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邵树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忽地一笑,道:“此信非李辅所写,定有人代笔。他家以前虽然开药材铺子的,识得一些字,但写不出这样的话。”
此言一出,厅内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
邵树义亦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一幅手绘地图前,指着胶州说道:“国初张瑄、朱清自刘家港出发,探求通往直沽的海路,彼时便经密州、胶州界。什么年代了,海运漕粮都几十年了,怎还觉得山东与江南相隔甚远呢?好风之下,七日可达,若经陆路,这会还没出扬州路呢。你们啊,要有点——”
说到这里,邵树义指了指脑子,道:“有点放眼沧海之志,切勿效那井底之蛙。”
海洋意识、海洋思维,这是邵树义一直强调的。
元末这个情况,有海洋思维的,流窜于海上的,朝廷基本都拿他们没办法。
前有李大翁、蔡乱头被招安,后有方国珍闹腾到现在,就连他邵某人,若不是出身太仓海船户,起家后又做水上运输,继而花费大代价编练水师,也蹦跶不到现在。
陆地起事的,已经被灭了一茬又一茬了。
“山东远吗?”邵树义自问自答,“从海上来说其实不远。山东重要吗?按理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但在如今这个关头,却又很重要。”
邵树义转过身来,用手指在地图上转了一个半圆,道:“江南官军三面围拢过来,我军在太湖主动出击,也只是拖延其步伐,令其疑惧,不敢放心大胆北上罢了。而在江北,扬州城里达官贵人太多,担心我等水师偷袭,故高邮万户府不敢出动。宁国万户府(驻高邮)却是一个不小的威胁,前阵子虽为我军击退,然贼心不死,依然在高邮府签发军户,随时卷土重来。故我军实数面受敌,待苏州官田粮食收割完毕后,定然要收缩回去,以为持久之计。在这个紧要关头,有人愿意在山东拖住敌军,实乃求之不得。”
说到这里,邵树义的手指又往徐州方向一戳,道:“若能吸引此地元军东进,围攻胶州,哪怕只能吸引走一两万人,都是赚的。若在江北,我得新编练多少人马,花费多少钱粮,才能拖住这一两万元军?五万石粮食而已,不值一提,我给李辅十万石,着他好好干,若能拖住元军三个月,即便兵败退回来,我亦不罪。若能拖住半年,便给他记功。况且——”
邵树义倒背着双手,走入众人中间,说道:“胶州濒临少海(胶州湾),自唐以来海运颇为兴盛,宋时更设有板桥市舶司。按使者所说,州城东有陈村海口(今已淤塞成陆),我军舟师所泊之处,距城不过里许,贼军若于此列阵,遭我水陆夹击,必然惊溃。有此一条道,后路无忧矣。便是守不住胶州城,大可退回船上,打道回府。然若能守住,便可以此前出,不断袭扰益都腹地,教元廷永无宁日。”
邵树义说了这么多,核心思想只有一个:胶州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前出据点。
而且城东里许就是港口,唐时多有中外使者、新罗商贾、日本僧侣于此上岸,宋时市舶司亦开设于此处。
短短一里多路,是没法屯驻大军的,而且腹背受敌之下,也没人傻到在这里安营扎寨,毕竟停泊在港口内的刀鱼战船上的床弩可日夜不停轰击他们,根本站不住脚。
如此一来,便是战事不利,亦可从容撤退,不至于被人围死,平日里转运资粮、人员也颇为方便。
这么一个据点,杵在那里可一直“嘲讽”元廷,而花费不过是些粮食罢了,且能减轻太仓、江阴、海门一线的压力,何乐而不为呢?
正如邵树义所说,他拿出五万石、十万石粮食,都不一定有人愿意接手胶州,李辅主动请缨,求之不得。
至于今后怎样,还不在他考虑之中,你先扛过眼前这轮围剿再说吧。
而话至此处,众人已然晓得他的意思了。基调一定下,有些人有些原本想说的话只能憋着,看看会后能不能找个机会进言一番。
邵树义说话的同时,也在观察大伙的神色,此时见了,话锋一转道:“李辅如此忠肝义胆,我又怎能不为他料理好家事、铁牛,会后你亲自跑一趟马驮沙,将他一双儿女接来,我要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以安李辅之心。”
“是。”铁牛闷声应道。
邵树义又笑了笑,道:“李辅提出派一些文武将佐给他,我思来想去,确有必要——”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在在座诸人身上一一扫过。
供军使虞初看着虚空中的焦点,神色平静。
水陆都虞候王行欲言又止。
何朔、齐乐、孟朝东被目光扫到时,犹豫不决。
郭翼、陆仁、顾瑛等昆山籍文字官员则避开了邵树义的眼神。
卞元亨看着邵树义,一副只要你敢让我去我就去的表情。
曹金刚则跃跃欲试。
邵树义哈哈一笑,却转过身来看向身后,道:“傅家大郎、二郎,可愿下去带兵?”
