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唯一的短板就是厮杀,接下来需要慢慢补上。
鼓角争鸣之中,船队在江面上来回跑了三趟,战阵总算有了个大概的模样。
邵树义让船队停下,各船的总管被分批叫到平甲船上。
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几笔,指出刚才队形松散的地方。
林善一站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指出水流、风向对船速的影响。这些温州海寇在海上厮混多年,虽然没打过大规模水战,但小股偷袭的经验很丰富,对风向、潮汐、水流的判断,比太仓的海船户们要敏锐得多。
“接下来练接舷战。”邵树义收起木板,指了指东面。
那里停着一条旧漕船,在江阴收购的,事先拖过来当靶船,船体上绑着稻草人,远远看上去还蛮像回事。
左翼二十条船被重新列队,分成两组,每组十条。
第一组先上,从靶船的左舷接近,准备用钩镰枪钩住船舷,然后跳帮。
邵树义亲自带着第一组,让平甲号冲在最前面。
“桨手准备——慢桨!”船速降下来了,船头缓缓逼近靶船,距离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钩镰枪!”一队梢水从隐蔽的船舱内冲了出来,举起钩镰枪,枪头的铁钩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船身与靶船擦过,有人把钩镰枪伸出去,钩住了靶船的船舷,船身猛地一顿,两船撞在一起,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上!”几个身手矫健的梢水身着皮甲,踩着船帮,翻身跃上靶船,抽出腰刀朝稻草人砍去。
“慢了。”梁泰在一旁皱了下眉。
从接近到钩住再到跳帮,用了太长时间。如果是实战,这时候对方应该已经射了好几轮箭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让傅健记录下耗时及其他不足之处,然后带人去到第二组的船上,开始他们的操练。
第二组的速度比第一组快了些,但跳帮时有人踩滑落入水中,扑腾了两下才被捞上来——算他运气好,没被摇晃不定的两艘船夹在中间变成肉饼。
邵树义没说什么,只是让傅健继续记录问题。
做完这些后,他又去到右翼船队……
如此反复操练,很快便到了晌午时分,阳光毒辣得很,江面上水汽升腾,热得像蒸笼一般,就连船板都有些烫脚起来。
眼见着差不多了,邵树义便让船队靠岸歇息,梢水们分批上岸,坐在树下荫凉处啃干粮、恢复体力。
铁牛端了一碗凉茶过来,邵树义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用手背抹了抹嘴。
“哥哥,今天练得怎么样?”虞渊带着二十余辆牛车从南岸土路上走了过来,车上满是大桶大桶的凉茶,由各船派人过来领取。
“马马虎虎。”邵树义把碗递回去,道:“阵型勉强能看,接舷战还有点差。毕竟是海船户嘛,有些人跟海寇干过,敢打敢拼,但老实巴交的良民更多,打起仗来还欠些火候。林善一那边的人倒是灵活,可人太少了。”
虞渊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火铳要不要让他们也练练?”
