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阁下愿意来我家店铺中商谈——”
“你首先需要说服我。”首领摇了摇头,已经打算离去了。
“我们可以烧制带有《古兰经》箴言、赞圣词或吉祥语句的瓷器。”邵树义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你愿意提供画本,还可以提供带有你们喜爱风格的绘画的瓷器,又或者是带有鲁姆(东罗马人)、法兰克人(泛指西欧人)贵族纹章的瓷器。
甚至于,你们常用的物品形状,只要说出来,我们都可以做。”
听着听着,阿力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再也挪不动了。
“你知道我们用什么?”他问道。
“比如墨水瓶。”邵树义比划了一下羽毛笔写字的动作,道:“贵族需要点格调。据我所知,至今大元还没人烧制过墨水瓶。”
“再比如烛台。”邵树义继续说道:“你们的烛台不一样,我知道的,这个也可以烧制。再比如水杯、瓶子,都有很大的不同。如果有人需要歌颂祖先的事迹,我们可以请画师画出来,做到瓷器上……”
邵树义洋洋洒洒说了很多,阿力一直听着,就连随从们都收起了嬉笑的面容,变得严肃了起来。
大家都不傻,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别的不谈,光那些带有家族纹章的瓷器,销路一定很好——当然,这个需要事先与人家谈妥。
“我在这里等你三天。”阿力抬起头,看着邵树义,道:“带上你的主人,到‘乳香之路’号上来找我,我只等你三天,包括今天。”
说罢,上前拥抱了一下邵树义,转身离去。
邵树义静静站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道为何,他想起了当初在常平义仓时的那次主动出击,即希望利用自己的数学能力让色目官人注意到他,助他摆脱困境,很可惜失败了。
这一次呢?他再一次主动出击,甚至可以说是临时起意,能成功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试试。
“叽里咕噜说啥呢?”王华督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可能要发财了。”邵树义哈哈大笑,搂着王华督的肩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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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当天就回了青器铺,向郑范禀报,然后两人一起去了盐铁塘郑氏老宅,等到郑国桢从漕府分司内下直回家。
“早知如此,就不去找沈荣甫了,惹出一堆事情。”郑范有些无语地看着邵树义,道:“你怎么这么能找事呢?”
邵树义“腼腆”地一笑,道:“我也是心里着急,总想着为郑氏再立新功,骤然看到蕃商,便追了上去,没想到蕃商阿力还真有想法。”
郑国桢从邵树义身上收回目光,起身走了几步,道:“小虎此举虽然莽撞,却是歪打正着。”
邵树义有些惊讶,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郑国桢轻笑一声,道:“其实没什么可隐瞒的。孙川在青器牙行中名气这么大,何也?蕃商爱找他作保,说和交易。而这些蕃商中,艾合马丁是最大的,其次满速尔,再次马哈木,接着便是这位阿力了。
阿力的买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九年前第一次来到刘家港,便有两条船,其后一两年间总会来一趟,而今已有三条船。就这,据说还是遭受了海难,有船只损毁的缘故,否则其势更盛,绝不至于排到第四。
他愿意和你说这么多话,并非无因啊。这个蕃人,心思活络着呢。”
说到这里,郑国桢转过身来,看向邵树义,问道:“小虎,你引诱他的那些瓷器,该怎么做出来?”
“此事易也。”邵树义胸有成竹地说道:“只需蕃人写出字样、画出图样,咱们便可找窑试制。江浙窑匠多矣,手艺精湛之辈不知凡几。若实在没人能制,去江西景德镇试试也无妨。其实——”
“嗯?”郑国桢摆了摆手,道:“但讲无妨。”
“是。”邵树义行了一礼,道:“依小子之见,就该多找些瓷窑,试烧样品,择优选用。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压价了,把东西做出来最要紧。海贸之利甚大,不在乎价钱上让个一分两分的。”
郑国桢唔了一声,凝眉沉思。
郑范则悄悄看向邵树义,微微颔首。
片刻之后,郑国桢忽地一笑,道:“怪不得王升也栽在你手里,确实有几分门道。孙川这厮,仗着纳速剌丁护佑,不把我家放在眼里,这次就给他吃个教训。此事——”
郑国桢指了指郑范和邵树义,道:“你俩起的头,还是由你们善后。若成,我又何吝赏赐?义方,你想要什么?”
“三舍,你知道的,我想你那匹乌骓马很久了。”郑范嬉笑道。
“好你个郑义方,那可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不过——”郑国桢放声大笑道:“只要办成事,给你又如何?”
“好!”郑范大喜。
郑国桢无奈地笑了笑,又看向邵树义,道:“小虎,你想要什么?”
邵树义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沉声道:“三舍,我乃海船户,只愿免掉杂泛差役,不再出海运粮,便心满意足。”
郑国桢一愣,道:“就这点要求?”
