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98节

有人面面相觑,显然听说过这个人。

有人脸色茫然,显然没和他接触过。

莫掌柜坐在人群之中,老神在在,没有说话——他是代表沈娘子出席的。

秦光庭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说道:“邵树义此刻就在港外,麾下百余条船、上千兵士。他已答应助守刘家港,抵御方国珍上岸劫掠。但各位都知道,千余兵士每日花费可不小,食水、器械、船材、赏赐,样样都要钱。漕府现在拿不出这笔钱,州里也拿不出。我今日请各位来,就是想让大伙凑一凑。”

场中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窃窃私语声不断。

能来这里参会的,都是州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多少少听到了点风声,也知道今日这场会议是怎么回事。

摊派嘛,又不是第一回了。

秦光庭用眼角余光瞥了下右边的竹帘,见倪光业没什么指示,便放下心来,任由商贾豪民们交流意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位中年文士起身道:“敢问秦员外,需要凑多少?这几年朝廷四处平乱,我等也不是第一回了,你直接说个数吧,就当扔水里了。”

言语之间,隐隐带着点怨气。

倪光业悄悄拨开一条帘缝,看了眼。

这个人他认识,叫瞿孝祯,于太仓团溪建了座园林,名“乐隐园”。本人并不出仕,终日于园中读书操琴,在文坛上有些名气,主要收入来源是田租,家族并不做买卖。

秦光庭听到问话,当场伸出五根手指,道:“每月五千锭。按月支付,先付八、九两个月,共一万锭。每月另需粮食三千石,也是先付两个月的。”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诸位。”秦光庭咳嗽了下,道:“方国珍贼性不改,若杀来刘家港,届时要出的可就不止这些了。而且——”

秦光庭目光扫视一圈,见所有人都看向他时,叹了口气,换上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说道:“我闻方国珍手下多是苦哈哈的贼寇,平日里就没见过多少钱,而方国珍又不发粮饷的,你说一旦来了刘家港,会是什么场景?莫说出点钱了,到时候怕的是连出钱的机会都不给你,人家直接‘自取’,如此不但钱粮保不住,性命亦堪忧。”

殿内的骚动立刻平息了。

秦光庭这话说得实在。

方国珍的手下来源复杂。有穷凶极恶的海盗,有为他煎盐的亭民,有捕鱼的鱼户,有种地的百姓,甚至还有收降的败兵,这些人很富裕吗?

听闻贼众数千,方国珍一个个都发饷吗?

如果不发饷,根本谈不上军纪,因为军官们没理由约束军纪,他们主要是靠纵容士兵们烧杀抢掠来“支付”军饷。

刘家港的富庶闻名天下,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抢一把?

涉及到身家性命,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但现在还有个问题——

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拱了拱手,道:“秦员外,不是我等小气。只是这邵树义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有数。钱给了他,他若转身就反了,又怎么办?另者,朝廷万一秋后算账,说我等勾结匪人,又该怎么办?”

“此勿忧也。”秦光庭摆了摆手,道:“邵树义乃义民,谁说他是匪类?你敢当着他的面说么?而说到官面上的事情,无事,莫慌。”

最后两句他含糊了下,懂的人自然懂。

很快,又一人起身道:“秦员外,我等出钱可以。但有一条,邵树义的人不能进城,只能在水寨和码头附近驻扎。此事,能做到吗?”

秦光庭点了点头,道:“这个可以谈。”

殿内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在盘算自己该出多少,有人招手唤廊下的子侄进来耳语几句。

秦光庭看在眼里,拿起笔在账册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道:“既如此,我便把各家的份额拟出来了。诸位看看,若有不妥,现在提出来。”

他把写好的纸递给旁边的仆人,仆人接过后,站在殿中,高声念了一遍。

各家出多少,列得清清楚楚。

莫掌柜坐在下面,默默听着。

沈娘子要出三百锭钞、三百石粮,不算最多,但也比较靠前了。

其余各家按照田产、商号大小分摊,少则数十锭,多则数百锭。

念完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头颤巍巍站起来,问道:“秦员外,我家今年买卖不好,能不能少出些?”

