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裕之没有反对,自顾自吃起酒菜来。
对于所谓的“义兵”,河南江北行省没江浙那么畏之如虎。事实上因为盗贼蜂起,很多地方已然冒出了各种名目的义兵,这里面有的得到了官府默许,有的则完全是自己组织的,目的不明。
团练这玩意,本来就和局势息息相关,并非一下子冒出来的,江浙行省的台州路首募义兵,其实也是学的江北的“先进经验”。
见严裕之没别的吩咐了,韩匡便行礼告退,喊上几名差役,带着环刀、铁尺,上街巡逻去了。
信送出去不到一天,回信就到了,邵树义说“严公远来,某当亲往拜见”。
第二天下午,邵树义便到了县城,身边人不多,只有四队战兵、一队卫士、一百农兵,总计百六十余人。
是的,邵贼觉得人“不多”,可守城的丁壮、弓手们却吓坏了。
昨日目送严裕之入城的兵丁想上前阻拦,却见两名铁铠武士冲了过来,一挤一撞,顿时将他们撞得东倒西歪。
有弓手欲抽刀,直接被人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列队,进城。”口令声四起。
马驮沙农人马玖带着五十农兵排着齐整的队伍入内。
他们身上的衣服固然五花八门,看着就像平时干农活时的装束,但号令严整,行走时鸦雀无声,有人草鞋跑掉了,下意识想要停下来,马上吃了旁边火长的一鞭,于是继续向前。
守城门的士卒尽皆肃然。
其实正规军本就该如此,只不过这年头大部分军队都不正规,以至于严格按照兵书执行纪律的部队反倒成了异类。
这五十人入城后,立刻沿街站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排完之后,又是五十人入内,一直延伸到县衙门口。
大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唯有满街持矛肃立的兵士。
风轻轻刮过,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异样的氛围。
站在县衙门口的韩匡甚至感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混合了敬畏、兴奋乃至向往的复杂情绪。
一辆牛车摇摇晃晃驶上了街道。
前后甲士簇拥,刀枪森严。这个阵仗,即便换上当年袭杀朱定时的邵树义,怕是也难以得手了。
牛车很快停下了。
傅健、傅勇兄弟手执刀盾,站到车旁。
铁牛从车里走了下来,用庞大的身形遮护着别人的视线。
邵树义不紧不慢地出了牛车,目光先扫视一圈后,便朝韩匡抱拳行礼,然后入衙去了。
黄甲军士卒从衙门口一直排到后堂。
邵树义披着大红色的假钟,左手抚刀,右手无意识摸着弓梢,龙行虎步,很快便来到了会面地点。
严裕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一方砚台,旁边搁着一支笔,像是随时准备记下什么。
身后站着四五个身着青袍的小官,都用紧张加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来人。
厅内还站着几名腰悬铁尺的衙役,这会有人蹲在地上痛呼,有人摸着脸上的巴掌印,有人下意识往角落里躲,总之十分狼狈。
当先入内警戒的卞元亨朝邵树义行了一礼。
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他到院子内巡视。
严裕之脸色十分平静,他没有起身,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然后合上面前的册子,朝邵树义点了点头,道:“邵员外请坐。”
“严推官客气了。”邵树义拱手行了一礼,坐下后说道。
严裕之看了他几息,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邵舍在吕四场,带了多少人?”
“带了些护卫。”邵树义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道:“通州沿海不太平,方国珍的水师时常出没。我既被官府招雇,职责所在,不能不小心。”
“亭民闹事,和邵舍有无关系?”
“严推官明察。”邵树义语气平稳,一点没有生气的样子,只道:“亭民闹事,是因为运司久压盐价,亭民活不下去,而今已被我劝散。”
严裕之没有立刻接话。他提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搁下笔,又问道:“听闻邵舍在吕四场设了粮铺,还给亭民施粥了?”
“严推官消息倒是灵通。”邵树义笑了笑,道:“亭民生活艰难,某略尽绵力罢了。严推官若觉得不妥,我可以不做。”
严裕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你是不是还在通州买盐了?”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严推官莫不是听信了谣言?若真有人在买盐,断然不是我,兴许是武大郎呢?”
