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有传言,说朵儿只是朵儿只班的兄长,谬矣。他俩不是亲兄弟,撑死了有那么点亲戚关系,朵儿只班舔着脸喊哥罢了。
不过终究是一份关系。
由朵儿只班先写信,私下里沟通,江浙行省再选择性上报一些情况,提高一下招安方国珍的条件——如果可能的话,把方国珍的招抚权拿回省里,那样就方便多了。
简短地讨论完这几件事后,达识帖睦迩扫视一圈,道:“待蛮子公筹款结束,省里便整编水师残部,招募新人,打造船只,争取在明年整编出一支可战之军出来。没有海防的苦头,诸君已然品尝到了。”
这话说得众人面色难看。
中秋大潮结束后,钱塘江水势平缓,一些贼船悄然靠近,恐吓不休,杭州官民骚动不已。
也幸亏这时候是枯水期,江上很多沙洲裸露了出来,贼人主要靠小船来往,不然真大举上岸,杭州附近的四个万户、二万兵马能挡得住吗——应该能挡住,但不敢赌啊。
“最后说说招安方国珍之事。”说到这里,达识帖睦迩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昨日钦差上岸,透露方国珍对定海县尉不满,想要高一点的,比如台州路总管。”
苏天爵皱了皱眉头。
就内心而言,他其实不倾向于招安的,但平章政事决定招安,他无话可说,只能执行命令。只是,从定海县尉(从九品)一下子跳到正三品上路总管,是不是太过分了?
况且,总管是一路军民政务实际上的操办者。路达鲁花赤固然被称为“掌印者”,地位隐隐在总管之上,但日常政务是不会插手的,只是起到一个监督以及把控大方向的作用。
况且,授予台州路之职,也违反了招安异地授官的规矩。
方国珍本就是台州人,于台州起事,再授予台州路总管之职,台州还是王土吗?
于是,他立刻谏言道:“平章明鉴,定海县尉确实小了,然一路总管实在骇人听闻。依下官之见,路、州一级主官皆不可授,佐贰官员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意思是路总管、州尹权力大,不能给,治中、同知、推官、判官之类的佐贰官可以斟酌授予,以免方国珍以朝廷名义掌控一地,难以遏制。
达识帖睦迩听了,微微点头,道:“钦差倒是建议授予方国珍庆元或绍兴路治中(正五品),方国璋则给个判官。”
苏天爵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有理由怀疑,钦差收了方国珍的贿赂,还不少,不然怎可能如此帮他说话?
但一路治中是合适的,在这件事上钦差倒没乱来,只不过——一定要给绍兴、庆元二路的官吗?这两地可是很富庶的。
“平章,不如给个徽州路、信州路治中。”苏天爵建议道。
达识帖睦迩沉吟片刻,道:“此事我再想想。”
说完,他看向众人,道:“值此多事之秋,诸君当勠力同心,休要再有门户之见。一起把局面挽回,把事情平息,比什么都强。”
“是。”几人纷纷拱手,应道。
达识帖睦迩整了整桌案上的公函,正待宣布散会时,忽然说道:“我闻台州路许武断乡里的豪民招募乡兵助战,虽是一番好心,然太过了。派个人过去巡查一番,把乡兵解散了吧。”
右丞忽都不花立刻说道:“我亲自去。”
开团练可不一定是好事。朝廷还没个明确的说法,这事还得斟酌,不能贸然开这个口子。
“平江路那边亦有乡兵,甚至还收钱。”达识帖睦迩目光在蛮子身上一转,又很快移开了,最后落在苏天爵身上,道:“伯修,这次还是辛苦你跑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太仓重地,不能让这种人长期盘踞不走。左答纳失里不是那么冒失的人,这次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若查实果有乡兵,尽速罢遣。”
“好。”苏天爵应道。
事情谈妥之后,众人各自散去。
达识帖睦迩静静地坐了一会,回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没有。
方国珍之事,一定要尽快解决。再拖下去,明年春运怎么办?一旦出事,别说江浙平章了,连大司农亦不可得。
做个裱糊匠就是这么难啊。
再坚持半年,就把这个烂摊子丢给别人。他走之后,什么方国珍、邵树义,让后来人头疼去吧。
第377章 例不能开
苏天爵来到刘家港的时候,邵树义正在收购马匹,彼时已是十月二十日。
苏天爵这次带来的人不少,除部分官差外,还有屯驻于杭州的益都万户府(非集庆路的益都新军万户府)所遣百余兵士,前呼后拥,排场极大。
他直接入住了刘家港录事司。从第二天开始,不断喊人过来问话,同时调阅卷宗,反复了解情况。
二十四日,昆山州同知倪光业被喊了过来,汇报钱粮之事。
静静听完之后,苏天爵抬起眼皮子,瞟了他一眼,道:“这么说,调拨的钱粮并非公帑,实是刘家港商贾豪民摊派?”
