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0节

该说不说,执行力是真的强,怪不得能成功。

“你这一次啊,算是把陆仲和压过去了。”邵树义思虑间,郑范笑嘻嘻地说道:“三舍听闻之后,也想见见你,听听你对通番的看法。机会难得,可别错过啊。”

“多谢提醒。”邵树义拱了拱手,用真诚的语气说道。

“小事。”郑范说完后,便闭眼假寐。

两人再未多话,车内很快安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郑氏老宅前。通传一番后,很快便有人领他们入内。

邵树义第一次来到郑氏老宅,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郑宅正门设在整座宅院的东南处,入内之后是一个过厅空间,四面有墙,正前方和左边有三道门。

此时正前方的门大开着,依稀能见到仆人忙碌扫地的身影。

左边第一道也轻轻打开了,一名仆役请邵树义入倒座房内等待——所谓“倒座”,乃坐南朝北的房屋,临街不开窗户,一般作为客房或仆役居所,宋元时代出现,明清时大范围流行。

郑范朝邵树义眨了眨眼,笑道:“我先去找三舍了,你安心等着,莫要乱走。”

“是。”邵树义行了一礼,应道。

郑范离开后,邵树义大大方方扫视着周围。

他其实不太懂,只能粗浅地看出郑家还是很有实力的,至少廊柱、屋檐、大门上的雕饰不错,风格略显粗犷了一些,但刀法较为精湛。

木雕之外,还有石雕、油饰,整体花费不菲。

倒座房内有不少家具,如桌案、椅凳、盆架、茶几等。

一个家庭富不富,其实就看主人舍不舍得在“无用”的地方下本钱。邵树义发现这些家具的腿足呈现很多新奇的姿态,比如外翻马蹄足、内翻马蹄足、花草足、卷珠足等等——后两者不好说,但马蹄足绝对有蒙古人的影响在内。

家具本体上也有很多图案,比如云气、草木、动物等,雕工上佳,用的漆也相当不错——除了没有用金银珠宝装饰外,一切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倒座房正中间的墙上还挂了一幅水墨画,看主题是鹿鹤同春,有着松龄、鹤寿的美好寓意,而画中的鹿还有着“禄”的谐音,象征着福禄寿齐至。

这应该是郑用和喜欢的调调。

漕府衙署本体在苏州城内,但太仓有分司、有昆山崇明千户所,自然需要官员就近处理事务,四位副万户就轮流来此坐镇,以一年为期。

郑用和去年在上海,今年移驻太仓——其实大部分时候在休养。

“客人请用茶。”正当邵树义打量着屋内陈设的时候,有婢女端了茶点过来,轻声道。

“有劳了。”邵树义起身行礼致谢。

“此乃玉磨茶。”婢女提醒道:“这是酥签,客人可趁热享用。”

邵树义看了一眼,问道:“何谓玉磨茶?”

婢女微微一愣,很快解释道:“用上等紫笋茶与苏门炒米搅拌,放入玉盆中研磨,所成之茶便是玉磨茶。”

邵树义道了声“原来如此”。其实他还想问什么是“苏门炒米”的,但担心人家觉得自己是土老帽,便闭口不言了。

婢女很快退下。

邵树义安坐在椅子上,端起茶饮了一口,发现里面可能还加了奶粉、香料和糖,味道总体还不错。而那酥签则是一种淡黄色的糕点,吃到嘴里松软甜糯,也不错。

又是奶茶,又是甜点,恍惚间邵树义以为回到了现代。

当然,他知道没有。

他更知道,如果想要经常享用这些令人满意的茶点,他必须往上爬,获得更高的地位、财富乃至权力。

茶点吃喝到一半时,有仆人小跑而来,请邵树义至正厅议事。

第39章 见解

从倒座房到郑国桢会客的正厅并不近。邵树义跟在仆役后面左转右转,走了许久才到。

一路之上,亭台轩阁随处可见,竹园池塘亦有两三处,让人感慨万千。

说实话,若非邵树义穿越前见多识广,这会就被震住了,真元朝底层人民哪见过这个啊。

不过他其实还是有点羡慕的。对比下自己家现在的土坯房,和郑宅有的比吗?