这句话把严裕之顶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像是这个话题暂时揭过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卞元亨快步走到邵树义身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听完后,邵树义略一沉吟,便挥了挥手,道:“让人进来吧。”
片刻之后,一小吏入内,来到严裕之身侧,低声禀报道:“宋运使到了。”
严裕之听完,眉头动了一下,对邵树义说道:“邵舍稍待。”
邵树义拱了拱手,道了声自便。旋即觉得有些晦气,怎么刚来海门,就遇到了两淮运司的人,还是运使宋文瓒?
不过没关系,见就见了,他之前让余中场的盐官带话,本来就想见见通州城里的运司洪同知,只是没想到把宋文瓒也钓来了。
想到这里,他也站起身,站在后堂门口。
很快,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在严裕之的陪伴下走了过来。
此人方脸浓眉,蓄着短须,眉宇间带着股久居官场才会有的沉郁,赫然便是两淮运使宋文瓒。
他的目光越过严裕之的肩膀,看了眼站在远处的邵树义,目光既不友善也不凶狠,像在估算一件东西的分量,只听他说道:“严推官,本官听说你来了海门,便赶过来看看,倒没想到还有客人,却不知是哪位佩虎符的同僚?如此阵仗。”
虎符不是什么人都能佩的,必须是镇戍军的达鲁花赤、万户、上万户府的副万户才有资格,至于中万户府、下万户府的副万户,则只能佩金牌。
邵树义的这番阵仗,确实是万户气派了。
宋文瓒或许猜到了他的身份,所以故意这么说,言语间不算客气,不过也看不出来发作的意思。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紫色官袍,面带倦容,乃常年坐镇通州的两淮运司同知洪韬,从州城赶过来的。
严裕之听了宋文瓒的话,心下了然。其实他方才已经介绍过邵树义的身份了,宋运使依然这么说,显然心中不满。
宋文瓒讥讽完邵树义,挥退纷纷涌出来见礼的官员,然后跨进门去,路过邵树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方才移开。
洪韬跟在后面,没有看邵树义,径直走到下首的位置坐下,目不斜视。
邵树义重新见礼:“宋运使,洪同知。”
宋文瓒没有回应,在严裕之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邵树义后,问道:“本官从通州过来,便是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海门四大盐场,竟没一人敢捋你虎须,甚至还劝洪同知要镇之以静,实在不得了。”
邵树义闻言笑了笑,很跋扈地问道:“今日一见,如何?”
宋文瓒冷笑一声,道:“面相上虽有几分气象,然天庭不够开阔,眉骨虽高却不舒展,所谓‘山林之骨,非庙堂之器’,你这一生,纵然声势浩大,也终究难登紫阁。
双颊有肉而无势,耳轮虽厚却无廓,这是‘富而不贵’的面相,钱粮满仓可以,但想坐到朱紫之位,难。
且你命宫隐隐有纹路,主奔波劳碌,一生难得安稳。眼下有青气,近来必有风波。但你鼻翼丰隆,唇线平直,是个能聚人、能守财的格局,做个豪商绰绰有余。至于别的,本官以为,你心里应该有数。”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宋公说我官星不显,然不妨仔细看看,将星如何?”
