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逢显然想到了,脸色有些难看。
他已经听说郭翼是昆山人,并非完全自愿,但也带点搏一搏的心理,属于半推半就。
与他相比,另一个昆山人顾瑛就完全是被迫的了,不从的话,他家那个“小桃源”园林估计都得被烧了——顾瑛与原黄田商社账房姜成一起,在度支判官虞渊帐下当孔目官,负责财计出纳。
王逢昨晚还见到了自己的两个下属,都姓陆。
其一是原黄田商社账房陆朝恩,听说邵树义起事他躲起来了,人都找不到,属于自动脱离大元帅府,后来还是他姐夫、营建判官杨进求情作保,才被许可回来当个贴书。
其二是河南人陆仁,北方乱起来后寓居太仓,好像是顾瑛的远房亲戚,擅长书法。
大元帅府征之不得,于是派甲士上门二度征辟,终于来了,同样是贴书。
王逢知道邵树义创设的大元帅府是个杂糅了魏晋南北朝、中晚唐节度使幕府的机构,掌书记毫无疑问是“官”,相当于魏晋时开府三公、将军幕府里的记室督。
手底下两个书吏都算少的了,将来局面大了,需要处理的文书会越来越多,还得再招人。
从昨天傍晚到今天,他与二陆一直在书写各种调派器械、资粮的文书,一份又一份,写都写不完。
不过他也从中窥探到了一点内情。
比如邵树义帐下有三类兵。
厅前黄甲军、厅前金枪直训练有素、器械精良、技艺娴熟,算是一等一的精锐,合计五百余人,真要对照节度使幕府的话,这些就是大名鼎鼎的“牙兵”。
定海、镇海、静海三军,原本合计八千余人,后来补了些在无锡、太仓、江阴招募的新兵,扩充到了万余人。
最近又送来了数百淮南丁壮、通州、泰州盐户,外加部分降兵,增至万五千众。
如今看来,这还不够,还得再翻一番,一口气扩充至三万,所需兵员在通、泰乃至高邮府海边盐场招募。
这些人毫无疑问是“镇兵”了。
不是最精锐的人马,但却是一地诸侯的主力部队。
只是早上听人议论,说这三支人马战斗力也不一样。
众人皆以为定海军第一,静海军第二,镇海军最末。
而在各自补入新兵,扩充为万人后,则静海军第一,定海军第二,镇海军还是最末。
除了“三海”军之外,另有嘉定镇将吴黑子、宜兴镇将柳兴、海门镇将韩匡——韩氏原为县中典史,武断乡里,听闻被人举告与反贼亲近,百口莫辩,愤而作乱,被委任为一地镇将。
这三人应该属于“支州兵”——一个藩镇往往下辖数州。
牙军、镇军、支州军、团练军(民兵),便是一个节度使幕府掌握下的四级军队体系了。
这三人自筹粮饷、自己委任官员,事后报备即可。
柳兴居宜兴,兵力不定,前番说四千人,后来说只有三千,这会又说有四千了——并非数不清,而是总有人成群结队偷跑。
吴黑子在嘉定招募了千余人。
韩匡兵力比之略多,堪堪两千。
三人之中,韩部军纪尚可,柳部稍差,吴部则不太行,大元帅府水陆都虞候王行已前往嘉定州,厉行整顿。
不过听说军纪最差的还是松江府的王华督部。
此人在松江诸场募了数千人,彼时手段就有点过激,攻破上海县城之时,将县中官吏屠戮一空,就连豪商都被杀了几个。随后转兵围攻松江府,攻城时将附郭百姓裹挟起来,以其为前驱,闹得沸沸扬扬。
大元帅震怒,令行军司马梁泰临时兼任厅前金枪直指挥使,亲自前往松江整顿。
总体来说,其实还凑合。毕竟诸事草创,有些地方一时顾不过来,倒也情有可原。
吃完午饭后,王逢又来到了衙署办公。
他和两名手下就在邵树义隔壁房间,随时听候召唤。
刚刚坐下没多久,又一封命令需要书写。
王逢构思片刻,一挥而就:“湖州既下,得其火器,获其匠户,此天授之资也。夫兵者,因时而变;器者,随用而新。今元廷大军不日南下,若仍恃刀矛之利,与彼步骑争衡于平原广野,虽勇何益?故本帅决意,以火器佐刀矛,以舟舰兼陆战,庶几可御强敌……甲、设火器都作,隶大元帅府直管……乙、新募火器兵一都,定额千人,驻刘家港操训……丙、凡新造炮架,须合水陆两用……”
写完之后,他并不太关心内容,照例找人用印、密封,发送出去。
火器罢了,在他看来更像是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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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那天还在江阴,待到七月十二,虞渊已然回到了太仓,与担任大元帅府供军使的兄长虞初,一起商议太仓城修筑事宜。
“苏州豪富,若有其支持,修个太仓城不难。”旧义仓二楼,虞初坐到了弟弟对面,说道:“只是不知大帅是怎么想的。”
楼前的广场上站着数百新兵,刚从江北送来的,多为泰州籍民户、盐户,被补入了定海军。
“三海军”目前也在调整人员、防区。
镇海军以程吉为指挥使,孟小满为指挥副使,一部驻江阴,一部驻石港,各自整补、操练。