邻居囤房我囤枪,邻家就是我的家!邵树义暗暗给自己打气——更准确地说,这是苦中作乐。

前方又出现了池塘,位于一处小园林内。

池塘周围遍植垂柳、花草,中有一桥,横跨池塘而过,邵树义此时便站在桥的南侧。

桥对面则是人工堆起来的土山以及不知从哪里运来的奇石。

山石之后则有亭台,上书“采芝台”三字。

台上三五人闲庭信步,谈笑风生,为首之人便是郑国桢。

听到仆人禀报后,他抬眼一看,道:“让他过来。”

仆人一溜小跑到桥南,低声道:“三舍请你过去。”

邵树义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过桥,然后拾级而上,来到采芝台中,躬身一礼,道:“见过三舍。”

“比起上回见面,沉稳许多啊。”郑国桢打量了一番,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石凳,道:“坐。”

邵树义道了声谢,坐下后微微低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

郑国桢今天穿了件褐色质孙服,头戴黑色钹笠帽,手中摊开着一卷山水画,不知道在欣赏些什么。

他身后有三人,其中两个邵树义都认识,分别是郑松、郑范,另一个则首次见到。

“王癞子,州府点到你了,就别想着逃避。”郑国桢扭过头去,略有些不耐烦地看向那人,语重心长道:“别忘了你是靠谁起家的。让你当一年主首,怎那么多话?”

王癞子哭丧着脸,道:“可我并非西一都之人啊。况还要我兼社长,劝课农桑,我哪干得了那事。”

“温台所副千户刘永都当里正了,你什么身份都没有,差充个主首又怎样?”郑国桢不太高兴,呵斥道。

王癞子见他发怒,再不敢推拒,勉强应了一声是,便低下了头。

“先回去吧。”郑国桢摆了摆手,道。

王癞子行完礼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邵树义算是听明白了。张泾乡西一都的主首跑了,职务空缺了下来,一直没人接替。这个王癞子倒了八辈子血霉,居然被人点名来当主首,即便他都不住在这里——其实这是小事,把你户籍迁过来够不够?

王癞子当然不愿吃亏,于是请托到了郑国桢府上,让他帮忙说项。可惜郑三舍不愿为他消耗人情,事情再无更改的可能。

通过这件事,邵树义对地方上的生态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高官家庭一般都有特权,能办成很多事情。而富户、豪民以及小士绅就依附于他们了,至少需要他们提供庇护。甚至于,一部分富户发家就是靠着这些高门大户,而今大厦将倾,这些富户也开始倒霉了,慢慢被高门大户抛弃。

升斗小民先破产,接着是富户小士绅,然后就是达官贵人们了……

“小虎,义方说你压了陆仲和一头,我本不信,待荣甫遣人将契书送来后,我可是大开眼界啊。”郑国桢笑吟吟地说道:“其实这些事我本没那么在意,但义方说得对,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第一回谈好了,后面再谈就方便多了。”

邵树义静静听着,等待下文。

郑国桢倒背着双手,又道:“不过郑氏以前没通过番,你知道的杂事挺多,可有什么见解?”

他说话之时,郑范、郑松齐齐看着邵树义,前者略带些鼓励,后者就比较复杂了。

郑松感觉事情超出了掌控。这个小账房没死就算了,还这么能折腾,让他观感不是很好,以后得多盯一盯他了,别再出第二个王升。

邵树义早有腹案,沉声道:“三舍垂问,小子便斗胆妄言。郑氏通番,其利有三,其险亦有三。”

郑国桢有些好笑地看向他,你也像戏文一样来个几利几弊?

