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25节

九月下旬的大都,天已经凉了。

宫墙外的槐树叶子落了满地,被风卷起,又落下,给青砖地染上了一层萧瑟秋意。

奎章阁里温暖如春。铜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妥懽帖睦尔靠在御座上,静静听着臣子的禀报。

太傅脱脱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卷地图,是济宁行都水监贾鲁刚呈上来的,图上用细密的墨线画着黄河故道、新道、近来决口的位置以及各处堤防的走向,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水浸透后晾干的蛛网,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贾鲁穿着一件半旧的朱色官袍,袖口磨得发白,整个人看着不像个都水监,倒像个常年在外跑腿的书吏。

他站在一幅挂在墙上的地图旁边,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口中说道:“陛下,臣循行河道,往返数千里,召见数百人,已有所心得。河水北决白茅、金堤之后,时常泛滥于山东、河南之间,不但冲毁民田,更灌入会通运河,致其淤塞。若不及早整治,漕运会一直中断……”

贾鲁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中间一直没人插话,君臣只静静听着,显然十分重视。

末了,贾鲁朝铁锅帝行了一礼,道:“臣有两策,请陛下与诸公参详。”

妥懽帖睦尔面前的饮料已经从上都时的马奶酒变成了清茶,只见他放下茶盏,微微颔首,示意贾鲁说下去。

贾鲁复行一礼,道:“其一,修筑北堤,以制横溃。此策用工较省,花费不大,但有个隐患,即北堤一旦筑成,山东境内积水无处可泄,将在沛县一带汇聚成巨大湖泊。日后若再遇大水,北堤崩溃,其害更甚于今日。”

说完之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众人思考的时间,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其二,疏塞并举,挽河东行,使复故道。也就是先疏浚淤塞的旧河,再堵塞决口,将河水引归故道。此策可根治河患,确保运河通航、盐场无虞。然工程浩大,耗费甚巨,非一朝一夕之功。”

讲完这两条方略后,贾鲁退后半步,垂手而立,道:“两策利弊,臣已尽陈。如何取舍,请陛下与丞相定夺。”

阁内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到了中书右丞相朵儿只、左丞相太平及太傅脱脱身上。

脱脱罢相之后,虽然没了实权,但气势不减,当仁不让首先开口,只听他说道:“贾都水献二策,臣以为可取后者。黄河连年决口,运河时常中断,官民受害极深。而漕运关系国本,不能再拖了。若只顾眼前省事,日后祸患更大。”

妥懽帖睦尔把目光转向其他人,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两位丞相尽皆沉默。

上都那会,脱脱提出修黄河,太平不在,朵儿只却在。

当时天子没问他,只顾着和脱脱自说自话,于是他也没发表意见。

今天是要认真讨论这事了,他似乎在用沉默表示反对。

大司徒阿剌不花看不下去了,说道:“修北堤省钱省事,为何不修?国库现在什么光景,脱脱公难道不清楚?方国珍劫漕船,吴天保在湖广闹事,到处都要钱。若大兴土木,万一激起民变,谁来担这个责?”

说完之后,他还看了脱脱一眼,像是在等他反驳。

脱脱没有回避,迎着阿剌不花的目光,道:“正因为方国珍劫漕船,才更要把运河修通。运河不通,漕粮就全走海路,海路又捏在方国珍手里。若再不治河,朝廷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阿剌不花冷笑一声,道:“修通运河,或许摆脱方国珍掣肘了,然治河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这个过程中若出点事,可是肘……肘什么患来着?”

翰林承旨杨宗瑞看了眼阿剌不花,又看了眼脱脱,道:“太傅所言,关乎国本。然司徒所忧,亦非虚言。臣以为,治河之事,宜缓不宜急。或可先令贾都水继续踏勘,待方略更为详尽之后,再议兴工之事。唔,至少等明年赋税解送过来,国库稍为宽裕之后,再作计较。”

妥懽帖睦尔又看向脱脱。

脱脱没有犹豫,直视着天子,道:“事有难为,犹疾有难治。自古河患,即是难治之疾。若因难而止,则疾将日深;若一力除之,则虽暂劳而永逸,请陛下明察。”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比方才沉重、急迫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奎章阁内所有还在犹豫的人说。

“两位丞相为何一言不发?”妥懽帖睦尔看向朵儿只、太平,说道。

“陛下。”朵儿只行了一礼,道:“若选后策,耗费的钱粮极为惊人,国库恐无处筹措。且山东、河南等处需征调大量役徒,民情骚动,恐生事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脱脱,道:“臣并非反对治河,只是想问一句,钱从何来?”

脱脱没有回话,只说道;“或可加派赋税。”

“于何处加?加多少?”朵儿只问道。

“于江南加派二百万锭。”脱脱回道。

“江浙还是江西?”