定海军以高大枪为指挥使,马玖为指挥副使,一部驻马驮沙,一部驻太仓、刘家港,各自整训。
静海军以卞元亨为指挥使,曹金刚为指挥副使,一部驻吕四整补,剩下的在苏州,由大帅亲自督促训练。
原本散于各处的黄甲军则收拢至苏州,指挥使仍由邵树义亲自担任,吴上元为指挥副使,着其自江北流民中物色精壮,补充战损,并伺机扩军。
如此布局,其实也能看得出一些东西了。
虞渊就对兄长说道:“无锡、苏州的粮食还在往海运仓转运,这里势必难以放弃,筑城也是为了更好地守御此地。刘家港日渐萧条,没活干的人很多,不如全数征发过来筑城。人越多,筑得越快。如果只是土城,其实很快的,江阴那边最迟七月底就能完工。不过若在夯土外加一层砖砌,就要慢上不少了。”
虞初看着这个弟弟,忽然笑了,感慨道:“跟着大帅这么些年,历练不少啊。”
虞渊先是愕然,继而赧然,道:“见得多了,好些事便知怎么做,其实没那么难。”
虞初点了点头,道:“看样子大帅要在江南留两颗钉子,却不知如何在江北布置了。三海军大部分军士可都出身通州、泰州、高邮府。”
“不好说。”虞渊叹了口气,道:“江阴是马驮沙屏障,太仓则是粮械重地,若屯驻大量兵马,可用到江北的兵就少了。说不定接下来会要求三海军搬运家人呢。前阵子孛罗不花派人东进如皋,被吓回去了,但那是他兵少,大队主力还要守御江都、真州,可若元军大举南下,定然要收复盐场的,哎呀,还真是不好办。”
虞初点了点弟弟的额头,道:“搬取三海军家人的事情,你先不要提,大帅应该心中有数,亦免得遭军士怨恨,他们可是满心想着向北打呢。太仓城的营建是重中之重,既然交给你了,就多用点心。待诸军补足人员,每月发出去的粮票几近六万石,海运仓存满苏州、无锡、宜兴、松江转过来的粮食后,兴许会超过百万,足支全军一年半所需。筑城之时,你得把海运仓、常平义仓、旧义仓一起囊括进去。”
虞渊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最近的感觉就是忙,特别忙,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明明起事前没那么多事要做的,没想到摊子一铺开,事情暴增数倍,几乎忙不过来了。
但他心中也升起了巨大的满足感,公明哥哥这下应该会天下知名了吧?
虞初很快便回自己衙署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问道:“大元帅府来了很多江阴人,你和他们应该很熟,而你又是昆山人,郭翼、顾瑛、陆仁他们见过没有?”
“见是见过,就是没深谈。”虞渊揉了揉眉心,道:“太忙了,哪有工夫。”
“他们是昆山人,你也是。”虞初说道:“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该只盯着账目。有空多和他们吃几顿饭,不必谈公事,聊聊桑梓也好。这层关系,将来会有用的。”
虞渊怔了一下,像是这才明白过来。
虞初看了眼弟弟的神色,又道:“邵舍日理万机,偏偏还无宗党辅佐,你帮着他居中调和、分担一下,难道不好么?”
说完这句话,虞初摆了摆手,像是临时想到、顺带一提似的说道:“抽空回去看看你姐,她在家修行无聊,前两天托人带话,说想你了。”
门被轻轻带上了。
虞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一下充满着节奏,像是被仔细丈量过的。
第434章 首笔正经税收(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2)
至正九年(1349)七月十五,梁泰已在松江府待了好几天。
没别的事情,整顿军纪。
王华督这厮太乱来了,简直无法无天,跟混世魔王一般。
松江府城本来就破破烂烂的,城墙大面积缺损,等于上来就是巷战。就这,王华督还驱使附郭百姓冲进去消耗敌军箭矢,摸清楚他们的弓手在哪,然后才调集盐丁武装和厅前金枪直,一举击破松江万户府精锐主力千余人,获得胜利。
据他所说,第一次就是巷战吃亏了。
盐丁刚成军,纪律一般,见到破破烂烂的松江府,个个兴奋无比,争先恐后,拉都拉不住,结果在巷战中被敌军弓手射懵,喧哗声四起,然后被松江万户府击溃。
这一次盐丁得到了初步整顿,再加上驱百姓为先导,终于打赢了。
梁泰不管他的理由,第一时间接手了厅前金枪直,令王华督放散裹挟入军的百姓,同时清查军营,搜出了百余名妇人。
私藏这些妇人的军士皆斩,为此还闹出了一场小乱子,最终被金枪直的铁铠武士们平定。
如此一来,这支缩水到四千人的盐丁武装短时间内便不能用了。
梁泰将抢来的财货清点了一番,给剩下的人发放赏赐,令他们暂先返回下砂、青村等盐场,恢复盐业生产。毕竟不能所有人都去打仗,总得有人煎盐吧?
