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22节

两人紧赶慢赶,到六月初十抵达了大都,匆匆回家取了些衣物,又从亲朋好友那收了些信件后,便赶至积水潭码头,搭乘驿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初时一切顺利,六月十五左右,使团就抵达了临清会通镇,然后便停船了。

秃坚不花、周伯琦早有所料,并不意外。

这里已经是大运河北段御河与中段会通河的交界处了。黄河频繁决口改道之下,大运河中段的会通河、济州河以及两端延伸的支流被洪水携带的泥沙冲入,淤塞极其严重,很多河道直接就废了。

至于受影响的河道有多长,保守估计约四百里,这就直接中断了大运河的南北运输,使得这条原本贯通南北的大动脉成了一条条不连续的河段,效用大减。

秃坚不花、周伯琦二人在会通镇待了旬日,最终等到了驻濮州的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派出的三百骑兵护卫,经陆路南下,过东昌、东平、济宁诸路,最终于七夕那日抵达了新设立的徐州路。

这一路的艰难就别说了。六七月间暴雨连绵,黄河虽未决口,但泛滥的河流却很多,冲毁民居、庄稼无数,到处都是黄泥塘,到处都是饥肠辘辘的灾民,到处都是人畜尸体。

甚至到了徐州时,路边已然有着大量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被褥和锅碗。

有人看见官队,远远就躲到路边的庄稼地里去了;

有人走得慢,避不开,就在路边蹲下来,低着头,等队伍过去,像是一群沉默的石头。

至于地里的庄稼么,长得稀稀拉拉,草比麦子还高,明显不太行。

而比水灾、饥荒更可怕的是疫病。

故老相传,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大量人畜尸体倒毙于乡野,再加上潮湿闷热的环境,病菌已在悄然孳生,一场席卷河南、淮水一线的疫病狂潮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这里的生产、生活秩序,本就维持得十分艰难,现在已然到了慢慢崩解、碎裂的时刻。

秃坚不花、周伯琦一行人出徐州之时,依然没法乘船。

原因无他,黄河携带的大量泥沙淤积在大清口附近,从那边往南,很多河段水深极浅,船只动不动搁浅,还不如走陆路呢,反正轻车简从。

他们于七月十一日过的淮河。

至此,运河两岸的景象才稍微好了一些,但歇宿的驿站依然破败无比。

秃坚不花甚至在山阳与宝应之间的某处驿站墙上发现了一行字,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有人赶在离开前留下的:“站官已逃,无可供给,后来者自便。”

他骂骂咧咧,周伯琦只有苦笑。

好在驿站附近还有两艘驿船,在本地官府的帮助下,他们找来了一群人,旱地行舟,将驿船拖入运河之中,又雇了几个船工,一路向南,于七月十七日抵达了江都。

至此,这段艰苦的旅程才终于告一段落。

得空之时,周伯琦将沿途见闻写了下来,准备带回去献给丞相、天子,让他们看看地方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秃坚不花则暗暗咬牙,路上吃了这么多苦,去江南后一定要多收点钱,不然这苦不是白吃了么?至于国事,先放一放,别挡着老子收钱。

******

使团抵达江都,便停了下来。

旬日间,扬州路、镇南王府的官员往来不绝,吃请不断,好不快活。

秃坚不花仿佛忘记了途经河南、山东时那拼命挣扎的模样,一下子陷入了温柔乡里,被广陵暖风熏得飘飘欲仙。

若非周伯琦三番五次催促,他都不想动弹了。

江南?扬州虽然在江北,但也是江南嘛。这里户口繁盛,商贸发达,到处流淌着盐商带来的金钱味道,我可太喜欢了。

过来十天,才收了不到三千锭,走什么走?