“望三舍成全。”邵树义恳切道。
“小事一桩。”郑国桢笑道:“漕府新签了上千海船户,不差你一家。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事情可得办成啊。”
“是。”邵树义应道。
郑国桢心情很好。
出海通番固然获利极大,可风险着实不小。若能在通番的同时,依旧在刘家港打开局面,出售青器给蕃商,真的再好不过了。
第44章 乳香之路
九月十七日,艳阳高照。一辆马车停在了天妃宫斜后方的码头边。
港口停泊着大量船只,桅杆如林,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天际边。
从昨天开始,春运船队陆陆续续返航,将偌大的刘家港塞得满满当当。而在他们之前,沈、叶两家前往三佛齐通番的船队才刚刚起航,这刘家港真是没一天闲着的,繁忙得让人诧异。
郑范、邵树义、梁泰、虞渊四人下了马车,嘱咐曹通在码头等待,随后便是一番打听,终于找到了“乳香之路”号船只的所在处。
不过船只停在远处的深水区,若想上去,还得用小船接驳。
刘家港内有专门做这类买卖的船主。
他们的船非常小,大者只容数十人,小的仅容数人,来往于大船与码头之间,接送客、驳运货物。
郑范给了些钱钞后,四个人便登上了船只,但船家却没有半分划桨的意思,只够着头看向岸边。
“船家,可是钱钞没给够?”郑范有些不耐烦了,问道。
“来了,来了,官人稍待。”船家连连打躬作揖,笑道。
说话间,两辆牛车出现在了码头边。跟车的汉子没有二话,当场卸货,搬运到船舱内。
“官人去的那条船还差一点段子,紧赶慢赶,今日才到。”船家解释到:“昨晚就和我打招呼了,让驳到大船上去。”
“那你还带客?”郑范无语。
船家“憨厚”地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道:“送去民多朗(菲律宾民都洛岛)的红绢,可得仔细着呢。”
郑范被气笑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问道:“船家亦知民多朗?”
“知道呢。”船家一边帮忙,一边说道:“我在这驳接三十年了,听过的番邦港埠不少哩。”
“说来听听。”郑范道。
船家将一筒红绢轻轻放在邵树义脚边,又对郑范说道:“这是红绢。如果小红绢呢,就送到丁家庐(马来西亚丁加奴州)。
山红绢送到八都马(缅甸南部港口、萨尔温江入海处)。
色绢一般送到三佛齐(苏门答腊巨港一带)。
如果是五色绢,则卖到土塔(印度泰米尔纳德邦纳加帕蒂南、与斯里兰卡隔海相望)。”
船家说话间,动作还很麻利。只一会,船舱内就堆起了一筒又一筒的绢帛。
郑范和邵树义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船家,你有这见识,可以出海通番了。”邵树义笑道。
“我也是三十年间断断续续听出海之人说的,他们不也在船上做活么?也没见几个人当上船总管。”船家说道。
郑范哈哈大笑,道:“是这个理。”
邵树义亦笑,问道:“船家,你方才说的这些番邦港埠,有中土之人去么?”
“多的是。”船家看起来五十岁了,搬起货物来气都不带喘的,口中回道:“前几日还驳了些水绫送到朱家的大船上,他们要去文老古(马鲁古群岛)买香料呢。”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头道。
据他了解,元朝至今的海贸风气极盛,在前宋的基础上发展到了惊人的地步,出海人次、船队规模都达到了历史新高度。
不过大多数中土商人还是习惯在孟加拉湾、东南亚一带做生意。
过印度、斯里兰卡往西的商人就要少很多了。
至于抵达波斯湾、亚丁湾、东非海岸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了——最远的当属航行至莫桑比克海峡(两侧分别是莫桑比克、马达加斯加,南面则是南非)的汪大渊。
但这副盛景还是让人惊叹啊。
想从达官贵人、豪绅富民们口袋里掏出钱,那是真不容易,但海外商品的主力消费者也是他们。朝廷一方面通过官本船制度亲自下场分食海贸利润,另一方面通过市舶司来收税,变相从他们口袋里掏钱,极大补充了财政,同时还培养了一大批因为海贸而富起来的商户、船总管、高级水手,以后割韭菜方便……
一群人很快就把货物搬了上来。岸上的牛车调头离去,一人上了船,默默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
郑范、邵树义等人自然没兴趣搭理他。
“开喽!”船家摇动橹桨,往水深处行去。
边上时而有人打着招呼,船家往往扯着大嗓门回应,话里话外问的多是营生如何?今天运了几船货?载了几个客人?如此种种。
没过多久,“乳香之路”号高大的船体已近在眼前。
这艘船太有特点了。
三根桅杆之上,各自悬着一根短桁,桁上挂帆,呈三角形,看样子可以很灵活地转动,以捕捉多变的风向。
这便是阿拉伯远洋帆船么?邵树义出神地看着,暗道和郑家船坊造的那些江船还真不一样。我何时才能拥有一艘真正的海船呢?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到了。”船家擦了把汗,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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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香之路”号最大的房间内,阿力端坐正中,左右地上还有五六个人盘腿而坐。
当郑范、邵树义、虞渊、梁泰四人入内时,齐齐把目光投射了过来。
须臾,一人起身,从身后取了四个小袋子,“嘭嘭”扔在众人脚下。
“语言是叶子,行动才是果实。”阿力先用家乡话说了一句,然后换成吴语,指了指四个袋子,道:“客人们,打开它。”
郑范与邵树义对视一眼,然后便盘腿而坐,打开了小袋子。
“乳香。”他轻轻掂了掂袋子,发现大约有四五斤重,这份礼不轻了。
邵树义亦打开袋子,里面同样是乳香,但中间夹杂着几个闪闪发光的物事,顿时抬起头看向阿力。
“不要在荣誉的源泉边自满,年轻人。”阿力朝他眨了眨眼,道:“这是给你的小奖励,因为你给我带来了帮助。”
说完,阿力拍了拍手。
他身后有仆人打开舱门,将一叠厚实的羊皮纸拿了过来。
“递给客人们。”阿力说道。
仆人弯着腰来到郑范、邵树义面前,将羊皮纸一一摊在甲板上。
“前面几页是贵族纹章,只要能做出来,我就能卖出去。”阿力说道:“后面是我需要你们做出来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