秦光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商人笑道:“张翁,你说买卖不好,可你上月刚卖了整整一条船的货给海商,我亲眼看见的。你若出不起,那我家替你垫上,你以后还我就是。三分利,可好?”

老头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坐下了。

殿内有人笑了两声,又赶紧憋住。

最终,这份摊派没有遇到真正的阻碍。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硬顶,毕竟秦光庭那句话说得很清楚,邵树义的人已经在水寨里了。

钱粮到位,他守。

钱粮不到,他也守,但那时候可能就要自取报酬了。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

莫掌柜走得最晚。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士绅富商三三两两离去,微微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自从沈家大姑爷、十字路军广平所千户宋通回到苏州老宅,提了嘴朝廷可能要对邵树义动手的消息后,沈家就又退缩了。

莫备都觉得可笑。

这几年间,与小虎的关系进进退退,反复几次了?

去年刚热络上,小虎帮沈家在长江沿线运货,做得蛮好的,为沈家赚了不少钱。可随着宋通透露了官府层面的消息,沈家又感觉到不妥,于是把很多货运买卖停了,转而交给王林——这个开武馆出身的汉子现在愈发受沈家倚仗了。

也就只有夫人还在给小虎一些货运买卖了,勉强维系着沈家的关系。

而经历了今日之事,却不知老宅那些人有没有触动?时势变矣。

莫备摇着头,慢慢走向披香阁。行至巷口时,忽然见到一行十余人往码头而去,看样子似乎是大官,于是匆忙避往一旁。

待这群人过去后,他才悄悄抬起头张望。

这是漕府副万户费雄啊,他去码头作甚?难道是见小虎?

莫备想着心事,一步一回头。

第365章 众口铄金

费雄抵达码头后,先与达鲁花赤不花、州尹刘也先谈了许久。

两位州官是从四品,费雄是从三品,但漕府毕竟仰赖地方甚多,双方还是以平等地位交谈,故费雄虽然满心不爽,依然按捺住心中的不爽利,客客气气地问道:“拒贼之事,当以州衙、总管府、军府为重,漕府一没钱二无兵,请我来作甚?”

“费公今年出镇太仓,总领远近,而邵树义至今仍是昆山崇明所在籍海船户,请费公来是应有之意。”不花笑容满面道:“兴许就能劝得人家回心转意,为朝廷效力呢。”

费雄无奈。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他不可能管得了邵树义,因为人家手头有可观的武力,根本不受任何人的束缚,而这也是前番自己愿意带着他通番赚钱的主要原因。

因此只能推托道:“不花公此言差矣。邵树义虽是海船户,然多年不受管束,名下船只十余艘,从没运过一次粮。而今又招募了诸多逃亡船户,结寨于马驮沙,漕府已然对其毫无办法。”

州尹刘也先听了,立刻说道:“费公,若任邵树义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漕府会没有海船户可用,漕运也无从谈及。今买述丁公上任,或可将诸般情形说与他听,将来找机会好好整治。”

费雄闻言,心下讶异。

他只是随口一说,不想自己或漕府与邵树义在明面上扯上关系罢了,你这么说何意?难道与邵树义有过节?

“也先!”不花有些不高兴了,道:“大局!大局为重!”

