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17节

在战乱频繁、荒地极多的北方,搞均田令是非常适合的,也能迅速稳定人心,提高朝廷的正统性。

奇怪的是,有元一朝从来没搞过这个,反倒赐予王公贵族、寺庙道观大量田地,更不抑兼并,似乎天下搞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我能收钱就是了。

这或许就是北魏国祚长于元朝的原因之一,因为人家真的通过政策制造了相当数量的自耕农群体,这些人是拥护给他们分田的人的——同时也让他们摆脱了农奴身份。

“所以——”邵树义目光扫视一圈,道:“海门那个满是斥卤之地的所在,真比得了北方吗?”

“可我听闻黄河连年决口。”盐户吕七说道。

“你从哪听闻的?”邵树义问道。

“有过路的流民提起。”

“黄河确实连年决口,但总有影响不到的地方,荒地多着呢。”邵树义说道:“譬如河北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地方,并不受黄河所害,足以安居乐业,尤其是靠近大都那一片。”

吕七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那何不将其抢来,弟兄们一起分了?”

“对,抢来分了。我也不多要,全家给一百亩就行了,实在没有,五十亩亦可。”秦三规同样站起身,大声说道。

“我也要。邵舍,带我们去抢吧,盐户一天都干不下去了。”夏正二说道。

“对,抢吧,去北边抢。”

众人平时生活太苦了,早就被折磨得不行,这会受情绪感染,纷纷鼓噪。

邵树义大笑道:“怎么?不要海门的地了?这可是你们家乡啊。”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尽皆叹气。

别说盐户没有地,就算有地,也种不了粮食,只能种些棉花,日子就那样,根本吃不饱。

一百亩地,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不可抵挡的诱惑。

邵树义将一切收在眼底。

他画的饼又大又圆,已然将这些不堪重负的盐户的念想调动了起来,今后再驱使他们,就容易许多了。

随后他又和众人聊起了一百亩地该如何打理,比如多少亩种桑麻棉花,多少拿来打粮食,多少亩甚至可以种牧草喂养牲畜,甚至还跟众人算了笔账,最后得出结论:每年还能拿出一部分粮食酿酒!

他说得太逼真了,各种细节都对得上,至少听起来毫无破绽,让众人深信不疑。

老天爷!全家吃饱穿暖不说,还能养牲畜、酿酒,这是他们能过的日子吗?而这一切的基础,只要一百亩地,只要你豁出性命去拼、去杀。

铁牛站在邵树义身后,对眼前的一切叹为观止。

他忽然想到了曾经听过的彭祖师。那人似乎靠传道煽诱众生,但功力比起邵大哥来说还是差了点。若两人当众拉拢同一批壮丁,邵大哥能把人全“骗”走。

“邵舍,何时起兵?我等不及了。”吕七听到最后,满脸急切地问道。

“稍安勿躁。”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军争之事,干系重大,不是一腔热血就能打赢的,得通盘考虑。要会选择时机,要懂得战法,要制定一个好的方略,还得跟对人。”

说到“跟对人”三个字时,他稍稍加重了点语气。

众人虽有些心急,但还是陆陆续续说道:“我听邵舍的。”

“好,既如此,我便说一说接下来的方略。”邵树义看着众人,道:“海门县那边先不要乱,暂时不要和官府彻底撕破脸。昨日听说有人去县城了?”

“邵舍,那是曹金刚带的一批人。”秦三规说道:“余东场的,和我们不太熟。”

“哦,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声势挺大的,有说百余人的,有说数百人的,把县令都吓跑了,不过没打下来县城。你们若有谁认识曹金刚,给他带句话,让他来狼山水寨一趟,我想见见他。”

“好。”一瞬间,有四五个人点头。

“我既来了通州,自然不能让你们再受苦。”邵树义又说道:“北伐抢地时机尚不成熟,而今先从你们那里收盐,一斤给三百文,有多少收多少。得了钱之后,先让家里人吃得好一点,把自己身子也养养,别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我会在吕四场开个兄弟粮铺,你们可以去粮铺报名,录为乡兵,以五百人为限。乡兵家的盐每斤给五百文,但一个月要来操练两或三次,管饭。”

众人微微有些失望,但这个条件也不错,比起运司给的五十、六十文一斤工本钱,要强上太多了,确实可以相当程度地改善生活。

当然,也有人在激情减退之后,觉得北上搏杀风险还是太大,如果能一辈子以三百文的价格卖盐,似乎也满足了。

总之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人本来就是形形色色的。

“前面说完了好处——”邵树义话锋一转,又道:“下面便要和你们说说规矩。”