当然,他也知道周伯琦是好心提醒。七月底,使团自江都乘船,顺长江而下,于八月初一抵达了江阴黄田港,州尹张端、达鲁花赤哈麻亲来迎接。

“那个便是黄田商社?挺气派啊。”秃坚不花站在码头上,指着远处占据了好大一片江岸的建筑群,说道。

“那是兄弟粮铺,说起来和黄田商社是一家,都是邵树义的产业。”哈麻来了不过半年,对江阴城里哪些人有哪些产业、有多少钱已然门清,立刻介绍道。

秃坚不花心下一动,已然生出了某些主意。

他最是公平不过,你身上有多大事,就得花多大钱摆平。

你邵树义都已经和方国珍、吴天保、搠羊哈一起被天子写到屏风上了,不出点血可能平事吗?

四人之中,吴天保因为击败官军,攻杀了湖北行省右丞沙班而排名第一,而今朝廷已征调湖广、江西、山东、河南四地兵马围剿。

水达达路吾者野人首领搠羊哈因不堪朝廷索贡海东青之扰,公然造反,击杀前来征讨的万户买住,排名第二。

方国珍歼灭江南水师,又劫漕粮,排名第三。

邵树义明面上什么事都没犯,居然混了个第四名,属实“冤枉”。

当然,这都至正八年了,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邵树义,认为他其实犯了很多事。

攻打盐场、贩卖私盐、杀害官吏,这都是明摆着的。甚至于,江阴州最近上报,有泼皮承认曾奉邵树义之命去常州煽动民变,威胁镇南王,而常州杂造局被掳掠一空的事情,亦极有可能是邵树义所为。

此人被列为四大寇之一,应该抢了不少钱,而且看起来挺好说话的,这次得看看能不能敲诈一笔。至于能不能从四大寇之中除名,不太可能,秃坚不花觉得办不到,这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天使一行人很快被安排在了澄江驿住下。

这座江阴州年年拨钱维护的“政府招待所”装修相当不错,让秃坚不花十分震惊。

而在文庙学宫、朝宗门等地逛了一圈后,秃坚不花的心更加热切了。

都说江南富,可没想富到这种程度。

过淮河之时,秃坚不花觉得淮南已经比河南好上不少了,可到了江南,才发现与淮南又是两个世界。

这他妈真的是一个国家吗?

河南水灾不断,饿殍遍野,发臭的尸体随处可见,庄稼被冲得七零八落,很多地方看不见半个人影。

江南人烟稠密,码头上船只往来如梭,百姓虽然看着不富裕,可至少没大范围饿死人啊,大部份人难归难,秩序却还在。

难怪很多北人南下当官后,即便告老致仕,依旧选择留在南方定居,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秃坚不花明白了朝廷为何对漕运重视到这种程度。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他隐约觉得天子和朝堂诸公不该囿于面子,对方国珍喊打喊杀,或许该和他好好谈谈,用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官位稳住他,甚至转而让方国珍维护漕运通道。

不南下一趟,他不会有这个思想转变。

而他刚念到方国珍,老方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八月初四,方国珍舰队大举出动,再临杭州,劫庆绍、杭嘉秋运漕船五十余艘,杀官数人,得粮三万石。

规模和烈度远超春运那次,显然有点恼羞成怒,等不及了。

整个江浙为之失声。

秃坚不花、周伯琦二人有点坐不住了,立刻请江阴州派员至刘家港,请邵树义前来问话。

是的,邵树义这会已在刘家港,虽然今年平江路遭了水灾,粮价飙升,但依然凑了不少钱粮请他驻守,以应对紧张局势。

八月初七,黄田港外出现了十余艘舰只,赫然便是邵树义帐下的水师第一以及最近新组建的第五指挥——后者目前只有七八条海仙鹤哨船,取自狼山水寨。

第396章 绝招

驿馆的正堂已经收拾过了,桌案上的茶具换成了新的,窗户也推开通风了半天。

秃坚不花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簇新的紫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坐得很直,像是对着铜镜练过几遍才出门的。