“江浙、江西皆可加派,然可稍作区分,江浙多些,江西少些。”

朵儿只一听这话,便笑了笑,道:“够吗?黄河故道淤塞多年,河道里有人在种菜,甚至盖了房子,这与重新开挖有什么区别?”

脱脱沉默片刻,道:“君有所不知,贾鲁已测算过,修治黄河只需半年时间、17万役徒、184万5636锭钞。”

“不可能!”朵儿只坐不住了,眼睛一瞪,道:“贾鲁,你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莫要说胡话!二百万锭就能治河?你这是欺君。”

太平也不信二百万锭就能治理好黄河,不过他没有直接质疑这个数字,而是说道:“便是百八十万锭也不少了。两浙运司今岁产盐三十五万引,一引三锭,盐课不过百余万锭。且今岁因发大水,两浙、两淮、河间等运司皆请减额盐、余盐,未必能收到以前那么多了。再者,花费也很多啊……”

太平正好管着户部那档子事,于是将去年的财政收入和支出简单罗列了下。

至正七年(1347),全国税粮超过一千万石——当然,其中绝大部分存于地方,供各省开销,并不转运至大都。

另有盐课八百万锭、商税七十余万锭、酒醋课四十万锭、茶课二十万锭,其他各种杂色名目加起来约钞三十万锭、绢三十余万匹、布二十万匹、丝近百万斤——这九百多万锭货币收入中,按照大德七年的规矩,实行分税制改革,70%入京师。

听起来不少,然支出极其浩大。

最大的开支是给军队的赏赐,主要是怯薛、禁军大爷和所谓的“北边军需”。

其中,一万多四怯薛卫士每年就赏赐百余万锭,他们的怯怜口(私人部曲、仆役)亦得百万锭赏赐。

累朝卫士亦有上百万锭——博尔忽、博尔济、木华黎、赤老温四大家族所领的怯薛卫士及其后裔,哪怕不担任宫警了,依然可领一份铁杆庄稼。

禁军大爷(在京侍卫亲军,数万人)哪怕人数和怯薛四卫、累朝卫士加起来差不多,但一年也就几十万锭罢了,勉强混个温饱,钱少得很。

北方镇戍军(驻外侍卫亲军,卫所形式,不足二十万人)几乎没什么赏赐,一年到头不知道有没有十万锭。

另外,给岭北王公、边远地区戍卒的赏赐亦达到三百多万锭——至大四年时,为了养草原上的王公和戍卒,竟然花费六七百万锭,是岭北支出最高的一年。

这两项加起来就超过七百万锭了,而九百余万锭总货币收入中,归属于中央财政的不过六百多万,已然出现一百万赤字。

这还没算官府日常开支,其中至少一半是京官支出,差不多数十万锭。

除此之外,有宫廷开支几十万锭、赈灾支出一百五十余万锭、诸王公主贵族赏赐折合成钞(主要是金银布帛)约百万锭、大大小小的营建修缮数十万锭……

简单来说,中央财政正常情况下,一年赤字就要大约五百万锭。以前没叛乱时,一年印钞三百多万锭弥补亏空,而今五百万打不住。

考虑到如今各处出现叛乱,平叛费用激增,朝廷的策略是中央和地方各负担一部分,开销更是大到离谱。

老实说,这个财政实在难以为继了,甚至印钞机干冒烟都没用了,难不成你一年印刷上千万锭的钞票出来弥补财政亏空?

太平说到最后,苦笑了下,道:“便是太傅想加派的江浙,今岁有多路发大水,粮价激增至五十贯以上。这个价格一上去,就不可能回落了。”

“治河?”太平斜睨贾鲁,问道:“贾都水,你跟我说实话。治河官吏俸给、夫役衣服工钱、医药、赈祀、驿置马乘及运竹木、沉船、渡船、下桩等工,铁、石、竹、木、绳索等匠佣直,兼以和买民地为河,并应用杂物等价,一百八十万锭拿得下来么?”

贾鲁沉默不语。

太平朝天子拱了拱手,示意他问完了。

妥懽帖睦尔皱了皱眉,看向贾鲁,道:“贾卿,你先回去,把后策的工料、钱粮、人夫数目拟一份详细章程出来。”

贾鲁躬身行礼道:“臣遵旨。”

妥懽帖睦尔又看向脱脱,道:“太傅,你与贾卿商议一下,章程拟好之后,再议。”

没有当场拍板,也没有否决,但其实已经有一定程度的倾向了,即哪怕印钞机快冒烟了,他也决意要修黄河。

第400章 廷议(下)

当然,修黄河有个很现实的问题,即钱从哪来。

关于此事,妥懽帖睦尔亦有些感慨。

先代天子们做事有很大的问题,把国家弄得乌烟瘴气,而今他君临天下,正是锐意改革、刷新振作的时候,万不能懈怠。

钱钞不足之事,其实脱脱和他提起过,原本的中统钞、至元钞已经不太行了,再搞下去,既妨害民生,又有失朝廷体面,不若效仿前代旧例,改发至正新钞。

如此,朝廷一下子就有钱了。

每年印一百万新钞,便抵旧钞一千万锭,区区数百万的窟窿,还算事吗?