“其一,吕四场兄弟粮铺掌柜的命令,须得服从,不能做到这点,趁早说清楚,我不收你的盐。”邵树义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分地传给子孙后代,更是要拿出命去拼的事情,不能不慎重,不能没有规矩,否则便是枉送性命,害人害己。”

“其二,心念不坚,里通外贼之辈,抓到便明正典刑,从今往后也不可能去他家里收盐,你等可互相监督。”

“其三,乡兵操演,不得无故缺席。缺席一次,鞭三下;缺席两次,十下;三次,鞭二十下,当场开革。”

“其四,若有事外调,不得推诿。出征之时,服从命令,战后自有赏赐和抚恤。若有人违反军纪,可别怪我不客气,斩首都是轻的,兴许连累家人抬不起头来,没得好日子过。若有人想着跟着出去烧杀抢掠,趁早离开,我宁可招不到人也不会要你。但如果前面答应得好好的,后面又违反军纪,被治罪的时候莫要喊冤。”

“其五,平日里应团结互助,不得私相争斗……”

邵树义说了七八点,并让人记下来,然后再当众朗读,加深印象。

“就这些了。”邵树义站起身,说道:“在这留下吃一顿晚饭,入夜后用船送你们回去,后半夜就到了。今日说的这些,你等可找相熟的亭民说一说。像如今这般瞎闹是成不了事的,需得有章法。过些时日,我自会去一趟吕四,有些事情,后面再谈。”

“是。”众人齐声应道。

人就是这么奇怪。方才邵树义没讲那些规矩前,众人心里只有渴望、向往以及对美好生活的遐想,如今却冷静了许多,自觉身上多了几道紧箍咒。

倒没什么不习惯的。

盐户这个群体,在生产时被划分为某某盐区、某某灶,往往用数字标号,平日里的工作中亦需互相协助,规矩本来就多,被管惯了。

这其实是不错的兵源,组织度比农民高多了。

第389章 重临吕四

三月初十,一条小船自通州以西十七里的灰港南下,抵达江南后,只稍作停留,便经常熟、吴县等地前往杭州。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亦派出了“工作组”,东行通州,调查那边的情况。

而此时的邵树义,已然带着水师抵达长江口,操练了一整天。

入夜之后,全军停在吕四港附近,于十一日清晨展开了大规模的登陆行动——这也是操练计划的一部分。

洞宾楼上,母大虫、杨茂二人正在吃早饭,骤然见得大群军士在没膝的水中艰难踟蹰,登陆上岸时,都有些说不上话。

上千人登陆的场面,可不常见。而且,对于生活在内陆地区的他们而言,船在很多时候就是运货、摆渡的,拿来当武器都不常见,更别说载着大批人马搞登陆了。

而今整个天下,大概就邵舍和方国珍两个人有能力搞这种大场面了——唔,相比较而言,还是方国珍的场面更大一些。

折腾许久之后,四队战兵最先上岸,身边还拖着四艘从刀鱼战船上放下来的平底小船,满载各色器械、物资。

他们首先抽出步弓,登上了某处堤坝,从高处控扼全场,其他人则顾不得走起路来咕吱咕吱作响的靴子,列成数路纵队上了吕四场唯一的街道上,当道设防,阻遏敌人可能的冲击——半渡而击可非常要命。

做完这一切后,数百农兵及水师兵士才分批上岸,整个登陆行动持续了半天才结束。

是的,登陆作战就是这么麻烦。无论是冷兵器还是热武器时代,都是非常困难的行动,如果岸上恰好有人堵截你,失败的概率极大,所以需要出其不意。

邵树义走到大街上时,已然是正午时分,闻知消息的盐户首领们纷纷前来拜见。

母大虫、杨茂二人亦下了楼,挤到最前面行礼。

“去洞宾楼坐下说话。”邵树义笑了笑,道。

众人遂依言而行,纷纷赶往场上唯一的酒楼——这里几乎快成附近海盗、盐枭们的指定用餐地点了,东家来头应该也不小,居然能一直开下去。

抵达大厅后,傅氏兄弟带人去后厨点菜、监督,邵树义则坐在一张条凳上,一边招呼铁牛帮他脱靴子,一边问道:“地方找好了吗?”

