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05节

他们踩着满地的尸体、器械,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嗡嗡运转着,慢慢收割着跑得最慢的一批贼人的性命。

收割完这一批后,稍稍加快点脚步,成列逐奔,继续收割下一批跑得最慢的贼人。

“扑通!扑通!”慌不择路之下,跳江而逃的敌兵不知凡几。

正试图登岸的第二波敌军见了,下意识停了下来。

他们看看如同下饺子般落水的己方袍泽,再看看那些身披铁铠、长枪大盾的“官兵”,最后看看自己手里的短兵,皆面有惧色。

水上战斗,本来就以短兵为主、长兵为辅,更不可能披铁铠,此时上岸,怕不是以卵击石。

带队的黄冲也冷静了下来。

手下一帮苦哈哈的渔民,连弓都没几把,会射箭的寥寥无几,如果官兵一触即溃便罢,可眼前这些人实在凶悍,估计不可力敌。

这他妈哪来的?莫不是传说中的阿速军?

刀鱼船慢慢停了下来,在江涛中轻轻摇曳着。

周围一些小船自发靠了过去,救助落水的刘荣部士卒。

追击的铁铠武士站在江堤上,从腰间抽出上了弦的步弓,照着江水中浮沉的身影,挨个点名,就像往常练过许多次的射草人一样。

黄冲部的救援工作被迫中断。

小船上的渔民、盐户们纷纷举起藤牌、木盾,死命遮护,调头向后。

战斗慢慢停止了。

远处的大海船上,方国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左右。

一些人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敢直视。

还有些人气哼哼地看着他们,嘴里嘟囔道:“叫啊,怎么不叫了?当时就数你们叫得最欢,方大哥不想来,非要来,现在怎么不叫了?”

“就是。张二郎,你当时不是夸下海口,说一战歼灭刘家港水师,上岸快活的么?来来来,我给你准备船,你带人上去,再冲一次。”

“陈黑鱼,你不是说若打不下刘家港,从今往后都听方大哥的,再无二话么?现在还没打完,只死了一个刘荣而已,你接着上,快点。”

被点名的人面红耳赤,讷讷无言。

方国珍将一切尽收眼底,片刻之后,他伸手止住了众人的争吵,喊来了弟弟方国瑛,道:“四弟,你带人迎一下。方才我看到有数十人操舟逃了回来,你去把他们收拢了,然后带他们回昌国州。”

“昌国州?”方国瑛惊讶道。

方国珍点了点头,道:“海猴子还有些人在昌国州,多为死去将士的亲朋故旧,你从库中支一些绢帛,作为抚恤发放下去,好生安抚。”

“哦,好。”方国瑛点了点头,见兄长没别的吩咐了,便执行命令去了。

方国珍又将目光扫向众人,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好争的?死的是自家兄弟,是让你们如此嘲笑的?真是荒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正在打扫战场的黄甲军士卒,道:“现在都知道了吧?官军水师固然没了,然陆师还在。敌披重铠、执大盾、擎长枪,墙列而进之下,你们挡得住吗?”

说话间,目光一一逼视过去,每个人都低下头去,沉默无语。

“既然挡不住,那就好好练。”方国珍说道:“陆战之法,国朝有制,曰万户、千户、百户、镇抚,各有职差,号令严明。像你们这样,以本乡本宗兵丁聚作一团,胜则一拥而上,败则一哄而散,遇到没甚本事的官军或许能打赢,可遇到强一点的,便是今日之下场。你们说说,要不要改?”

“三弟,这不明摆着的么?”方国璋一拍大腿,道:“往日不知道,而今吃了教训,再不改可就傻了。其实不光陆战之法要改,水战也得改。五虎门之战,官军被截作数段,自己先乱了,若不乱,还有得打,我看也得改。而今咱们也有几百条船、上万人了,不如编作一个万户府,三弟自领万户,其下再设副万户、镇抚、千户、百户等职,各有分差,人人有官做,岂不美哉?”

