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51节

说实话,他们的战斗力比贵赤卫强不少,但待遇却远远不如人家,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卫城在延庆,而贵赤卫指挥使司在长安街的缘故吧。

妥懽帖睦尔听出了钦察台的推诿之语,而且他很聪明,知道钦察台不想得罪人——谁知道这些侍卫亲军有哪些七大姑八大姨,存着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到时候跑去枢密院、中书诉苦乃至大闹,弄得他灰头土脸。

“卿不要有顾虑。”妥懽帖睦尔耐心道:“贵赤卫常年待在京中,总不是个事,或可抽调部分人马南下。一万人里面,征调三千如何?隆镇卫把守的居庸关,只不过有些许马贼而已,非得上万人镇守?抽调个二三千人南下应无大碍。左右都威卫,多年来在京,无所事事,不若南下剿贼,也好练练胆气。”

钦察台听得头皮发麻。

贵赤卫、隆镇卫就算了,左右都威卫是太后的兵马,况且人数较少,这也要调?

“陛下……”钦察台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陛下。”韩元善一听,感觉这也太乱来了,立刻劝谏道:“左右都威卫乃隆福宫侍卫,若调遣南下,恐有失孝道。”

妥懽帖睦尔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道:“那就从四怯薛、累朝宿卫、鹰坊武士等部挑选人手代之。”

钦察台完全麻了。

四怯薛卫士不过一万多人,大部分都有来头,不是部落质子,就是官宦、勋贵子弟。他们根本不把自己视为兵,而是官员预备役。如果当不了官,那就出外公干,比如去杭州糖局、苏州织染局、湖州茶户提举司、上都异样毛子局等衙门公干,索取贿赂。

你让他们出征打仗?这……

累朝宿卫这个人群,钦察台其实也看不惯,认为他们纯是蠹虫,但没办法,真不堪用啊。

他们出身四大家族直领的部落。不过是在某位天子在位期间,当过天子、皇后、太后等宫殿的宿卫,故哪怕退回家后也白领一份钱——一般而言,新皇登基后都会换一遍宿卫,而元朝皇位更迭算是比较勤的……

这些人早把自己养废了,让他们出征打仗岂不可笑?

韩元善也觉得天子这么搞有点乱来了,不过他又觉得今上好像没这么笨,难道有隐情?

好在妥懽帖睦尔慢慢改了口风,道:“这些人得赏最多,连家中的怯怜口都能领钞,却最不能打,何也?国帑都用在这些废物身上,真正能打的军卫却得不到什么赏赐,合适吗?”

钦察台、韩元善二人无言以对。

谁都看得到问题所在,但就是无法改革。

说难听点,若世祖重生,他也会果断抛弃大都朝廷这个烂摊子,跑出去重起炉灶。

“罢了,钦察台,你好好拟一份条陈。”妥懽帖睦尔说道:“朕是一定要征讨邵树义的,从哪里调兵、调多少兵,你来操办。”

“是。”钦察台咽了咽口水,感觉很苦。

韩元善也没有反对征讨邵树义,因为漕运断了。

去年秋运来的粮食,今年上半年差不多消耗完毕了。

今年春运来的粮食,下半年就能消耗完。

即便因为减少北方诸王的粮赐,能稍稍坚持久一些,但明年青黄不接之际,多半要爆发饥荒,留给朝廷的时间不多了。

韩元善、钦察台二人很快从御帐中告退,当站立在天高云淡、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地上时,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中丞,依你之见,邵树义此人如何?麾下有多少兵马?反正江浙报上来的那些数字我不信。”钦察台问道。

韩元善行了一礼,道:“其实我亦不知,大体来说减半视之即可。”

“唉。”钦察台叹了口气,道:“不知湖广、江西能不能抽调些兵马东进。”

韩元善一惊,立刻谏道:“湖广正值紧要关头,平章万万不可。”

“罢了,也就是说说而已。”钦察台苦笑道。

说白了,他宁愿征调湖广战场上厮杀多年的兵士,也不愿调承平已久的京中侍卫。

湖广镇戍军毕竟和吴天保真刀真枪干了三年,从一开始的一触即溃,慢慢变得可以比划两下,到现在已经可以正面对抗了。

钦察台认为他们比大部分侍卫亲军能打。

原因很简单,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做不好就会死,贵为湖广右丞的沙班都能死,那些万户、千户、百户们就不能死?

