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儿不知道父亲何意,只感觉这样挺好玩的,咯咯直笑。
柳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船儿越来越大了,你以后注意着点。”
邵树义贱笑道:“注意啥?你昨晚不是很高兴么?”
想到这事,柳氏便眉头一皱,狠狠看向邵树义。
昨晚她喉咙都哑了,跟快死了一样,胸口隐约青紫,差点被捏爆,也不知道睡在隔壁的儿子听没听到。
邵树义嘿嘿一笑,道:“一时手重,以后不捏了,只打屁股。”
柳氏腾出一只手,直接打了过去。
邵树义起身闪开,笑道:“慰劳夫人嘛。一会我做俩拿手菜,我们一家三口吃。”
柳氏奇迹般地安静了下去,片刻后问道:“郑用和身体不太好,你不上门提亲去?若晚了……”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暂时没戏了。八月里就找过倪光业,被他劝回来了。”
“为何?”柳氏奇道。
“我不受官,人家自然有疑虑,更何况还夹杂着费二娘子之事。”邵树义说道。
“你还挺贪心,难不成想要两个一起娶?”柳氏嘲讽道:“她们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可经不起你这么粗暴折腾。”
邵树义有些汗颜,解释道:“天天在忙,许久没见到夫人了嘛。”
“郑家、费家现在对你是什么态度?”
邵树义想了想,道:“船都给我造了,没扣着不发。冬月底金从哲、何自足出海通番,费家也痛快地答应了。郑用和、费雄都很精明,能看透很多事情,懂得审时度势,但也就是太精明了,所以暂时不可能嫁女了,得观望一下。”
说完,邵树义自嘲地笑了笑,道:“二十一岁了,没人要喽,只能和你搭伙过日子。接下来朝廷若征讨我,你可能也要上榜了。”
柳氏轻笑一声,道:“看来我注定要当一辈子贼婆娘了,临老了能翻身吗?”
“能,必须能。”邵树义哈哈一笑,道:“届时我把妥懽帖睦尔后宫的女人全都拉到你面前,看中什么首饰就拿哪个,看中谁就让她给你当婢女,让你也过把瘾。”
柳氏闻言笑个不停。
邵树义摆了摆手,做饭去了。
柳氏轻轻拿起桌上的信,那是方国珍写来的,辗转送到这边。
其人在信中口气颇大,称邵树义为“吾弟”,以兄长自居,相约一同起兵。
甚至路线都规划好了,方国珍夺取浙东七路,邵树义占领浙西六路一府一州,杭州路双方共有。
这种事情,连柳氏都觉得不靠谱,更别说邵树义,犹记得当时他的评论是“便宜兄长让我为他火中取栗”。
“火中取栗”她没听过,但大概知道意思,方国珍这是让自家男人为他分担压力。而且,柳氏不觉得方国珍有全取浙东七路的野心,至少现在看不出来。
这个人虽然格局小了点,但其实很狡猾,与柳氏印象中的台州商贾有点类似。
却不知男人如何回信了,反正他让自己准备点礼物派人送过去,说是给嫂子和侄子们的。你要认亲戚,那就认,看最后谁坑谁。
柳氏对此不置可否。自家这个男人,有些时候是真不讲究,听说还打算与泰州王克柔约为兄弟。
别整到最后,贼头们之间全是义认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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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两艘联络船自松江驶来,停靠于吕四场。
甫一上岸,王华督便抱怨道:“下次再不大冬天过来了,实在危险,船颠簸得跟要散架一样。”
说话间,打量了一下四周,待看到十艘刀鱼战船那高大的船身时,啧啧称奇:“小虎是有本事的,这船都能攒十艘。去年通番得来的两万锭,怕不是都拿去造船了。”
“哪有两万锭,合计一万七千五百,我全卖给沈家了,省心省事。”邵树义的声音在栈桥另一头响起。
王华督笑着迎了上去。
邵树义一把搂过他的肩头,道:“以为你正月初七就要来,没想到晚了这么久。”
“还不是为了给你招人?”王华督说道:“金枪直现在有战兵百人了,你得给我置办器械。”
邵树义一听就笑道:“就知道你是过来吃大户的。”
“还不都是你的兵?”王华督说道:“黄甲军那般豪奢,金枪直须不能差了。”
邵树义闻言沉吟片刻,道:“以前一月能造四副铁铠,运气好时五副。去年开始需要自己锻打灌刚,月产不过三四副而已。这样吧,马驮沙那边有十三副造好的,未及分配下去,全给你了。”
王华督一听,觉得也行。
他前年冬月从马驮沙领了十四副铁铠,今年正月再领十三副,差不多够武装金枪直了。
“这会总共有多少铁铠了?”他又问道。
“卫队十副、黄甲军八十副。”邵树义说道:“你那边有多少人了?”