“找好了,离这不远,十几步的样子。他开过粮店,他找的。”母大虫抱着臂膀,站在邵树义身前不远处,魁梧的身形几乎让整个房间暗了下来。

“邵舍,是我找的。”杨茂抱拳道:“一家粮铺,最重要的便是运输了。那个地方本是个晾晒咸鱼的空场,花不了几个钱就能买下。场后水挺深,有栈桥,可就近停泊船只——大船来不了,小船没问题。邵舍只需募人于此盖些屋舍,便能存放粮食了。多出来的空地还能平整一下,作为演武场。”

邵树义一听,心下颇为赞许。这个杨茂挺细心的,在粮食买卖上也挺专业,后面定要给莫老虎打声招呼,拉他入粮行。

“我一会去看看。”他点头道:“你们现在带人去粮铺旁边支几口大锅,煮上粥,再去船上取粮食,以十石为限,今日我要请吕四场的盐户们吃粳米粥。”

杨茂见母大虫没有动弹的意思,遂领命而去。

前来拜会的盐户首领们听了,以目示意,都十分高兴。

邵舍果真是奢遮人物,不枉他们回来卖力鼓吹。

“吕四场的官吏还剩下几个?”似是想起了什么,邵树义忽然问道。

“一个都不剩了,没人敢回来。”母大虫说道。

“若有人回来,先不要跟他硬顶。”邵树义说话之时,看向那七位盐户首领,道:“七个人不够,你们再推举三人出来,凑成十人,每人领五十乡兵。名册都登记好,送到兄弟粮铺,以后就各领各的人,休要弄错。今日就算了,明日一早来此领取器械,每人一杆长枪。枪先由你等自己保管,待兄弟粮铺建成后,统一送至粮铺武库中存放,勿要遗失。”

“是。”七人齐声应道。

“记住,尊奉号令。谁不听令,屡教不改之后,立时开革。”邵树义说道:“每月朔望两日,各自操练一天。还是那句话,稍安勿躁,我估摸着两淮运司早晚要派新的司令过来的,此人甫一上任,立刻报至兄弟粮铺,由店东出面与其交涉。今后每年煎多少盐,交给朝廷多少,你等自留多少,总会有个定数。

放心,我来之后,你等日子定然会比以前好过。运司衙门也不全是傻子,要想诸场太太平平做下去,总要让点步才行。

对了,曹金刚那人呢?怎么一直没去狼山水寨?我等了他好几天。”

“邵舍,曹金刚躲在乡下呢。”吕七站了起来,说道:“我找过他连襟,递过话了,他直说要考虑考虑,这会还没回音。”

邵树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曹金刚若不投靠过来,必然会被官府通缉,下场不好说。

邵树义还是希望他过来的,毕竟这是一个在余东盐场颇具威望的盐户头目——余东场就在吕四场西面,再往西则是余中场、余西场,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都归海门县管。

“海门县令呢?”邵树义又问道。

“跑了,不知所踪。”有人说道。

“县里现在谁做主?”

“听说是典史韩匡,先前就是他在县里筹钱,重赏弓手及丁壮,才挡住了曹金刚那伙人。”

“此人是何来历?”

“就是海门本地的,为人较为豪雄,县里不少人都服他。”

邵树义明白了。

这也是个武断乡里的人物,只不过当上了县吏,披着官府的皮。

“他家住哪?”邵树义问道。

众人窃窃私语了起来,片刻之后,有人告了声罪,出门寻了一位盐户过来,道:“邵舍,此人知道韩匡家住哪。”

邵树义看向母大虫。

母大虫瞥了一眼那人,道:“一会带路。”

“先礼后兵。”邵树义提醒道:“若有可能,请来洞宾楼。”

“知道了。”母大虫摆了摆手,说道。

邵树义又仔细想了想,要控制海门县,这些地方上的牛鬼蛇神是关键。

典史韩匡是必须要搞定的。

他若不识相,自有手段收拾他。若识相,那就拉下水,为自己服务。

海门县的县令、达鲁花赤都跑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估计不太行了。

唯一没跑的主簿兼县尉还在城里,若有机会亦当接触一番。

料理完这边的事,邵树义还得再回趟通州,毕竟他在这里动静挺大的,得试探下州里的看法。

“吃饭吧。”眼见着饭菜快好了,邵树义大手一挥,招呼众人入席。

首节 上一节 317/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