见不花这么说,刘也先只能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大局?我的大局就是身家性命。

朝廷关我什么事?天下与我何干?一帮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费公。”不花朝费雄拱了拱手,道:“今日请你来,实有一桩要事,只有你能办成。”

费雄心中起了股不好的感觉,耐着性子说道:“不花公请讲。”

“邵树义人在水寨,留走不定。州中富商筹了些粮饷,欲请他驻守刘家港,防备贼寇。”不花说道:“再者,他可能对朝廷有些误会,总觉得有人要害他。万一为奸人所惑,愤然造反,劫掠刘家港,却不美也。听闻费公与邵树义有旧,若有暇,不妨劝解一二,以坚其心。”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费雄。

不知道为何,费雄心底腾地就起了一股子无名火。

一个个、一天天,都把我女儿往邵树义身上扯是吧?最近一年来,他时不时听到一些传闻,偶尔与亲朋故旧聊起儿女婚姻时,也听到邵树义这个名字,实在让他心烦。

若没有合适的对象便罢了,可他最近看上了松江府吏陶宗仪。

九成(陶宗仪)与自家有亲戚关系,知根知底。

其父陶明元(陶煜),素有文名,号逍奥山人、白云漫士,辗转多地为县尹,叔父陶复初,为台州儒学教授,一家子都是儒户。

九成就学于乡贡进士、松江府训导钱璧钱伯全门下,虽从事于官府而不废学,今年冲击杭州乡试,若得功名,便可与其结亲——不,即便没能考中,亦可与之结亲。

这样一个人,岂非完美的赘婿对象?

邵树义这种人,先不谈身份,他肯当赘婿吗?若不愿入赘,难不成嫁女?

大女儿已经外嫁了,二女儿再外嫁,三女儿却还小,正所谓夜长梦多,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他费雄岂不是连后人都没有?那还有什么脸面对列祖列宗?

费雄早就想清楚了,二女儿是必然招赘的,谁来说情都不行。

但现在有点“小”问题了。众口铄金这个词,可不是说说而已。

最近他举办了一次宴会,邀请了松江、苏州、嘉兴的年轻士子,有人嫉妒陶宗仪受他青睐,故意谈起邵树义要娶元珍之事,九成到底年轻骄傲,受不得激,当场表示他志在著书立说,暂不考虑婚嫁。

这让费雄又惊又怒,不得不私下里劝解,奈何人家根本不听,似是不屑与邵树义这种人争抢,更不愿与他扯上关系。

到了这会,江浙官场流传的消息越来越广,越来越离谱,而且似乎不仅仅是官场了,有点文名的书香家庭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这让费雄更是恼火。

因此,他立刻硬邦邦地说道:“我和他不熟,你们另请高明吧。”

不花一怔,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些许,于是换了副口吻,道:“费公,不过与其虚与委蛇而已,何必放在心上?再者,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请费公为漕府、为昆山州数十万百姓考虑。一旦出点事,生灵涂炭之下,于公清名亦有妨碍,是也不是?”

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更是拿昆山全城百姓进行道德绑架,你不是想要名声吗?现在就拿名声堵你。

这点小忙都不帮,在一些经常书写诗文表达民生疾苦的读书人眼里,可就有点自私了。

再者,你毕竟是漕府副万户,邵树义可在挖漕府墙角呢。就这两天,许多海船户投奔过去,再不制止,明年春运怎么办?你承担得起责任么?买述丁刚来,会不会对你有意见?这都是要考虑的事情。

果然,费雄在思虑一阵后,脸色有些缓和,但心中仍是有些不爽,道:“漕府有达鲁花赤、有万户,还有三位副万户,什么事都压我身上——”

“费公。”不花立刻说道:“我做主,明年免昆山州海船户杂泛差役一年,让他们喘口气,如何?”

费雄瞪大眼睛,看向不花。

不花一副老实憨厚的表情,解释道:“明年州内要整修驿道、疏浚河渠,活挺重的,我另选民户服役,让海船户专心运粮。如此,他们定然感激费公。”

言下之意,若不答应,明年海船户运粮之余,还要承担繁重的劳役,累死累活的时候,会不会私底下骂你啊?

费雄是漕府副万户,他可以不在意民户、军户、匠户的看法,但海船户千夫所指,威力可是不小。

在僵了一会后,他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下来,没再反对。

不花见有戏,立刻凑了过去,低声说道:“费公,你过去之后,还有一事。州内豪民筹集了一批钱粮……”

费雄默默听着,许久之后才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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