)。

“朵儿只班误我,无能!”

达识帖睦迩第一句话就给这件事定了性。

“焦鼎等辈欺我,贪婪!”

第二句话则带着点恼怒的情绪了。

作为一省平章,他肯定不希望任内出现叛乱这种大事,偏偏现在出了,自己明显要吃挂落。

左丞蛮子似乎比达识帖睦迩还愤怒。

朵儿只临行前,被他缠得实在受不了,于是同意将整备粮草、器械、役徒的事情交给他来负责。很显然,这些物资、人员的准备是为了对付浙西邵树义的,而不是什么狗屁方国珍。

蛮子感觉自己被朵儿只班以及台州的那帮军政官员给摆了一道,于是附和道:“平章明鉴,似这等不识大体的官吏,留着作甚?不如召回杭州下狱。”

“不可!”右丞忽都不花、参政苏天爵几乎同时出声。

达识帖睦迩诧异地看了一眼苏天爵。

这人刚来,还没来得及给他分配事务,最近唯一的工作就是拟写《江浙行省浚治杭州河渠记》一文,吹捧朵儿只和他,今日召他来,只是列席会议而已,没想过问他的意见。

但到底是参知政事,不好视而不见,于是达识帖睦迩问道:“伯修,说说你的看法。”

苏天爵时年五十四岁,闻言拱了拱手,道:“赏罚者国之大柄,朝廷纪纲系焉,法制之立,既有成规,便当照章办事。焦鼎及三位万户纵有罪,亦当先行查实,再做计较,岂能如此轻率断其入狱?”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见几人都看过来后,继续说道:“再者,方国珍聚众海上,形同造反,值此之际,岂能轻举妄动?此非堕王师之气,涨贼人之志耶?事已至此,不若派人前往台州,查问前因后果,检点海防得失,方为正事。”

苏天爵的意思很明显,事情已经发生了,方国珍虽未公然扯旗造反,只是声言索要李大翁、陈桐的人头,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在做什么事。

在这么一个关键的时刻,应当以稳为主。抓了焦鼎,要不要再抓达鲁花赤?抓了他们两个,要不要把几个万户、副万户也抓了治罪?真这么做的话,前线怕不是要崩溃,只会让方国珍得了便宜。

其实达识帖睦迩也是这么想的,不然他就不会骂人,而是直接下令抓人了。此刻听了苏天爵的话,立刻点头道:“伯修此言甚有道理,便是要算账,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如此——”

他扫了眼蛮子,道:“便让朵儿只班总揽全局,调集沿海万户府及庆元、温州、台州、宁德四路官民船只,征讨方国珍。”

蛮子虽然被达识帖睦迩扫了一眼,心中并不在乎,提醒道:“平章公,为何不能招安方国珍?不过是丢出李大翁、陈桐的人头而已,换来方国珍为朝廷效力,有何不可?我看不如这样,只要方国珍愿意率部来浙西,协助朝廷剿灭邵树义,便可赦免其罪。”

“荒唐!”达识帖睦迩终于忍不住了,斥道:“前些年朝廷刚招抚了李大翁,而今又要将其缚送方国珍处,成何体统?朝廷威严何在?一旦这么做了,刚刚就抚的蔡乱头也会疑惧,他和方国珍可是有杀兄之仇。”

蛮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忽都不花在一旁笑道:“确实是这么个理。换我是李大翁、蔡乱头,一旦嗅到风声,立刻反了。便是方国珍嘛,怕是也不敢相信朝廷的招安了。”

“我料方国珍这会还不想被招安。”苏天爵忽然说道。

“哦?伯修何出此言?”达识帖睦迩惊讶道。

“方国珍的这场造反,准备应该不是很充分,田宅财货损失颇大。”苏天爵说道:“就此受抚,被充公的财货是拿不回来的,他必然想着从哪里找补。平章明鉴,该移牒沿海诸路府州县了,着其谨守海疆,勿令贼人得逞。至于平乱,其实不难。听闻方国珍广置田宅、邸店,更把持着海贸、粮盐买卖,吾观其人,并无大志,早晚能招抚,勿忧也。”

