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14节

“有合适的人选吗?”冯绍准备开始记录。

“这个人你认识的。”邵树义笑道:“沈娘子的很多粮食都卖给了他。”

“哦?静海县的秦员外?”冯绍问道。

“还有姜员外。”邵树义道:“他们两家世代联姻,凡事多同进同退。”

冯绍明白了。

这两家据说是后周世宗郭荣时期南迁过来的,至今已近四百年,及至本朝,成为盐户,不过在盐户群体中颇为富裕,家族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煎盐,有的人就做起了粮食买卖。

前番吕四场被攻破之事,这两家当时没受到牵连,但在随后的清查中,却被官吏百般勒索,早就积满了一肚子气。

“通州之外呢?”冯绍又问道。

“嘉兴、镇江、集庆、太平四路,优先拉人入会。”邵树义说道:“江北便是扬州路、高邮府、淮安路三处了。我知道有些地方根基还很薄弱,也不认识什么人,慢慢来吧,我不着急。”

冯绍松了口气。

在通州、崇明州方向,他和沈家还能稍稍帮点忙,认识不少人,可以介绍。在同为扬州路治下的泰州、真州、滁州等地,就真的没太多人脉了,撑死了只有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这种人脉不是不能用,但肯定是不够深的。

但没关系,慢慢发展吧。发展了一个人,很容易就能发展第二个、第三个,毕竟人总有亲朋好友、故旧姻亲。

“盐粮票暂时只在马驮沙、黄埠墩两地发行。”邵树义说道:“多了支应不过来。不过,你若能找到合格、可靠的人手,也不是不能多发。”

冯绍对盐粮票这事挺感兴趣的,而且发行方即将转移到粮行总会手中——暂时只在马驮沙、黄埠墩两地发行,将来可能会扩大到吴松口、牧马小沙。

“限期一月兑换,终究还是太短了。”冯绍说道:“我听闻盐粮票拿出去使用时,会有商户要求折价。月初发行的票,越靠近月底,在外流通时打折得就越多。而今人手没去年那么短缺了,而且就两个地方发行,造假其实很难,我看不如延长到三个月,如此便更容易让人接受。”

邵树义略略思索一番,点头应允道:“三个月确实没问题,可。但你别忘了,库里一定要准备好充足的盐粮。”

有效期从一个月延长到三个月,意味着市面上流通的盐粮票总额变多了。

以前有效期一个月,期满之后,要么回收销毁,要么自动作废。现在时间延长了三倍,货币流通量固然不会直接增加三倍,但怎么着翻倍还是有的,这意味着工作量的增加。

当然,这里头还存在一个不便宣之于口的好处,即兑换期延长了,超发的空间就大了。

“陆师、水师、匠人,每月开支粮食1895石2斗,三个月就五六千石了,黄埠墩那边一般驻五百水师,每月开支400石,至少要有1000石备用,以防不测。”邵树义翻了翻账册后,说道。

他没有提盐,盖因对于大盐枭来说,每年万余斤盐压根就不是事。

唯一可能匮乏的就是粮食了,别的不算,每年光军士、匠人的工资开销就将近23000石——折合成宝钞,那就是两万余锭,相当不少了。

而这也是邵树义阶段性扩军告一段落的主要原因,毕竟他其他方向的开销也很大。

冯绍很快就告辞离去了。他没有在马驮沙多做停留,而是直趋衙前港,登上了载他过来的一条通讯船。

港内已经停泊了不少船只,其中甚至包括刚刚完工的镇南、镇北号。

总管侯太站在船头,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军士们也集结了过来,不是出征,而是准备做交船后的测试——在长江内演练半个月,二月上旬返回衙前港。

干粮被一筐筐的搬上船去,各色物资亦不停地往上面运。

冯绍眼尖,看到少许兵士抓紧最后的时间,在衙前街上购买散酒,显然是准备出航期间解闷用的。

他们用的当然是老盐粮票了,换算起来挺麻烦的。

因为这种票本身代表着粮食或盐,并没有一个货币单位,比如“两”、“贯”之类。

这或许是阻碍其流通的一个重要原因。

冯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也许后面可以设计一个名称,即一张最低面值的粮票或盐票对应多少粮食、盐,就像当年朝廷规定一贯中统钞可兑换一两白银一样。

但不管怎样,眼前的这副景象其实是一桩好事。至少在马驮沙这一片,盐粮票是有信用的,是可以真真切切花出去的,就是麻烦了一些,接受程度还不够高。

这需要时间。

正月二十三,冯绍返回了黄埠墩,第一时间开始了粮行的恢复工作。

如此一直忙到二月下旬,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厘清了大半。

而这个时候,台州方国珍已然开始了今年的第一次劫掠,邵树义也在准备通州之行了。

第385章 一对笑面虎(为盟主圁与加更)

至正八年(1348)二月二十八凌晨,台州海门港。

方国珍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燃起的火光,脸色忽明忽暗。

这里离他老家不过几十里路。去年起事的时候,他带着队伍从这里经过,一些相熟的百姓还偷偷过来送行了。今早他让人先上岸递话,说“方三郎借道,不扰乡里”,可话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岸上就响起了喊杀声。

“三哥!”方国瑛从旁边一条小船爬了上来,脸上带着兴奋,道:“陈黑鱼他们已经冲进去了,盐仓里的盐堆得像山一样高,够咱们吃三年的!”