“事急从权,若非如此,这刘家港就要姓方了。”倪光业小心翼翼地说道:“再者,方国珍若裹挟海船户为盗,明年春运可就麻烦了。”
苏天爵唔了一声,顺势问道:“方国珍亦袭扰了嘉定、上海、嘉兴、庆元等地,海船户损失不轻,依你之见,至正八年的春运如何?”
倪光业心念急转,直接说道:“怕是难了。”
“为何?”
“漕府七大千户所,也就常熟江阴所、香莎糯米所(位于苏州)毫发未伤,昆山崇明所、松江嘉定所小有损伤,杭州嘉兴所损失不轻,庆绍所伤筋动骨,温台所则十不存一,此皆方国珍所害也。”
“全是方国珍的原因?”苏天爵追问道。
“全是此贼所致。”倪光业毫不犹豫地说道。
苏天爵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其实人家说的倒也不算错。温台所的海船户要么跟蔡乱头作乱,要么跟方国珍造反,确实十不存一,剩下多半也遭到过方国珍劫掠,海船户入伙、逃亡乃至被杀的不在少数,这口锅确实可以扣在方国珍头上,便是省里上报也会这么说。
至于邵树义煽诱走的海船户,比起战争损失来,却要少上太多了。
没说的,今年大概又要大量签发新海船户填补亏空了。甚至这还不够,江浙的富户们也要出船运粮,没船的就出钱招雇——饶是如此,大概还是弥补不了损失,明年却不知能运多少粮食入京,希望不要跌破百万石吧。
“乡兵又是怎么回事?”苏天爵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河南盗起,江南诸路兵马多有北调者,十字路军精锐亦前往真、滁布防,留在苏州的多不堪战。”倪光业说道:“刘家港是六国码头,朝廷的脸面,万不能出事,故州里筹了些钱粮,请邵树义招募乡兵,保卫桑梓。”
说完,又补充了句:“邵树义本就是太仓张泾乡人。”
“驻防了多久?”
“两月有余。”
“出了多少钱?”
“钞两万锭、粮三万石。”
“邵树义带了多少人?”
“船五百条、兵五千。”
苏天爵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道:“台州路三位乡兵首领,初次募兵,都不足千人。邵树义怎能招募这么多人马?”
倪光业心下暗暗叫苦,脸上却丝毫不变色,只道:“他还带了些江阴义民。方国珍部众不下万人,皆精悍擅斗,兵若少了,怕是挡不住。”
苏天爵不置可否,眼里似乎没有了倪光业这个人,只自顾自地想着心事。
就在倪光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苏天爵叹了口气,道:“这次我就不弹劾你了。”
倪光业有些吃惊,讷讷道:“参政何出此言?这实在……”
“适可而止吧。”苏天爵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让邵树义尽快罢散乡兵,解甲归田。你们下个月也不用再筹钱给他了。”
说完,瞟了一眼神情微变的倪光业,道:“我这次不上书弹劾,主要原因便是你等坏心办了好事,免了刘家港百姓生灵涂炭之苦。澉浦惨状,历历在目,刘家港若出事,死难者怕是不下万人。好好想想吧,以后莫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苏参政……”倪光业没想到对方说出这么一番话,讪讪道:“方国珍还没接受招安呢,乞省里准许邵树义部驻留至冬月下旬,彼时十字路军骁锐自真、滁回返,便不再需要他了。”
“你还讨价还价?”苏天爵认真审视了一番倪光业,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上?”