“差不多二百家流民,我让每家出一丁,凑了二百人。年前已经练过两三回了,年后接着练。”王华督回道。
“嘉兴那边有认识的人吗?”邵树义拉过王华督的手,一边走,一边问道。
“怎么没有?”王华督得意地说道:“去年重阳,我追到湖州乌镇,把厉绩茂宰了,这会都在那卖盐了。别说嘉兴,湖州我也有落脚点啊。柳兴那个废物,这都多久了,还在宜兴折腾,指望他南下入湖州是白费。”
邵树义听完很高兴,道:“年后多发点粮下去,酒肉亦给,没钱就找我要,多操练一番。接下来若有变,你就听我号令,直接杀去湖州。”
“我以为是杭州呢。”王华督哂笑道:“湖州就一个炮手军匠万户府,除了匠人外,就只有炮手,取之易也。”
“好,我可记住这句话了啊。”邵树义笑道。
江南一路一镇,湖州摊上的是一支技术部队,下辖八个千户所,分散在湖州路各处,以工匠为主,外加部分负责安装、调试投石车、火炮的人员,鼎盛时期七千人,而今还剩多少不清楚。
在大元朝,成建制的炮兵万户府就两个,一支在江浙,一支在湖广。
有些镇戍军亦有独立火炮部队,但多以千户所的形式存在,夹杂在众多步兵千户之中,属于混编,还很少见到。
邵树义非常想端了湖炮翼,收为己用。
如果王华督实力不够,他甚至想调整作战方向,先突袭了这个地方再说——得不到就毁掉。
就他目前的观察来说,元廷其实并没有多重视火器部队,很多蒙古贵人早就失去了他们先祖的敏锐性,甚至嘲笑火器使用的繁琐、笨重以及不可靠,但战争会教你做人的。
此时的火枪火炮兴许野战不行,但守城时绝对是大杀器。
你们不会用,我来用。
而就在邵树义于吕四场过年的时候,杭州城内正一派风声鹤唳的景象。
天使等了许久,才终于见到了平章政事教化,面陈邵树义拒受官职之事。
教化亦颇为愤怒,直言邵树义当剿,但一时半会抽不出兵力,因为温州城已被方国珍攻破,达鲁花赤、总管皆死——这真不是方国珍的锅,人家死于乱军之中,他也没办法。
到了最后,教化只能写了封奏疏,请天使带回大都,调河南、腹里兵马南下剿贼,江浙可筹措钱粮。
大元朝的至正九年,就在这么一片乱哄哄的氛围中开端了。
第405章 双刃剑
王华督这一次来,并没有很快就走。
他一直在吕四场待到了正月底,并参观了一次大型会操后,才准备带着新运来的铠甲离去。
参加会操便是静海军下辖的七个盐场的壮丁了——一场一指挥——合计1890人。
器械不咋地,人手一杆长枪,胜在廉价——相对而言,其实很多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也没正经长枪用。
鼓角声中,这些人以最基础的方阵队形,完成了几次进退,还算马马虎虎。
王华督看在眼里,对这些人的水平有数了。不过一个月才练两次,有这本事可以了。
这年头,打仗不是看你自己多厉害,而是看对手有多差。又不需要他们冲锋陷阵,只要能充当驻防部队就可以了,这也是他们如今最缺的。
不过他还是觉得人有点少。
一两千人够干啥的?控制一座城池都有点勉强,更别说额外看顾城外的水陆要冲了。
真要和狗朝廷大打出手,还是得拉丁入伍,哪怕那些人不愿意,先把人哄过来再说。
别的做不了,吓唬人总可以吧?
