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12节

沉默片刻后,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邵树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低声问了一句:“费公还有吩咐?”

费雄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小虎,你开过年来二十岁了吧?”

“是。”邵树义点头道。

微弱的火把光亮之中,费雄仔细看了他一眼,只觉邵树义这个人倒也没那么难看。

虽然比不了书香家庭出身的士子那般俊异、潇洒,但自有一股雄壮、稳重,又人情练达、洞察世事,关键时刻豁得出去,敢打敢拼,其实相当不错的。

简而言之,士子读书人可以作为家庭的门面,而邵树义这种人却能为一个家带来里子。

“可曾考虑过……”费雄吭哧半天,最终还是没说下去。

“费公之意……”邵树义试探道。

“你在家中是独子?”费雄问道。

“是。”

“罢了,我再想想。”费雄叹了口气,道:“出海通番的船只,大概明年五六月间能回来。明年你若想继续做,那就继续做。若想多造些通番海船,亦可。就这样吧。”

费雄摆了摆手,上车离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第二辆马车的车帘悄然掀开,露出了费元珍板着的俏脸。

她似乎有些生气,朝邵树义亮了亮拳头,还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邵树义轻笑一声,朝她挥了挥手。

费元珍一愣,亦挥了挥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邵树义感慨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奋斗四五年,我终于能上桌吃饭了。”

铁牛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旋又左右看了看。

“别傻了,就是跟你说话呢。”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漕府六位正官中,有三个愿意保我,如此一来,谁还能与我作对?唔,抓紧时间挣钱扩军才是。”

最近花钱十分迅猛,之前账上盈余的二万三千余锭宝钞,到这会只有不到九千锭可自由支配了。最大的开销是造舰,光定金就要支付出去一万余锭,这还没算按进度结算的后续款项呢。

不过这都是值得的,比将来攥着一堆钞票擦屁股强。

邵树义第二天便离开太仓,返回刘家港了。临行之前,特意去拜会了下郑用和,对方隐晦地问了问他的家庭情况。

得知是家中独子后,老郑没说什么,只是让他有空多拜访下昆山州同知倪光业。

邵树义闻弦歌而知雅意,很快告辞离去。

整个冬月一晃而过。

直到腊月来临,昆山州依然没有提结束雇佣的事情,邵树义乐得如此,有人送钱给你还不好?

冬月里,孔铁率船队自朐山返回,运了三十万斤盐回来。不过他提到两淮运使宋文瓒巡视不休,并将板浦场司令以贪墨拿下治罪,朐山三场战战兢兢,皆言明年不做这买卖了。

邵树义让孔铁稍安勿躁,安心带兵。

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而时至腊月下旬的时候,方国珍在劫掠了几次温台后,似乎也消停了下来,安心等待朝廷进一步的说法。

腊月底,大都终于有消息了,授予方国珍徽州路治中,方国璋信州路判官,催促其尽快上任。

方国珍还是老套路,接下官印、官服,但拒不上任。

邵树义已经懒得管他们怎么扯皮了。

昆山州、上海县在上头的压力下,终于结束了“雇佣合同”,邵树义也不拖泥带水,直接把水寨内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打包,然后返回了马驮沙。

至正八年(1348)已近在眼前。

第382章 至正八年(下)

夯实根基,这是邵树义提过很多次,但又多次被耽搁的事情。

正月十五刚过,邵树义就来到了一水之隔的牧马小沙,侯观、侯三刀二人亲来迎接。

“你二人组织洲上百姓,得空清理下茅草、杂木、芦苇,填平下泥沼。”邵树义直截了当地吩咐道。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点头应下了。

“岛上若有多余粮食、生丝、蚕茧、棉布、绢帛、牲畜、家禽、渔获之类的玩意,可售予兄弟粮铺。”邵树义又道。

“是。”

邵树义对二人的乖巧很是满意。

牧马小沙将开设一家兄弟粮铺分店,初期储粮一千石。在接下来的时间内,他会慢慢加强对这个沙洲岛屿的控制,将其纳入到马驮沙的经济体系之中,一步步推行盐粮票制度,将其彻底消化。

“没别的事了,自去忙吧。”邵树义大手一挥,吩咐道:“平整完一片土地,便来告知,明年我会组织人手过来垦荒。”

二人齐声应是,行礼告退。

邵树义倒背着手,在这座荒凉的岛屿上四处闲逛着。

今年春播完毕之后,马驮沙会再开垦五百亩荒地。至于人手么,自然是依靠已慢慢增长到633家的北方流民了。

养这两三千人,其实不是什么小负担。即便按照最低口粮配给,一年差不多也要一万石粮食,折算成宝钞,便是九千锭。

今年开垦的五百亩算是第四期了,总垦荒亩数将达到一千五百。

可喜的是,第一期、第二期六百亩已经有所产出了。

侍弄第一期三百亩的农人在三月份将开始育秧,五月份收获去年秋天种下的越冬小麦,秋天再收获一批稻谷,算是在开荒四年后,第一次尝试稻麦轮作。

而在去年,邵树义第一次没向他们拨下口粮,但也没征收田租,今年只会象征性征收少许,至正九年开始正常收租,即亩收一石——在不交税的情况下,他们剩下的粮食完全足够养活全家。