邵树义想了想,道:“先不急。火铳只有十杆,火药也不多,等他们搏杀本领练熟了再说。今天下午练弓箭,可惜海船户里会射箭的人太少了,麻烦。”
虞渊看了看江岸边一望无际的船队,神色间很是欣喜,道:“哥哥,慢慢来嘛。陆师那些人一开始也不会射箭,都是慢慢练的。对了,柳金宝派人送信过来,说江宁那边有制弓箭的匠人,他不敢保证能不能招募过来,只说尽力而为。”
“好。需要多少钱,你自己看着支取。”邵树义说道。
这话听着豪气,其实账上并没有太多现金,大多换成粮食及其他战略物资了。
虞渊应了一声。待凉茶分发完毕后,又回去运第二批。
他是后勤总管,自然要为辛苦操练的将士们准备好一切。
下午的操练比上午更热闹。
邵树义调集了一批陆师军士来到南岸,教授射箭之法。
他们在江滩上一字排开,瞄准数十步外的草人,拈弓搭箭。
箭矢破空之声不断,有的轻飘飘落在地上,有的射穿了稻草人,总体命中率还算不错。
梢水们分批上岸,在他们身后看着动作,听着要领,急得抓耳挠腮。
邵树义、梁泰带着卫队穿梭于各处,反复巡视。
林善一也在教自己手下射箭。
“左手再抬高一点,弦别拉太满——对,稳住,吸气——”
一个年轻的海盗没练过几次,手抖得厉害,箭脱手飞出去,偏了老远,直接飞进了旁边的芦苇丛中。
林善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了句温州土话,年轻人缩了缩脖子,重新搭箭。
傍晚时分,邵树义回到了江堤上,居高临下俯瞰着,嘴角微微上扬。
夕阳西下,江水被染成了一片金黄,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被南风带向北方。
远处响起了“噹噹”的钲声,那是结束训练,收兵回营的信号。
操练完毕的梢水们揉着酸软的臂膀,列着一条条纵队,奔向各自的船只。
从上方俯瞰而下,虽只有千余人,依然极为壮观。
这般场面,可真是让人陶醉啊。
一声令下,数以千计的人齐声呐喊,向同一个目标前进,创造出让所有人为之惊讶的奇迹,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再练几次,就几次!
练完之后,他就带着他们外出“以战代练”,继续提高。
当然,不是打海战,这些人暂时还不太够格——其实如果放低要求,也不是不能打一打,毕竟方国珍召集的渔民很厉害吗?
只不过没这个必要罢了。
打海战弄不来东西,真正壮大自己,还得登陆上岸。
第360章 败兵(上)
七月底,水师进行了第三次集体操练,比上次好了那么些许。
而在操练间隙内,他们四处出动,帮着装运各色物资。
七月下旬,邵树义与莫天祐完成交易史上最大单笔贸易:于黄埠墩码头完成了三十万斤盐置换九千石粮食的交易。
为此,邵树义动用了二十余艘大小船只,一次性将货物拉回了马驮沙。
如何存放成了一个难题。
没办法,事急从权,邵树义连粮票都没印,将其中大部分发给了工匠、军士家庭,一家十石有余,工钱(粮食部分)一下子开支到了年底。
这两类人在马驮沙岛上有特权,军士全部都有房子住,工匠原本没有,现在大部分都有了,最后一批屋舍也在营建之中,差不多秋天就能完工。
一家存个千余斤粮食,倒也不是完全没地方。粮食哎,挤一挤总能有地方的,而且是自己辛苦或卖命得来的收入,保存起来也更用心。
剩下的几百石粮食直接拉去了工地,给前来务工的江阴百姓消耗。
他们一直在营建屋舍、谷仓、围墙、码头等基础设施,顶峰时期有上千人,如今不过只剩三四百了,大部分季节性短工都回家忙农活了。
好在马驮沙在不断迁入人口,别的不谈,今年新搬来的水师将士及其家属就接近五千,外加收拢的其他杂七杂八人口,马驮沙现在已经有了一万五六千人,比起邵树义刚来那会几乎翻了一倍。
人变多了,自然需要持续开发,因此建筑材料的运输同样占据了大头。
前几天邵树义又结了一千锭的款子,剩下的先拖欠着,让商人们十月底再来一趟,届时会再发一千锭现款,过年前则一次性结清。
八月初五,就在林善一带队前往福山港,载运一批建材的时候,孔铁带着船队抵达了马驮沙,稍作停靠。
邵树义正带着卫队亲兵一起练习骑马呢,闻讯匆匆赶到码头。
孔铁正和驻守码头的高大枪等人说着话,见到邵树义后,立即上前行礼。
“自家兄弟,这么客气作甚。”邵树义一把拉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本来就黑,现在更黑了。好在没受伤,这我就放心了。”
孔铁一直绷着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道:“常年在外走,生病受伤在所难免,我没那么娇气。”