同样一座打下来的城池,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你放三五百精锐甲士是守,放几百个疏于训练的新兵也是守,效果大部份时候是一样的。
于是他立刻问道:“邵……大哥,我看这七座盐场人不少,拉丁入伍的话,凑个上万人不成问题,你多注意点啊。松江去年发了大水,熬到今年,估摸着不少百姓日子会过得很艰难,我回去也留意留意。”
邵树义嗯了一声,低声说道:“真到了那一刻,我会拉丁入伍的。通州亭民日子确实难过,纵然凑个万余人不行,五六千人却唾手可得。若再抢先北上如皋、海陵等地,还能招到更多人。但我现在不能做,不是怕了朝廷,而是养不起。”
王华督放心了。
他最怕的就是邵大哥心存妇人之仁,不肯席卷盐户,裹挟入伍。如今看来,关键时刻他还是下得去手的,这就够了。
再者,人家说得也没错。
狗朝廷不知道啥时候来呢,万一拖个一年半载,你养了那么多人,吃饭都吃垮你。
除非主动出击,不管朝廷来不来征讨你,我自己先反了再说——这事王华督倒是愿意干的,但很显然他做不了主。
不过,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那如果大都那边一直没消息、没动静,你怎么办?要我说,干脆先下手为强。”
“你说得没错,观望确实有风险,但我也不是毫无底线地观望。”邵树义摇了摇头,道:“只要不动我的盐利,仍然让我能够卖盐招兵买卖、积存粮械、操练部伍,那么等下去又何妨?不过若各地官府明里暗里阻止我卖盐,那等下去确实没意思了,立刻动手可也。”
王华督想了想,道:“行吧,你以前做得都对。我懂的也不多,随口一说罢了。只是——”
邵树义看向他。
“只是你记得大伙的命系于你一身,你做的每个决断,都关乎着很多人的生死。”王华督说道:“我在松江,看不清全局,听你号令便是。”
邵树义沉默片刻,拍了拍王华督的肩膀,道:“我送送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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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数百里之外的杭州。
平章政事教化看着桌上的一幅地图,沉吟良久。
杭州四万户尚在,兵册上有二万人,但去年底一次大阅,实际情况触目惊心,点计后竟然不到一万四千人。
就这,还有密告说是大阅前诸万户、千户临时拉了不少人头过来凑数,检阅完后就散了,实际人数远远少于一万四千,可能不足一万。
这么点人,堪堪够防守杭州,不能轻动。
浙东七路说是一路一镇,其实绍兴、庆元合用一个蕲县万户府,而今实有兵力不知,反正之前被方国珍击败过,战斗力亦堪忧,能有两千惊弓之鸟就不错了。
沿海万户府是水师,已然覆没,且十分彻底。
镇守温台的宿州万户府主力尽丧,残兵在防守台州,所剩不过千五之数。
保甲万户府是下万户,而今不过剩了八九百人,还临阵脱逃了。
偌大一个浙东,到这会竟然只剩四千余经制之兵——开国初年兵籍上则有2.4万水陆兵马。
“啪!”教化用力一拍桌案,有些生气。
来杭州半年有余了,前任丢给他的竟然是这么一副烂摊子。
参政苏天爵默不作声地将整理好的一份公函递了过去。
这是他通过私人关系从南台御史那里得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