倪光业一惊,忙道:“苏参政说笑了。我是为了阖城百姓安危,故有此请。正如参政所说,刘家港有漕府、市舶司分司,乃漕粮、赋税重地,又有四方商贾汇聚,一旦出事,不但百姓死伤惨重、流离失所,便是以后省里筹钱,怕是也无处可筹啊。”
说到这里,他悄悄看了苏天爵一眼,继续说道:“听闻省里有意重振军务,诚然,军户苦矣,苦到了极致。可要让他们日子好过些,不还是需要钱吗?如此,刘家港就更不能出事了。”
苏天爵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似乎有点被说服了的样子。
良久之后,他说道:“省里在招抚方国珍,此人一心求官,料会就抚,要不了多久就会上岸。罢了,再多给你一个月,腊月前罢遣乡兵。”
“敢问苏参政。”倪光业拱了拱手,道:“省里以何职招抚方国珍?”
“一路治中。”
“哪个路?”
“反正不是浙东、浙西。”
“非浙东、浙西的话,莫不是宁国、安庆、徽州等路?”
苏天爵缓缓点头。
倪光业壮着胆子说道:“参政,请恕下官斗胆。若是这些地方,国珍必不能之官。”
“哦?”苏天爵虽然也有些怀疑,但还是问道:“理由呢?”
“参政做台宪官久了,怕是不太了解这些地方豪雄的心思。”倪光业说道:“当年我在英德路,地方上便有许多寨主、庄主,自说自话,形同叛逆,真论起来,比邵树义做得还要过分。此辈雄猜之人,你不搭理他,他都觉得你要害他。若催促其之官上任,怕不是立时造反。
方国珍确实喜欢做官,也一心想招安,但他更爱惜自己的命。去了宁国、安庆、徽州等地,部众怎么办?彼时相隔千里,联络不便,久而久之就散了。朝廷若想秋后算账,遣一小吏,携差役数人,于衙署中就能将国珍擒获,他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你觉得他想要什么官?”苏天爵好奇道。
“五六品职官,最好是台州的。”倪光业不假思索道。
“台州五六品职官,比如呢?”
“黄岩州同知(正六品)、台州路治中(正五品)、判官(正六品)、漕府温台海运千户所千户(正五品)、副千户(从五品)、海道巡防千户所千户、副千户,宿州万户府辖下屯于台州的诸千户、副千户……”倪光业一一数道。
苏天爵略一琢磨,立时摇头。
而就在此时,录事司达鲁花赤要束木领了一人进来,谄笑道:“苏参政,有省里的都事过来。”
“让他进来,你先退下吧。”苏天爵挥了挥手,道。
要束木行礼告退。很快,一名都事入内,携信一封递给苏天爵。
苏天爵拆开一看,不着痕迹地瞟了倪光业一眼。
倪光业心下有所猜测。
苏天爵将信收起,自失一笑,道:“我早年就职于翰林,后至礼部,复为监察官,确实不如你们这些地方父母官熟悉民情。方国珍提条件了,要到台州海门港任海道巡防千户,并许他保留船只、人马,朝廷不用发给粮饷,他想办法自筹。”
倪光业心道果然。
海门港(今台州椒江区)离方国珍老家不远,本身有码头,可停泊大量船只。
海道巡防千户所就位于此处,设于至大二年(1309),有千户所城一座,可驻兵。
若许了此职,方国珍领千户,还有三员副千户,底下百户、副百户若干,全都安排成自己人,便是给他派个达鲁花赤又有何用?
届时他可就真的在温台扎下根来了,沿海各盐场是一定插手的,海上的生意必然也是他的,因为他有巡防海路之责,什么海盗、海商不都得仰他鼻息?
方国珍现在缺的就是名义,有了海道巡防千户的官身,做事名正言顺,朝廷都不好说什么。这种无理要求,省里真能答应吗?
“参政,此事万不能答应啊。”倪光业劝道:“朝廷招安,素来是异地授官,且不许带随从上任。方国珍这是要朝廷为他破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苏天爵霍然起身,道:“取纸笔来,我要给平章写信。这事谁若敢应,我弹劾到底。”
“参政明断。”倪光业拱手道。
苏天爵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罢遣乡兵之事,却不能拖。腊月我会派人来问的。”
倪光业一凛,连连应是,同时心中暗叹,省里和地方贼头之间的拉扯,可真是害苦了他们这些地方官。
邵树义刚派人送来的一百锭钞,收得可真烫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