他们到现在还没死,一定是做对了什么。

而江西、山东、河南的部分兵马,亦已在湖广征战年余,前阵子还偷袭占领了吴天保的老巢,其实也可以用用。

在钦察台的认知中,这些人马是大元朝手里相对较为精锐的了,若调不动他们,大概只能去辽阳行省抽调,他们常年与野人女真厮杀,虽然吃过一些败仗、死过一个万户,但到底还是能拉出来打一打的。

只可惜这批人现在也动不了,因为最近他们又对野人女真诸部发起了大规模攻势。

“韩中丞,你就留在陛下身边,多多劝解一下。邵树义这种人有水师,不好弄,即便打赢了,也容易死灰复燃。”钦察台转过身来,道:“能招抚就招抚吧,他想要什么,可以谈嘛。就是别拿千户糊弄人了,时至今日,人心都长草了,千户拿不出手。”

韩元善摇头苦笑。

数日前,天子刚刚降诏,准授方国珍海道巡防千户之职,驻台州海门港。

毋庸置疑,这是朝廷的巨大让步了,直接原因就是邵树义造反。

就是不知道方国珍愿不愿意接受了。

钦察台当天下午就走了,带着大群随从,一人数马,几天就回到了大都,开始拟定出征部伍。

第431章 动员

中书平章政事钦察台回京后的一系列行为,就像给茅坑里扔了块石头一样,瞬间炸出了无数丑态。

七月初六,积水潭码头旁的一间小茶社内,贵赤卫军士刘大虎倨坐于条凳上,斜眼看着面前中年商贾,漫不经心地听着。

“金小二那厮,是高丽地面上来的牙人,曾找我借钞五十锭。别人借钱,一锭本就要一锭利钱,可他磕头拜礼央及我,说只借一年,我一时心软,便给他算了一年后连本带利还八十锭。可现在都一年半了,他只还了我五十锭本钱,利钱是一文都没有。

先前请了个人,半夜三更去他家门前叫唤着讨要时,他睬都不睬。

那驴养下来的,见天躲着我,讨了半年不肯还,把我那两对新靴子都走破了。

他那养汉的老婆(元代大都市井对妻子的称呼),甜言美语的,只说明日后日还我,知他几个明日!

站着放债,跪着要债,真个气杀我!”

刘大虎听商人絮絮叨叨说完,轻笑一声,道:“三十锭利钱既拖了半年,便问他多要点,此番不再拿五十锭回来,便不划算。事先讲好,我拿三十,你拿二十,如何?”

“二十就二十,总比没有好。事不宜迟,我带路,这就去找那个驴养的。”中年商人挽起袖子,说道。

刘大虎点了点头,带上几个同为贵赤卫军士的小兄弟,刚要起身,却见一穿着青色戎服的军士急匆匆跑了过来,哭丧着脸说道:“刘大哥,要出征了啊!”

“出什么征?”刘大虎诧异道:“天子还在上都,也不需要我等扈从吧?”

“刘大哥,我们要下江南了,去江阴打邵贼。”军士跺了跺脚,急道。

“什么?”刘大虎吃惊道:“江阴在哪?邵贼又是谁?莫不是前阵子抓来的杨留总的部众?”

为吴天保留守老营的大将杨留总前阵子被送来了京师,当众处刑,极大提振了大都军民的士气,都说天下贼人快被剿杀干净了,这怎么又冒出来个邵树义?

“听百户说在江浙行省。”军士说道:“我们整个千户都要出动,一个都不能少。刘大哥,这如何是好?”

“为何是我们千户出动?别的千户呢?”

“听说抓阄输了。”

“直娘贼!”刘大虎一脚踹飞了条凳,怒气冲冲。

中年商人愣在那里,下意识问道:“还……还去不去讨债了?”

“去!怎么不去?”刘大虎一把拎起他的脖领子,道:“带路,这就去讨债,多要点。讨回来的钱先放我这里,一年后还你。有没有利息,看我能不能活着回来。”

中年商人傻了。

刘大虎冷笑一声,道:“就这么办了。江南花花世界,我若活着回来,定然满载而归。若死了,这钱就当给我和弟兄们办丧事吧。”

说罢,放下了中年商人,推着他往前走。

几人出了茶社时,没走几步路,就见到一身穿质孙服的汉子嚷嚷道:“李八五,莫要不知好歹。十锭钞不少了,你干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这样吧,我让一步,你劫掠所得,我一文不要,全归你了,如何?”