紧接着,梁泰又从三林里收拢的流民中拣选精壮,再挑选了部分还算老实的盐丁,将厅前金枪直中表现较好的前五队扩编为五十人,集中在三林里整训。
十六日,听闻邵树义大力整顿松江府乱象的费雄,终于带着几船财货,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来到三林里劳军,顺便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费雄现在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漕府六位正官中,一人逃脱,五人被扣,结果没过几天,郑用和与他都被礼送放行,买述丁、朱彦文、边佐仍被关着,这让其他人如何看待?
偏偏费雄还要脸,撒泼打滚请求把他重新关起来的事情做不来,于是只能回到上海乡下的费宅暂避,免得成为别人的议论中心。
前阵子松江府大乱,安家在吴松口的他有所耳闻,不过除了继续训练僮仆、庄客及部分来历可疑的水手外,什么事都没做,直到今天。
“老夫今日来此,实有一桩要事。”费雄坐下来后,直接开门见山:“旬日前,吴松口驶来了一艘波斯商船,欲入港做买卖,结果市舶分司的人早就逃散一空,常来买他们货的商贾也不见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王华督,继续说道:“正所谓‘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壮士阵前拼死搏杀,战后总要发下赏赐,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故老夫便想着,这通番买卖还是得做起来,得了钱钞,去苏州、江宁、杭州买粮食,毗赞军需也是好的。而且,市舶司得尽快恢复起来,按制抽分,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梁泰一听,便知道这不是小事,立刻说道:“费公所言甚是。只是市舶司官吏既已逃散,该如何恢复?这事一般人可做不来啊。”
费雄沉默片刻,道:“有些人跑乡下躲兵灾去了,老夫或能帮着找一找,先看看还剩几个人吧。你们是不是还抓了一些俘虏,里头兴许有市舶司的官吏、差役。”
说完,看向王华督。
王华督点了点头,道:“我一会就去问。”
“费公。”梁泰又道:“据我所知,坐镇上海市舶分司的同知不知所踪,多半是跑了。而今还需要一个抓总之人,费家通番几代人了,对市舶诸务熟稔无比,不如就先担起来吧?大小事务,全由费公做主。大元帅听闻,定然也会同意。”
费雄心下一动,不过最终还是拒绝了:“罢了,我老了,精力不济,却做不了这些事。”
梁泰见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强行要求。
通番有暴利,这谁都知道,而暴利主要淤积在市舶司及与他们有勾连的牙人、商贾手里,朝廷所得反倒没那么多。
但说实话,那是没执行好,真正好好整顿一番,所获必然极大。
别的不说,单某些外来货物最高能抽分两成,你说是多大的收益?结果市舶司官吏、牙人、商贾互相勾结,将朝廷抽分得到的货物(相当于关税)以低到可笑的价格发卖,最后给朝廷留下仨瓜俩枣,自己分掉大头。
大元朝在庆元设有市舶司,温州、上海、澉浦、太仓皆有其分司,以分流外商船队。你不整饬好上海、太仓市舶分司,人家可就去澉浦、温州了——好吧,温州暂时也不敢去。
又或者,今年吃了亏,明年就不北上了,直接在广州市舶司、泉州市舶司地界做买卖,等于是放弃整个庆元市舶司了。
这些对外贸易的窗口之间,其实是存在竞争关系的。
“小虎如今当了大元帅,还有没有对外通番的想法?”费雄又问道。
“应是有的……”梁泰也不是很确定,只认真说道:“费公,要不你还是去趟苏州吧,与大元帅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小虎竟还在苏州?”费雄有些吃惊。
梁泰点了点头,道:“太仓在筑城呢,采用的是以工代赈的方式,所需粮食需得苏州供给。而今元廷北方兵马未至,南兵又只知防御杭州——听说最近还下令各地修缮城防——短时间内怕是无力北上。既如此,就多待几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