方国珍听了,先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叹道:“当日许多好汉是慕我名气而来,是看得起我,相约同生死、共富贵,份属平等,我怎可擅夺他人之兵?不妥,不妥。”

“三弟,朝廷可还没招安呢?还得要追剿咱们,若不好好整饬一下,还得吃败仗。”方国璋急道:“弟怎可有此妇人之仁?这是要害了大家的啊。”

“而今还在打仗呢,便是要改,也不能现在,总得班师之后再说,不然岂不是给官兵可乘之机?”方国珍说道。

“那就班师后改。”方国璋道:“但一定要改,不能拖了。”

方国珍闻言,面现犹豫,叹道:“总得大伙同意才行。不过——”

说到这里,他看向众人,道:“而今人虽多,却比以前更杂乱了,劫掠也不是长久之计。也罢,先把大伙聚起来,议一议当下之局,不能一直这么稀里糊涂下去。”

第373章 对峙(上)

战事结束之后,双方各自打扫战场。

方国珍动作很快,派黄冲、黄万兄弟将大部分船只拖走,唯有一艘刀鱼战船上的降兵突然作乱,杀了刘荣部留守之人,将船开往水寨。

黄冲大怒,派船只在后面追击,直到邻近水寨北侧的水门,遭遇前来接应的邵树义部水师,方才作罢。

将此船接应入内后,水门再度关闭,军士上寨墙值守,巡视不辍。

而水寨之内其实没几艘船。

邵树义两个半指挥的水师舰船,绝大部分撤走了,这些宝贝疙瘩刚刚组建没多久,实在不想被方国珍尽数歼灭。

是的,邵树义没信心水战打赢方国珍,甚至觉得被方国珍尽数歼灭的可能性超过七成,于是干脆避而不战。再者,马驮沙老巢也需要水师遮护,方国珍不来便罢,既然来了,可不能如此大意。

而方才的战斗中,高大枪还率队抓了数十名俘虏,此刻尽数押回营中,仔细甄别,反复审问,套出了不少东西。

“大哥——”高大枪禀报道。

“这里没外人。”邵树义指了指站在周围的虞初、虞渊以及亲兵卫士,道。

“指挥使。”高大枪行了一礼,道:“方才拷讯了一番,得知方国珍部众不下万人,然颇为杂乱……”

在高大枪的解释中,邵树义对这个刚刚打赢了一场决定性海战的方国珍部有了一定的了解。

五虎门一战中,俘虏官军大小战舰一百多艘,其中半数能用,立刻编入了部伍之中——另外半数需要维修,一时半会用不起来。

除船只外,另有降兵七千余人。

方国珍还是比较“大方”的,并未全部吞下降兵,而是招呼众人一起分配,且任由其他人先挑,自己主要捡台州籍、温州籍降人,外加部分会操作床弩之人。

这些降人超过两千,目前被安置在东镇山岛上,由方国珍留下的部分骨干进行整编,并未带来刘家港。

方国珍的一切举措都是为了招安,但他也十分重视手里的本钱。其人这会直接控制的大小船只超过二百艘,半数停驻于昌国州,另一半则带来了刘家港。

其他的船只、降兵则被各个大小头目瓜分了,方国珍也不以为意。

听到这里,邵树义笑了笑,道:“国珍聪慧焉。抓不住的东西,不如放了好,死抓着不松手,反倒可能伤了自己。若我是方国珍,以千余部曲外加数百亲信之兵,吞并超过两千降人,差不多也是极限了。”

高大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劫掠庆元、嘉兴之后,散走了不少人,亦有一些人过来入伙,不过走的人还是比新来的人多。”

“为何散走?”邵树义问道。

“抢够了,就回家了。恰好温台官府在招抚,许诺只要归家为良民,过往一概不问,于是便走了。”

邵树义无言以对。

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上的人是多样的。有些人造反走到一半,忽然就退出了,回家继续干正经营生。或许,他们压根就没想过造反,只是想跟着方国珍抢一把罢了。

“除跟随朵儿只班一起上岸的俘虏外,方国珍还让手下头目放散了一批千余人。”高大枪说道:“据说是粮食不足,而杀俘又不祥,故放散归家。不过听说有头目杀俘的,只是传闻,刘荣部的这些俘虏没亲眼看到过。”

高大枪随后又说了一些事情。

邵树义仔细琢磨着,又和虞初、虞渊合计了下,觉得方国珍这厮别看求招安时腚撅得老高,但这人是有本事、有见识的——招安与个人经历、三观以及对未来的判断有关,在这件事上,邵树义和方国珍没半分相似之处。

刘荣是个刺头,不是很听话,人又贪婪,抵达刘家港后要求主动出击,方国珍顺势同意,而今刘荣死了,残余部众估计要被方国珍吞并,而老方在这件事上还没错,你都没法指责他。

黄冲也是个刺头,不过因为己方料理刘荣部动作太快了,导致这厮畏惧撤退,反倒逃得一命,这大概是方国珍没料到的。

总而言之,方国珍这一把真算不上亏。就是你不打刘荣,估计两人未来也会分道扬镳。

方国珍是必然要逐步加强对手下的控制力的,做不做得到、做到什么程度是一回事,那个看其人的能力和性格,做不做则是另一回事。

想明白这点后,邵树义哂笑一声,着人将俘虏看管起来,并让他们互相检举,挑几个罪大恶极的送到录事司,交给官府处置。

做完这些,他摊开笔墨纸砚,斟酌着语句写了封信,然后唤来虞渊,吩咐道:“去找人多抄录一些,最好有个几十份,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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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这边在审讯俘虏。