周伯琦坐在侧位,穿着半旧的紫色官袍,手里端着一盏茶。

两人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原因无他,驿馆内的站户、怯薛都被请出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队黄甲军士卒。

他们挺胸收腹,拄枪肃立,目不斜视。搁几十年前南人还能进入怯薛的时候,他们中的不少人都能被选入。

堂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气势十足。

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了一下,然后跨了进来,一共四个人,分别是邵树义、铁牛、虞渊和王行。

邵树义穿了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熟牛皮腰带,腰侧佩刀,没有带弓。

他在堂中站定后,朝主位拱了拱手:“秃坚不花学士,周待制,某邵树义,见过二位天使。”

秃坚不花草草拱了拱手,端详了他几息,才开口道:“邵舍来了,坐吧。”

邵树义在客位坐下,坐姿自然,没有那种面见天使的拘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没有伸手去端,转而开始打量两位钦差,目光带着审视,颇为——不敬。

秃坚不花突然间就感觉有点棘手。急着求招安的人,无论手头有多少实力,战绩有多么辉煌,但他们心中是明白的,即比起大元朝,他们还不值一提,故多多少少带着客气与拘谨。

可眼前这个人似乎把自己放在与朝廷同等的地位上,言行举止间没有太多尊敬——好一个贼子,不愧是写在屏风上的男人。

秃坚不花顿了顿,道:“本官奉天子之命南巡,听闻邵舍在通州招募乡兵、占守盐场,特召尔来问话。”

邵树义闻言回道:“通州盐户闹事,海门县官跑光了。我担心方国珍趁虚而入,才暂驻通州,是替朝廷看守门户。”

标准答案!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

秃坚不花眉头一挑,道:“朝廷没让你守。扬州路发文了吗?”

邵树义回道:“朝廷也没不让我守。”

这句话略带点挑衅的意味,盖因邵树义完全可以托辞通州让他守了,但这厮就是不说。

秃坚不花闻言,一时接不上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脸色已然有些不好看。

周伯琦放下茶盏,语气平和道:“邵舍可读过书?”

邵树义答:“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

周伯琦遂问道:“那本官考你一考。你觉得,方国珍为何不肯就抚?”

邵树义心下起了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想了想后说道:“因为朝廷给的官太小。方国珍带了几千号人、几百条船,朝廷给他一个县尉,他当然不肯。”

周伯琦没有表态,又问道:“那依你之见,朝廷该给他什么官?”

邵树义几乎不假思索道:“给什么官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了官之后,他能不能留在原地。朝廷若真想让方国珍就抚,就该让他留在台州,让他管他管得了的事,而不是给他一个远地的虚职,让他觉得自己被架空了,会随时被收拾。”

周伯琦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大家都是聪明人,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方国珍,实际上也能让人联想到别人,比如邵树义。

战术喝茶完毕后,秃坚不花又来了,直截了当问道:“邵树义,本官不跟你绕弯子。天子已经知道你了,你现在在通州做的事,可大可小。你要给朝廷一个说法,你到底想要什么?”

邵树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考虑自己想要什么。

堂内安静的时间不长,刚好够对面的人把茶端起来又放下,然后他开口了:“我只是想要做些买卖罢了”

“买卖?”

“通州的咸鱼,我要能名正言顺地收。通州的港口,我要能名正言顺地停船。江阴、太仓、刘家港,我已经在做的买卖,不要有贪官污吏来捣乱。”

秃坚不花当然明白所谓的“买卖”是什么,有些事情心知肚知就行,挑明了就下不来台了。

“就这些?”他问道。

“就这些。”

“那你可知道,方国珍一开始也只想要这些。后来呢?”

邵树义迎着他的目光,不急不缓道:“方国珍是方国珍,我是我。我只做买卖,不造反。”

“朝廷若授你县官,想必是不愿上任了?”

“哪里的县官?”

“外省。”

首节 上一节 322/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