“人不能只吃盐,有没有存粮?”方国珍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

“好像有的。”

“四弟,你这样冒冒失失,我怎敢把重任交下去?”方国珍叹了口气,道。

方国瑛愣了一下,低头受教道:“这……我没注意。”

方国珍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沿着船舷走了几步,目光投向岸上那片火光。

港区的方向传来哭喊声,混着男人的吆喝和女人的尖叫,断断续续的,让人心烦意乱。

这个陈黑鱼,出发前拍胸脯保证约束军纪,现在却这副德性,看来……

方国珍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出来喜怒。

“报!千户所城已拿下!”一名汉子划着小船靠近,满脸是汗,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此刻站在摇晃不定的小渔船上,扯着嗓子喊道:“陈头领说盐仓里存盐不下十万斤,千户所城里有器械若干、粮食数百石,问三郎要不要亲自上去看看?”

方国珍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让他自己处置。记个数就行。”

那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方国珍会这么冷淡,但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又划着小船回去了。

方国珍在船头站了很久。

天慢慢亮了,晨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倭刀的刀柄,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汗浸透了好几回,又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其实也有点紧张。

第一次攻打官兵驻守的城池,任谁心里都打鼓。哪怕事前已经查探清楚了情况,知道海道巡防千户所里没几条船了,兵丁也不剩几个,虽然最近补了些丁壮,又调了部分保甲万户府的兵士过来,整体还是很弱。

可就是信心不足啊!毕竟这次可是直接攻打一座守御设施完备、城墙没有破损且有正规军士驻守的坚固城池,他是真的担心。

还好结果相当不错,居然攻下来了,虽然不知道陈黑鱼用的什么办法——其实没什么神奇的地方,无非是守军士气低迷,外加城中有内应鼓噪罢了。

方国璋从后面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兄弟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岸上的火光还在烧,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零零星星的、压抑着的呜咽声,让人听得有点毛骨悚然。

“三弟。”方国璋终于开口,道:“你今天不太对劲。”

方国珍没有回答。

“以前你会上岸看看,给兄弟们鼓鼓劲。今天你一直站在船上,动都没动。”

“看什么?”方国珍笑了笑,说道:“看兄弟们大肆烧杀抢掠?看他们在我家乡逞凶?守城的有些里正、都主首,兴许还和我吃过酒呢。”

方国璋沉默了一会儿,道:“可他们是朝廷的人。”

方国珍摇了摇头。

方国璋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弟弟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陈黑鱼的小船又靠了过来。

这一次是他亲自来的,三两下便爬上了方国珍的座船,咧着嘴笑道:“三郎,盐仓里除了盐还有几箱银锭,千户所城里有粮食,我一会让人送岛上去。另外,兄弟们问接下来几天能不能在岸上歇宿?”

“歇什么?”方国珍看着他。

“兄弟们好久没睡过安稳觉了,想——”陈黑鱼搓了搓手,道:“想找几个女人。”

方国珍的目光冷了下来。

“盐仓里的东西可以拿,粮食也可以带走,人不能动。”他说道:“老弱妇孺赶走就行了,勿要作孽。”

陈黑鱼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看见方国珍按在刀柄上的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应了一声,又爬下了船。

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说道:“三郎,这次是攻黄岩,离你老家不远,你让我收手,我应下了。以后去了别的地方,可不能再不让大伙快活。不然的话,黄冲之事,定会重演。”

说罢,在小渔船上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上岸去了。

方国珍静静看着岸上的火光。

黄冲已经和他分道扬镳,说在他手底下干活不爽利,其兄长黄万屡次劝说,黄冲就是不回头,带着自己的千把人,气冲冲地回温州了。

如他一般的人其实不少,以至于方国珍迟迟没敢下定决心,最后只能采取蚕食的策略,一点点扩大自己的直属人马。

今晚陈黑鱼又吵起来了,兴许用不了多久,此人也要扬长而去了吧。

但路已经走到这里了,他没法回头。

方国珍很快回到了船舱内,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是几天前台州那边辗转送来的,落款是江浙行省右丞忽都不花。

信上说的还是老一套,即朝廷愿意谈,但“路治中之职,已是破格,不可再升”。

他看完信,没有像往常那样收进木匣里,而是捏在手里,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做完这些后,又想起了浙西邵树义托人至昌国州带话。

他的信使还是比较客气的,口呼“方元帅”,称愿意“共襄盛举”,同时“仰慕”方国珍,愿“约为兄弟”。

方国珍对此嗤之以鼻。

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邵树义就是一老奸巨猾的贼头,别看年纪不大,心黑着呢。

不过他现在确实也需要邵树义的存在。

官府不是瞎子,当然知道这个人不老实。或许在他们看来,邵、方两人谁造反都不稀奇,只不过恰好方国珍先扯旗罢了。因此,官府肯定分出一部分心思看顾着那边呢,以防春运到来之前突然发生什么事。

唔,春运?好,好得很。

方国珍思索片刻,暗道若袭击下漕船,说不定就能成功“上岸”了。

当然,要控制好烈度。万一惹恼了朝廷,天子降下圣旨,说不接受对他的招安,那就弄巧成拙了。

方国珍默默盘算着,到底要怎么才能让朝廷感受到痛,但又不至于完全没法收拾局面。

邵树义想让我替他顶着雷霆之怒,好,那就看看我被招安后,你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吧。真到了那会,攻守之势异也,让你也尝尝当反贼的滋味。

另外——

没招安之前,你当我就没法治你了吗?约为兄弟?好啊,你和我一个反贼约为兄弟,求之不得呢,今日就给你扬扬名。

想到这里,方国珍已然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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