方国珍那边已经在召集大小头目议事了,倒不是改编部伍的事情,那个只是提了一嘴,很快被他带过了。正如他对方国璋说的,总得班师后才能行此大刀阔斧之举,不然就是给官兵可乘之机。

今日真正商议的是下一步行止。

吵吵嚷嚷的会议直到一个时辰后才结束,众头目各自回到船上,分派好自己的防区。

方国珍则回到船舱内,随意吃了些茶点,方国瑛便来告辞起行了。

兄弟二人刚说了几句话,方国璋、方国珉亦至。

方国珍遂招呼三位兄弟一起用些茶点,边吃边说话。

“三弟,有两封信。”方国璋坐下后,从怀中取出两个信封,递了过去,道:“方才巡哨船收的,我给你取来了。”

方国珍拆开看了下。

第一封是东镇山岛那边辗转送来的,看日期是九月上旬,这会才到。

粗粗看完后,便随手放在一旁。

第二封是嘉兴路官府辗转昌国州送来的,里面提及朵儿只班返回杭州后,还额外写了封信送往大都,九月中就到了,这会又有信自大都传回,提及朝中有不少官员觉得不应该招安方国珍,然御史大夫朵儿只力主招抚,最终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这封信发出去没多久,朵儿只已晋位中书左丞相。

方国珍看完后,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压平,放进一个小木匣内。

方国珉好奇地看了眼,道:“三哥,那里面都是朝廷大员给你写的信么?”

“三哥,你是不是要当大官了?”方国瑛闻言,也放下手里的糕点,问道。

面对弟弟们崇拜、敬佩的目光,方国珍无端地有些心虚,他将一方精美的丝帕扔给方国瑛,道:“拿去擦手,别像个粗野汉子。”

方国璋皱了皱眉头,但没说什么。

“招安肯定是要招的,可我担心朝堂上议不出什么名堂。”方国珍说道;“便是最终同意招安,也只给我个县官。我担了这么大干系,一战杀了多少官将,仅止于此的话,实在不甘心。我想了想,还是得闹一闹,事情闹大了,才会有转机。方才议事,陈黑鱼等人不是不甘心离开刘家港么,那就让他们避开水寨,另寻地方上岸。甚至嘉定州、崇明州近在咫尺,也不是不能分兵掠取……”

方国璋忍不住说道:“若上岸还是死伤惨重呢?岂不是白白折了弟兄们的性命?”

方国珍定定地看着二哥,没说话。

方国璋忍不住一拍桌子,怒道:“三弟,你是不是昏头了?为了招安,连弟兄们的命也不顾?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没人是傻子,有些手段玩一次就行了。”

方国珍脸色一变。

对这个二哥,他又敬又怕。

二哥自觉能力不足,于是将位置让给他,安安心心辅佐。即便对自己的一些决定不满,也不会当众拆台,甚至于,在面对外人时,哪怕心中有意见,也会坚决地站在他这一边。

只不过,私下里的时候就未必会给自己面子了。

“那就不在刘家港上岸了。”方国珍点了点头,道:“只袭扰嘉定、崇明二州,如何?”

方国璋闭目思索片刻,勉强点头。

见二哥答应了,方国珍有些意外,愣了一愣,道:“二哥,你竟不劝阻我?万一闹得太厉害……”

方国璋睁开眼睛,道:“三弟,我总觉得你最近患得患失,没以前爽利果决了。又想闹一闹,又不想闹得太厉害。一个鸟官,有那么重要吗?”

“二哥何出此言?”

“你看看你,既想整饬手底下乱七八糟的兵马,让他们拧成一股绳,听候号令,以为立身之本。”方国璋说道:“同时又担心折损过大,或者散走的人多了,影响你的威信,引起朝廷轻视,反而不美。你不觉得可笑吗?”

方国珍沉默不语,面现挣扎之色。

方国璋不给他面子,继续说道:“你要么就横下一条心,好好整顿兵马,跟朝廷干到底。别怕有人走,他们走了,消耗的口粮还少了呢。而且剩下的人上下一心,人虽少,却更团结了,未必就比以前差,说不定更强。

要么你就继续笼络他们,诚心待他们,别玩手段了。如此撑到招安,兴许官府看你人多势众,给你个大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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