说完,看了看周围的人,把头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小虎,听说出了大事?”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其实也算不得大事。咱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些事不是早晚的吗?就是没苏天爵这档子事,狗朝廷也要动我啊。年后张洋被调去常州,就已经很明显啦。放心,我心里有数。”
孔铁沉默片刻,道:“过去几年,你做的事都是对的,这一次我也信你。该怎么办,你拿决定吧。”
邵树义明白孔铁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没当面提出来而已。
不过这样就够了。
就当下来说,他邵某人的权威还是在的,这得益于在他掌舵之下,这个团体的走势蒸蒸日上,别人已经习惯性服从他了。
“你刚回来,先歇一阵子吧,我怕后面你没得休息。”邵树义笑道。
“朐山那边的盐收了没有?”孔铁问道。
“月底去就行。”邵树义说道:“不过他们还愿不愿给盐,不好说啊。吴黑子五月份去的时候还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算是痛快的。我担心的是那几个盐场会不会听到什么风声,不敢再和我做买卖了。”
孔铁想了想后,说道:“都不是一个省的,未必,也犯不着。月底我去吧。”
“等八月下旬再说吧。”邵树义道:“你先抓紧问问手底下那些人,有没有愿意搬来马驮沙的。”
“好。”孔铁应道,随后指了指带回来的船队,道:“在汉阳、武昌停留时,收拢了些淮西流民,总共百余家。回程时没拉货,扬州盐商支付的水脚钱也在武昌换成粮食了,所余不多。”
“人最宝贵。”邵树义扭头望去,道:“一会就安置他们。”
说到这里,他也有些头疼。明明已经不断建设了许多房屋了,怎么总是不够住?
当然他也明白,这是扩张过快了。
马驮沙新营建的房屋分高中低三个档次,高档的是砖木混合结构房屋,中档的是土坯茅草房,低端的甚至就是窝棚——当年孔铁、王华督留在上海过年时,住的苇棚就是了。
人不断过来,房屋不断分发下去,确实总不够用。
“我带他们去编芦苇,先搭些窝棚吧,好歹能遮风挡雨。”孔铁显然想到了这个,立刻说道。
说完,顿了顿,复道:“我在武昌时,结识了几个湖南跑过来的商贾,从他们嘴里探听到了些消息……”
在孔铁的叙述中,邵树义才得知湖南的局势一直在变化之中。
徭贼诸路人马中,目前卷出来个吴天保,名气最盛,愿意跟着他干的人很多。如果说去年只是攻破了一个县城(黔阳),烧杀抢掠一番就遁走的话,今年已经攻破了路一级的治所(武冈路),且在武冈赖着不走了,兵锋直指沅州路、辰州路诸县,有扩大化的趋势,隐隐摁不下去了。
湖广行省猛然发觉,单靠完者帖木儿一路人马怕是搞不定吴天保了,于是以右丞沙班为帅,调集第二路人马加入围剿。
沙班胆怯不敢往,以粮草不足为由拒绝赴任,结果省里给他调来了资粮,沙班无奈之下只能出征。
另外,孔铁也指出吴天保恐怕最终还是会失败,直接原因就是这厮搞大屠杀。
攻陷的地方,不但杀官,连老百姓也杀,烧杀抢掠完毕后还放一把火,将城镇烧成白地,活脱脱贼寇作风,不但没法团结大多数人,相反还把普通百姓往元廷那边推,这种人显然是不可能成功的,只能为王前驱罢了。
“做完这一趟,接下来的买卖再看吧。”邵树义说道:“湖广、江西太远了,往来一趟数月,实在危险。巢湖那边如何?路上碰到了吗?”
“碰到了。”孔铁十分肯定地说道:“过芜湖后,路上有船跟了许久才离去。兴许是看咱们船多、人多,最终没敢下手。进入蕲州地界时,有水匪夜袭,折了三个弟兄。这商路是越来越不好跑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不管那些了。明年给沈家运货,最远就去芜湖,如果——”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道:“如果咱们还在的话。”
说罢,拍了拍孔铁的肩膀,道:“先歇两天再回刘家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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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孔铁船队返回刘家港的同时,秋运船队刚刚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