达识帖睦迩连连点头,又看了一眼蛮子,道:“伯修说的才是老成谋国之言。江阴那边,让你的人撤了吧,别给我惹——别枉送了性命。南台那边,我也会打招呼,整天查案,查到最后,倒霉的都是——罢了,不说这些了。就这么办吧,伯修,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天爵拱了拱手,建议道:“方才听蛮子公所言,邵树义似乎是浙西豪民?或许可以派个人跑一趟,说话委婉一些,问他愿不愿来台州助剿方国珍,以试其心意。说话可以客气一点,不愿就算了,待到平定方国珍,自可再作计较。至于南台那边,也当客气一点,毕竟都是为了国事操劳。”

达识帖睦迩这才想起,苏天爵也在南台干过御史,顿时有了计较。

第351章 苏天爵

六月初七,江阴州,黄田港。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桅杆上飘着“江浙行省参知政事”的旗帜,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随从们忙前忙后,搬行李、搭跳板以及与岸上接迎的小吏交涉。

片刻之后,苏天爵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扛着麻袋在栈桥上穿梭,几艘商船正在装卸货物,有人喊着号子,有人正在吵架,闹哄哄一片。

不远处有一片仓库,墙上刷着“黄田商社”四个大字,字迹端正。

稍远处则是一排民房,屋顶上压着瓦,烟囱冒着炊烟,和寻常的江边小镇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江阴?”苏天爵问了一句。

随行的书吏答道:“回参政,这是黄田港。江阴州城还要往南走几里地。”

苏天爵唔了一声,没有急着下船。

州衙那边已经提前得了消息,州同知朱道存带着几名吏员在码头上迎接,这会已然见到了苏天爵。

“参政远来,一路辛苦。州中已备下便饭……”朱道存脸上堆起笑容,说道。

“不用了,就在左近找个地方吧。”苏天爵伸手一指周围,说道。

朱道存似乎早有预料,与随行吏员商议了下后,便去江下市找了间还算上点档次的酒肆。

苏、朱二人抵达时,酒肆内已经没别的客人了。

苏天爵暗暗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店家点头哈腰,亲自摆好了茶点,让他们先垫垫肚子,几个伙计垂手侍立,随时听候使唤。

苏天爵在主位坐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滋味醇厚。

“好茶。”他赞了一句。

朱道存笑道:“参政喜欢就好。这是无锡土产,不值什么钱。”

苏天爵放下茶盏,环顾四周后,复收回目光,问道:“朱同知在江阴几年了?”

“三年有余。”朱道存欠身道。

“三年多,第二任了……”苏天爵重复了一遍,道:“江阴的利弊,你应该都清楚吧?”

朱道存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道:“参政明鉴,江阴地瘠民贫,全赖赋税较轻,百姓勉强糊口。这几年天时也不怎么好,万幸没什么大灾大难。”

“没有大灾大难……”苏天爵慢悠悠地说道:“可是有人和老夫讲,江阴不太平。”

朱道存的手微微一顿,问道:“参政指的是……”

“我不是来查案的。”苏天爵摆了摆手,语气和缓道:“我只是路过,顺便了解下民情。你尽管说,说得对,我替你向上头递话。说得不对,我也只当没听见。”

朱道存沉默许久,面色有些纠结,似乎在斟酌措辞。

“参政。”他挥了挥手,让跟过来的州衙小吏连带酒肆伙计去后厨催一催菜肴,然后才开口道:“江阴确有难处。其一,地少人多,百姓田亩不足,很多人只能外出谋生。其二,巡检司弓手不足,器械老旧,盗贼出没,州县无力弹压。其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天爵的脸色,咬牙说道:“其三,地方豪强势力太大,州县有时也管束不住。”

苏天爵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问道:“豪强?哪个豪强?”

朱道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马驮沙邵树义。”

苏天爵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道:“州里离不开他?”

朱道存低下头,没有说话。

苏天爵了然,又问道:“朱同知,你跟我说实话。邵树义此人,会不会造反?”