不但修黄河的钱有了,平叛的钱也有了,什么都有了。

说白了,这就是一次掠夺,掠夺全天下,以加紧修黄河、平叛乱,达到中兴的目的。

似乎说得通。

而今只需让朵儿只或太平走人,让脱脱复相……

想到这里,妥懽帖睦尔收回思绪,示意内侍将另一份奏疏交给诸位大臣传阅。

右丞相朵儿只率先接过,他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看完后折好,传给太平。

太平看完,递给了太傅脱脱……

传完一圈后,奏疏又回到了天子案前。

妥懽帖睦尔下意识叩了叩奏疏,道:“秃坚不花说邵树义这个人没有反心,所求不过是货殖之利、港口之便。周伯琦的意思也是一样,给个散职,就地管束,不夺其兵,不迁其地。诸卿以为如何?都说说。”

阿剌不花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给个散职?他杀过官,煽过民,占了通州的盐场。这样的人,给个散职就完了?不过——”

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又道:“他就算卖私盐,一年才几引?五千引(200万斤)有吗?算一万引好了,如果是淮盐,不过影响盐课二万锭,如果是浙盐,则是三万锭。这才几个钱?为了征讨他,花费几十万锭,还影响漕运,值吗?”

妥懽帖睦尔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依大司徒之见,该如何处置?”

阿剌不花被问住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更有点后悔,自己掺和这事图啥啊?于是说道:“反正事多,朝廷能不花钱就不花钱,如何在不花钱的情况下将这个人稳住,才是正经。”

说完,又补了句:“但也不能太便宜了他。费雄出海通番,家资估计很丰厚,不能落到邵树义手里。他不是还有个大女婿吗?找个人跟他提点一下,让他看着点,别让费氏家财都被邵树义拿走了。就这些了,我没别的可说了。”

妥懽帖睦尔没有理会阿剌不花,这厮是典型的蒙古贵族,关心国事的主要原因是别影响他享乐,其他本事有限,但很多时候又不得不用这些人,因为他们背后代表着一个个部落。

妥懽帖睦尔的目光落在朵儿只身上,道:“丞相觉得呢?”

朵儿只沉吟片刻,道:“陛下,臣以为,秃坚不花与周伯琦所奏,大致属实。邵树义此人与方国珍不同,长远来看为祸不小,近期来看则相安无事。若逼急了,此人投了方国珍,江南局势更难收拾。”

“那丞相的意思是——”

“给他个武散官,保义校尉、副尉皆可。”朵儿只说道:“此官无职掌,只是让他有个名分罢了。他有了名分,就不敢轻举妄动,底下人的心思也会有变化。朝廷有了台阶,也可以暂且稳住江南局面,以待后图。”

“太傅怎么看?”妥懽帖睦尔又问道。

脱脱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剌不花却道:“陛下,他在耍你啊。”

翰林学士承旨杨宗瑞轻咳一声,道:“陛下,臣纠劾大司徒君前失仪,言语狂悖。”

阿剌不花瞪了杨宗瑞一眼,冷笑道:“我家先人跟着世祖打天下的时候,你在哪?两都之战,我带着全家老小披挂上阵的时候,你在哪?”

说完,又摇了摇头,道:“罢了,懒得和你说,回去放鹰不好么?”

他朝天子拱了拱手,道:“陛下,我虽然不赞成花大钱围剿,可这个邵树义明显是在诓人,什么用一个官换一个女人?很显然是不想当大元的官嘛。既如此,惯着他干嘛?眼下不是还没开始治河么?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的兵马还有多少来着,不会全去湖广了吧?若还有点,南下围剿算了。不识相,那就让你死。记得钱让江南出,如果出不了,就让孩儿们自取。”

妥懽帖睦尔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看向脱脱,道:“太傅何意?”

“陛下,教化已至平章,组织对方国珍的围剿,而水师颇为费钱,不若缓一缓。”脱脱说道:“或许——”

脱脱扫了下屋内众人,道:“或许可以私下里派人大肆宣扬,言邵树义主动请缨,出兵讨伐方国珍,条件是求陛下授武散官,赐婚费氏。江南好事者众多,很快便能传得沸沸扬扬,陛下如此厚恩,邵树义还有什么脸面反对朝廷?便是其部众亦有疑虑。如此一来,朝廷不费一粒粟、一文钱,或可化解一场叛乱,可谓惠而不费。”

他没有提费雄会怎么想,那不重要。

一个漕府副万户而已,权力不大,更没有兵,有什么资格反对?再者,这对费雄也不是坏事,相信他会欣然接受的。

大不了给费雄升个官,调往他处,以作安抚。

妥懽帖睦尔心下一动。

首节 上一节 325/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