说话间,指了指外间披甲持械的军士,道:“大海无涯,有数百条船、数千军众,哪里不可去得?”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死寂。
第393章 奏疏
当官当到宋文瓒、洪韬这种地步,并不存在傻子。
邵树义这句话里的含义,可太丰富了。
国朝搞了几十年海运漕粮,从江南直趋直沽,航线成熟无比。能运粮,那就能运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考虑到每年一百多万石漕粮的运输力度,算上军粮、器械和其他物资,额外运个五万以上的人马,不成问题,就看你敢不敢冒这个风险了,毕竟即便是成熟航线,依然会有船只不幸沉没。
邵树义敢冒险吗?宋文瓒确信,如果他被逼急了,是敢冒这个险的,因为他在太仓海船户里颇有声望,偏偏这些人每年都要运粮去大都,可谓熟门熟路。
而当几千兵马出现在直沽码头时,猝不及防之下,宋文瓒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诚然,大都有军队,还不少,据城而守之下,应该不至于闹什么笑话,但这件事本身就不应该发生。
一旦出现,影响极坏,朝廷颜面大损,威信扫地。
从这个角度来说,邵树义拼命发展水师,攒几百条船——姑且认为他没有吹嘘——是正确的,极具战略眼光。
从陆路北上大都,险阻重重,大概率中途被围剿殆尽。
从海路北上直沽,没人阻挡,季节对了的话不过就十几天的水程罢了。
宋文瓒深吸一口气,气势已然不像先前那么足了。
谁能想到,一个出身太仓、身在江南的海船户,居然能威胁大都了呢?这真让人始料未及。
见房间内的空气有些凝滞,邵树义忽然展颜一笑,道:“开个玩笑罢了。宋公此来,可是为海门盐户骚动之事?”
邵树义一张口,就把民变甚至是造反变成了骚动,可谓避重就轻的高手了。
宋文瓒闻言,缓缓点头,道:“正是。而今国用不足,盐课甚为紧要,须臾出不得差错。通州虽小,盐场却大,不可轻忽。你——有何见解?”
“无非是好生安抚罢了。”邵树义说道:“盐户也是讲道理的,不到活不下去,又怎会如此呢?素闻宋公爱护百姓,出任绍兴路总管时,与民休息,惩治奸吏,又大兴文教,以至离任之时,绍兴士民为公修《去思碑》。既有此仁爱之心,为何不惩治盐场奸官,让盐户喘一口气呢?”
听到这话,宋文瓒沉默了许久。
“你说得没错,盐户确实很苦。”他忽然说道:“然袭杀官吏,进薄县城,已然越了界。此事若不整顿,他人群起效仿,则国将不国。一旦乱起,天下死的人又何止千万?所谓防微杜渐,便在于此。况盐课——”
“宋公你既提到盐课,我便要说上两句了。”邵树义说道:“亭民世代煎盐,其间门道颇多,岂是一般人所知?一旦惩处闹事的盐户,群情激奋之下,再生变乱,不但海门四大盐场产不了盐,就连静海、如皋、海陵等地的盐场亦难以为继。两淮运司三大片已然去其二,今年还能煎几引盐?宋公不可不察。”
宋文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听得懂邵树义的话外之音,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两淮运司共派出三位官员出镇通州、泰州、淮安,督办盐务,泰州、通州都属于扬州路,紧邻在一起,占据了两淮运司盐产量的三分之二,一旦变乱,今年的盐务定然大受影响,两淮运司是交代不过去的。
若换一个普通官员,面对这个压力,可能就屈服了,但宋文瓒不一样,对邵树义、方国珍这类祸害天下的贼头,他打心眼里厌恶。
眼前这个人,听江南那边传过来的风声,似乎是想招安混个大官,然后娶漕府副万户费雄的二女儿为妻,这本没什么,千不该万不该,为了一己私利,居然煽动民变,威胁运司,这与造反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他的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瞟了严裕之一眼。
扬州路总管府实在荒唐,居然想着息事宁人,只派了一个推官带队,调查海门民变,显然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此姑息纵容,实在不知所谓。
心里这么想着,宋文瓒面上的表情却稍稍松动了些,道:“你说亭民困苦,老夫却还要查探一二,再做计较。”
邵树义一见,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宋文瓒,还是可以沟通的嘛。只要稍稍让步一些,他邵某人便算在通州初步站稳脚跟了。
邵树义没在海门县待太久。表达完自己的意见,展现了有上桌谈判的实力后,便没什么可多说的了,他当天就离开了县城,连夜前往石港。
宋文瓒则前往海门县的几个盐场转了一圈,认真调查了下情况。
他没有处置任何人。在看到盐户家庭的困苦后,甚至还下令从运司衙门的办公经费中挤出二百锭钞,于扬州买粮,送来海门赈济。
如此忙活了大半个月,于四月下旬再度回到海门县衙,亲自写了封奏疏,着心腹之人带回通州,走驿站北上,直接送往大都,面呈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