朱道存脸色一变,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参政,下官不敢妄断。我只能说,邵树义这些年在江阴,固然跋扈,但尚未公然对抗朝廷。”

苏天爵仔细咀嚼了一番这段话,有点意思。

他干过刑部郎中,当过监察御史、肃政廉访使,在湖广任职时平反过许多冤案,最擅长通过蛛丝马迹揣摩实情了。

朱道存这个人,对邵树义的态度很复杂,甚至隐隐带着点敌意。

这股敌意没来由,但苏天爵可太善于联想了。

他来杭州后,就经常和署中僚佐、吏员喝茶闲聊。下属们较为谨慎,不敢谈官场上的事,但逸闻趣事却是敢说的。

苏天爵听说漕府副万户费雄富可敌国,偏偏只有三个女儿,小女儿年岁还小且不论,大女儿嫁给了朱道存,二女儿今年十六岁,已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偏偏江阴邵树义要非她不娶,杭州官场引为笑谈。

更有人暗戳戳地说,这下江阴州同知朱道存遇到对手了,费家的万贯家财指不定落到谁手里呢,朱道存吃绝户可不一定吃得过凶名在外的邵树义。

苏天爵不知道朱道存怎么想的。但他知道,江阴官场不可能没人谈论这件事,朱道存应该多多少少受了点影响。

他对邵树义的态度十分复杂,畏惧、担忧、警惕乃至恼怒,应该都是有的。

想到这里,苏天爵也不急着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酒肆内十分安静,只听得见后院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朱道存时不时偷看对方一眼,心下有些忐忑。

“这样吧——”苏天爵忽然说道:“我想见见邵树义这个人。你替我传个话,不必惊动他,就说有个过路的客人想跟他聊聊,地点他来选,我自去赴会便是。”

朱道存愣了愣,但又不敢拒绝,最终只能应下。

苏天爵看出他的为难,笑了笑,道:“放心,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方国珍在台州闹事,省里想问问邵树义,有没有兴趣替朝廷分忧。”

朱道存恍然,道:“下官这就遣人去找寻,看看邵树义回来没有。”

“不急。”苏天爵摆了摆手,道:“我这几天就住在州里,也没其他事。”

朱道存应了一声,本来打算吃完饭再派人通知的,想了想后,告了声罪,匆匆起身去到后厨,吩咐人到州衙送信。

苏天爵一个人坐在酒肆大堂内,默默思索着。

他不是不知道邵树义在江阴的势力,来之前就看过卷宗,听过各方说法。今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倒不是邵树义有多凶悍,而是州里早就已经不把他当贼看了。

这是最可怕的。

一个被官府默认为“合法”的私盐贩子,一个有兵、有船、有地盘的地方豪强,一个能左右州衙决策的人,这样的人离造反只有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他到底会不会迈出去呢?

苏天爵不知道,因为他对邵树义还不了解。

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即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不能主动逼邵树义迈出去。

风又大了。

窗外后院的竹子被风吹得弯了腰,又弹回来,再弯,再弹,像是在跟风较劲,十分顽强,亦十分有技巧。

待这丛竹子长成竹林,风也难以将其摧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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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邵树义得到消息时,正拿着刀盾与卫队兵士们对练。

他没有急着回话,而是认认真真与傅健对练完毕,才将刀盾塞给铁牛,满足地叹了口气,道:“舒坦!”

傅健亦收起刀盾,笑道:“大哥你练了不过三四年,技艺已然有了几分火候,便是放在如今的军中,也是好手了。”

“哦?果真?”邵树义颇为好奇地问道:“若放在六十年前呢?”

“六十年前也不算差。”傅健回道。

“瞎说,你今年才二十,怎会知道六十年前的事情?”邵树义笑骂道。

傅健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我祖父便使刀盾,当年自邳州南下,大小二十余仗,技艺不差的。我小时候看他练过武,觉得和大哥你差不多。”

邵树义哈哈大笑。傅健他爷爷那会都一大把年纪了,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来到树荫后坐下时,傅勇已经将凉茶端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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