第二期三百亩去年秋天种下的越冬小麦长势还算凑合,今年夏收后,再播种一季短生长期的黄豆固氮肥田,入冬前收获,差不多可以勉强吃个饱肚了。

如此,邵树义其实已经甩掉了三分之一的负担,每年的粮食支出不过六千余石罢了。

这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每年都在好转,每年都有收获,再过几年,垦荒完成的田地将能养活新收拢过来的流民——至少能负担很大一部分开销——让邵树义控制的核心人力进一步膨胀。

这可比新占领区获得的人口可靠多了。况且第一批流民已经在农闲时展开军事操练了,此番驻防刘家港,这些人就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而在吴松江口那边,甚至战死了七八个,受伤十余人,彼时都没退却,如果你忽略督战部队的话。据梁泰所说,这些人敢打敢拼,不是很怕死,稍稍一点赏赐就能调动其士气,比江南兵好管。

得此回报,邵树义更坚定了收拢流民垦荒之事,决定持之以恒做下去——反正他现在也没法公然出去占领某地,只能如此了。

******

正月二十,衙前港码头附近,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不停。

杨茂下船之时,很是惊异地看了看。

港口附近,大批壮丁健妇正在搬运板材,准备新修码头栈桥。

不远处,一座挂着兄弟粮铺招牌的邸店正在大规模扩建。

更远处则浓烟滚滚,看样子是新起的砖瓦窑,正在日夜不停地烧制建材。

这里可真忙啊。

兄弟粮铺门口已排起了十几个人的队伍,杨茂看了看,便走了过去。

一位身上满是桐油味的船匠正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到了柜台后的伙计手里。

伙计年纪很小,看着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瞪大眼睛看着票面,反复比对,许久后才将其收了起来,道:“这是五斗的粮票,你真要兑?”

“兑,要兑。”船匠连连点头。

伙计对身后一人吩咐道:“去给他称。”

那人年纪更小,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拿着容器仔细称着,称完一斗,便倒入船匠递过来的麻袋中,直到称完五斗为止。

船匠看着袋中的陈米,没说什么,直接背走了。

杨茂默默看着,一直没说话。

他去年卖过来的九千石粮食,可都是新米,即便放到这会,也谈不上旧。这应该是粮库中存放了一段时间的旧米,拿出来兑换给工匠、兵士,再补入新米,如此滚动起来。

他一直等到所有人都兑换完毕后,才上前说明了来意。

“哦?你就是杨员外?”后院走来一人,看着只有二十来岁的模样,应该是店主无疑了,“契书可曾带来?”

“带来了。”杨茂招了招手,让一名随从递上契书。

店长接过后,又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份,两相对照后,点了点头,道:“你这次带了一千五百石粮食过来?稻谷还是米?”

“去年秋收后舂过的粳米。”

“行,我让人去禀报。”店长回头喊了一声,让一名少年飞奔去议事厅通传。

少年直接牵出一匹马,熟练地翻身而上,一溜烟走了。

“你这怎么全是孩童?”杨茂奇道。

“也不算孩童,最小的都十岁了,义儿军的人。”店长笑道:“我平日里教他们识字、算数,每逢五、十下午,便有一些孩童来此店中坐镇,给人兑换盐粮票,直至晚上。”

“这么说,每个月只来六个下午?”杨茂问道:“若有人来买粮呢?”

“从今年正月起,马驮沙的兄弟粮铺便不再单独售粮了。”店长解释道:“这里只给持票人兑换盐粮,不干别的事。若想买粮,去斜对面的柳记粮铺就是了,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有。”

“原来是这样。”杨茂若有所悟。

他这次过来,在黄埠墩租用了好几条船,载粮千五百石,交割对象就是兄弟粮铺马驮沙店。

过年前,邵树义和莫天祐再次谈妥,用三十万斤盐换九千石粮食,但不是一次性交易,严格说起来是个“框架合同”,即分时段、分批次交易。

首批一千五百石,正月底之前完成交易,今天便送过来了。

而跟着他过来的,除了粮食外,还挤了十几位无锡粮商。

他们中有的人是原吴越粮行会员,后来被迫退会,这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偷偷过来了,但跟做贼的一样,不想别人知晓。

有的人则是第一次过来,想见见那位名闻浙西的邵舍,顺道加入吴越粮行。

总之,方国珍造反并威胁上海、刘家港之后,局势开始起变化了,原本左右摇摆的墙头草们目瞪口呆,简直无所适从。

傍晚时分,议事厅那边终于传来消息,让杨茂带着粮商们过去。

******

几辆糊满泥巴的牛车上,足足挤了十几个人。路况也不太好,上下颠簸不停。

坐了一阵后,杨茂叹了口气,下车自己走。

车队前后跟着十几名少年。

据方才那位店长介绍,这便是义儿军里的大孩子了,总共二十多人,编成一队,由队正李四海统率。

少年们的生活很简单,要么在学习,要么在巡逻,要么在各处帮忙,简直没有空闲时间。

李四海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骑着头骡子,腰间扎着皮带,左边挂着环刀,右边则是弓梢,胸前插着好几个竹筒,马鞍下方的鞍袋内还斜放着杆铜手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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