“姑试言之。”他将手中画卷递给郑松,饶有兴致地坐了下来,说道。

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朗声道:“一利在货殖增值。海外番邦,尤重我中华瓷器、布帛。三万件青器在三佛齐售出,可获利三四倍,进而换回胡椒、豆蔻、檀香、苏木等物,于太仓发卖,又是厚利。此乃‘货利’。

二利在结交通达。与沈、叶这等通番多年的家族共事,非止一船一货之利,更是借其舟师、海图、人脉,打通航道,熟悉诸番情弊。此乃‘路利’。

三利在稳固根基。太仓根本在于海运、市舶。郑氏掌漕运之权,若再谙熟海贸,则如虎添翼,于这刘家港乃至平江路,影响大不相同。此乃‘势利’。”

“说得好,说得妙哇!”郑国桢还没说什么,郑范已然忍不住称赞了起来,瞧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就连额头的刀疤都活了起来。

“说得确实好!”郑国桢抚掌而笑,旋又问道:“三利有了,三险在何处?”

邵树义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首险在于天灾。风波险恶,礁石无情,万里海途,一夕倾覆则血本无归。此险人力难抗,只能以分摊契约、广布船队来稍减其害。总不能次次沉船吧?

次险在于人祸。海上不仅有风浪,更有盗匪。自刘家港至温台,自温台至泉州,自泉州至爪哇,沿海多亡命之徒,觊觎商船厚利。需船坚械精,上下用命,方能虎口夺食。

第三险在于漕府和省台。通番有大利,眼红者众。漕府内部,四位副万户,来路各异。三舍欲借老相公余荫更上层楼,难保无人掣肘。另者,与沈、叶共营,固然得其便利,却也易被其捆绑。沈氏富甲东南,想要染指其财货、田畴、商铺者不知凡几。

此三利三险,三舍当知之。”

采芝台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邵树义心中微微有些忐忑。

老实说,他的这些话与后世论坛上高强度键政说的内容几无二致,部分甚至带点阴谋论的调调,比如有人眼红沈家的财富,有人看郑氏不顺眼等等。

当然,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反正他说了,有没有道理自有郑氏来评断。

郑国桢沉默良久之后,霍然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邵树义的眼神已大不相同。

“你真不像十五岁。”他沉声道:“反倒像个在衙门里打滚了半辈子的老吏。这番见识,是一般人能有的?”

郑松也目光灼灼地盯了过来。

邵树义坦然地迎着二人目光,语气诚恳地说道:“小可乃张泾海船户遗孤,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此为根脚。

幼年蒙虞夫子教授,识得几个字,略通书算,此为所学。

遭逢追比,亡命无路,得蒙郑家收留,赐一夕安寝,此为际遇。

入青器铺后,每日盘账,揣摩人心,更听得南北见闻、官私异闻、利害纠葛。

我所述之事,皆我平日所思所想,或有些浅昧。三舍雄才大略,自有明断。”

郑国桢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道:“义方说你是个狠角色,我看你不止狠,还够稳,够明白。”

他走回石桌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道:“王升的位置空出来了。他那摊子事,而今是义方兼管着。但他事多,不一定总在铺子里,你要学着分担一下。”

“是。”邵树义应道。

郑国桢满意地点点头,道“跟沈家那条船的事,你继续跟着,与陆仲和……以及沈家能说话的人打交道。契书既然是你拟的,后续之事,你也多多上心。需要人手、钱钞,径和义方说。”

“是。”邵树义又应了一声,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知道,今天这个会面勉强算是过关了,暂时获得了更大的权力。

“另外,你既然多谈下来一成利——”郑国桢似是想起了什么,“我也不是那吝啬之人,异日归航之时,自有你的好处。”

“谢三舍。”邵树义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前番中秋佳节,你还在外奔走,着实辛苦。”郑国桢最后说道:“义方,你看着给他补一份礼品,别太小气了。”

“好嘞。”郑范立刻应了。

邵树义有些惊喜。

中秋节他已经自铺中领了一斗米、三两盐,想不到还另有赏赐。不错不错,郑三舍是有格局的,不枉他方才一番“高论”。

“用完饭再走吧。”郑国桢心情很好,吩咐道:“吃顿好的。”

首节 上一节 30/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