李八五沉默许久,道:“十二锭,我连本带利欠了这么多,少了不干。”

质孙服汉子被气笑了,刚要喝骂,旁边一人附耳说了几句,顿时叹了口气,道:“十二锭就十二锭,跟我回家取。你拿钱还了债,三日后来此处,有人带你去军营唱名,莫要忘了我叫什么名字。”

“火你赤。”李八五老实答道。

“夯货!”质孙服汉子骂道:“火你赤是我的官名,我叫阿木尔,记住了,别弄错。”

李八五点了点头,“知道了,阿木尔。”

阿木尔转怒为喜,朝李八五招了招手,道:“跟我来拿钱。对了,你还认识愿意代为出征的人么?我家那个怯怜口也愿意出钱,他只有八锭,你回去问问。放心,劫掠所得全归你,我说话算话。便是你抢回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亦归你。”

“还可以抢女人?我还没婆娘呢……”

几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刘大虎收回目光,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方才那个汉子应该是个四怯薛卫士,而“火你赤”则是管理牧羊者的怯薛执事名称。

四怯薛不过一万四千人,每年领一百多万锭的赏赐。如此厚赏,都不思报效国家,临要出征了,居然花钱请人代役,简直让人不齿!

另外,刘大虎怀疑那个怯薛执事知道点什么。

如果是很轻松就能打赢的战争,江南又素称富裕,还不个个抢着去?劫掠一趟可不少钱呢,便是抓回了女人、小儿,亦可发卖换钱。

结果他居然不去,是何道理?

想到这里,刘大虎心事重重。无奈他不是军官,只是个有点威望的底层大头兵罢了,所知有限,只能下意识感觉到些许不妙,这一番南下,可不一定能捞到什么好处啊。

其实,像刘大虎、阿木尔这种人又何止一个两个。

在出身枢密院的中书平章政事钦察台的操作下,驻京侍卫亲军足足要出动八千人,外加四怯薛卫士、累朝宿卫、鹰坊武士,加起来超过一万五千人——实际人数不能少于一万,这是硬性命令,随便你们怎么凑,至少要给我凑到一万步骑。

不仅仅是在京侍卫亲军,驻外部队亦有征调,这里抽一些,那里调一点,凑了个两万人从各自驻地南下。

甚至于,京城内还有一堆闲汉——高丽人尤多——亦可招募部分,粗粗整训一番,告诉他们南下可以劫掠发财,一并派出去,正好减少京城吃饭的人口。

至河南后,兴许还会在当地征调部分兵马,最终人数甚至还没完全确定——算上大都、腹里调集、新募的兵马,总数应不下于五万人。

在天子妥懽帖睦尔的强硬意志下,战争的机器已然转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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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兵有了,器械又无需担心,那么接下来需要考虑的就是钱粮了。

很显然,在漕运断绝的情况下,大都就算再难,也得出一部分开拔费用。

七夕这天,积水潭的水面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万宁桥上的车马碾过石板,咯吱咯吱响成一片。

桥北的鼓楼巍然耸立,再往北是钟楼,两座楼阁之间的大片街巷,便是大都城最繁华的所在,“本朝富庶殷实,莫盛于此”——钟鼓楼是报时机构,始建于元世祖至元年间,后毁于大火,大德年间重建,又毁于大火,复重建,下一次则毁于明军北伐的战火。

今日钟鼓楼商业区的繁华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钟楼前十字街西南角,米市和面市紧挨着。平日里这边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粳米、粟麦、豆子,此刻虽未完全空着,但店铺已关门歇业不少。

午时刚过,几个穿着青灰色公服的差役站在街口,手里攥着一卷卷公文,旁边立着几个手持木尺的库官,面前摆着几口空荡荡的大斛。

街面上排着长长的队伍,有粮商、有面铺掌柜、有米行的伙计,箩筐、麻袋、驴车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斛斗碰撞的闷响和差役报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无有穷尽。

“张记粮铺,粳米一百二十石。”一个差役翻开簿册,扬声念道。

一个穿着酱色短褐的汉子从队伍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几袋粮食。库官弯腰看了看成色,用木尺探了探袋深,抬头说了一句:“成色尚可。入库。”

差役在簿册上划了一笔,头也没抬,道:“下一个。”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后面一个面铺掌柜攥着口袋,低声跟旁边的人说道:“上个月才四十贯一石,这个月已经涨到六十贯了。这会儿又要征粮,征了还不给钱,只给几张‘和籴’的凭据。这能当饭吃?”

“至少还给凭据,能多多少少拿回些宝钞。东直门那边连凭据都不给,直接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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