兄弟两人有些惊喜,又有些担忧,最后齐齐抱拳道:“愿。”
“此去远行,生死难料,如何能苛待你二人?”邵树义说道:“今以傅健为大元帅府教练使,赴胶州之后,拣选精壮,操练部伍,勿得懈怠。以傅勇为胶州陆师副将,赴任之后当整固城防,勿使敌有机可趁。”
“遵命。”二人齐声应道。
“孔目官姜成负责粮械收发、顾瑛职掌文书,二人同赴胶州。”
“以随使齐二郎为胶州虞候,领义儿军五十人,整肃军纪、严查奸细。”
“以巡官陈礼为水师第十二指挥、胶州水师副将,尽快拣选刘家港民船,以钻风海鳅三十艘、遮洋浅舟十五艘为限,先期载运两万石粳米并一部器械,北上胶州。”
“让李辅卸下水师第一指挥指挥使之职,招讨使之职亦罢,改任胶州镇将。”
说到这里,邵树义扭头看向王逢,道:“多写几份,三日内送达。”
“是。”王逢起身应道。
其实不止这几份命令书了,还有职务委任书,以及带有固定格式、关键处空白的告身,以便李辅封官许愿。
如此一来,这个胶州镇将班子大抵是齐全了。
一镇将、一陆师副将、一水师副将、一教练使、一孔目官、一虞候、一贴书,若有不足,李辅自行招募便是,一如吴黑子、柳兴、韩匡故事。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他们离得稍远了一些,联络不便。同时也危险了些,一个不好就要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向顾瑛等人,果然脸色苍白。
他默默叹了口气,既上贼船,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还能怎样?
第441章 出发
被点到名的几人陆陆续续于重阳这天汇集到了江阴黄田港,主要原因是物资调配及等待船只花费了些许时间。
粮食是从无锡运来的,新收割的“哈准钱粮”,已经舂好,计有四万六千余石。
所谓“哈准钱粮”其实是给成吉思汗弟弟合赤温后人的岁赐,派在了无锡州头上。
自国初开始,无锡州就圈了一部分田地和百姓,然后将这部分的赋税自动送往济南王府(哈赤温后人封爵),基本每年都稳定在四到五万石的样子。
四十多年前,因参与政变,最后一任济南王也只里被诛杀,此爵终结。但离谱的是,哈准钱粮还在征收,且每年单独列支,与秋税(约二十万石)并列。
现在这部分粮食归邵树义了。
帮他收粮的还是原本管理这部分田庄的无锡小吏,战事爆发后逃散归家,被莫天祐这个地头蛇一一揪了出来——无锡现在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只靠部分乡绅、吏员站出来自发维持秩序,并与主要在黄埠墩附近活动的邵兵交涉,莫天祐也没有进无锡城,而是趁着混乱的时局,默默攫取好处,编练乡兵。
总计四万六千余石糙粳米运抵江阴后,临时存放在新修好的粮仓内——经过扩建后,可储粮十万石。
四座瓮城已经砌砖完毕,外设吊桥,可覆盖护城河。
城墙亦有一部分砌了砖,剩下的还在赶工,每天都有砖石从无锡、江阴各处送来——就是有点黑,支付的是缴获的中统钞、至元钞。
内城已经夯土修筑完毕,不过城门还没就位。
总体而言,虽然动员了全江阴的吏员,让他们支使着里正、都主首、社长之类的乡里头目,日夜不停地修筑城池,但离彻底完工还差一些时日——当然,其实现在已经能用了,毕竟城墙包砖古来并不多见,多为名城大邑专享,在州郡一级频繁出现都是唐末五代、两宋那会了。
江阴是直隶州,修一座周长十三里的包砖城墙符合其身份。
镇海军一万人在上个月刚刚满编,而今悉数开拔至江阴州,屯于各处,严加操练。
与他们一同过来的,还有大量操如皋、泰州口音的男女老少。
首批三千家,跟着镇海军一部去到了秦望山南麓的夏城附近,修缮城防的同时,目前靠收缴的一批寺观田地的租米过活。
至于后续人员,就靠在江阴收秋税以及抄没的江阴州部分官吏、豪强田地、官员职田、直属于朝廷的官田所出安置了。
也就是说,即将征收的江阴秋税以及其他杂色名目归幕府,卖盐收入亦归幕府,官田、香火田、职田及抄没田所出暂由镇海军都指挥使(俗称“军使”)程吉管理,主要拿来安置迁徙过来的军士家人——如果不够,派一部分人马去无锡驻训,就食的同时,调拨部分无锡官产收入弥补。
傅健、傅勇、齐二郎、顾瑛等人聚集在黄田港的时候,就遇到了一部分南渡至此的泰州籍军士家人。
他们带着寒酸可怜的家当,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江阴的一草一木。
他们中大多数是盐户,其实没咋种过地,但在看到江南整齐的田地、划一的沟渠以及黄澄澄的稻子时,依然满心愉悦。
这田放在他们那里,绝对是各家要豁出命去抢的膏腴之地了——若不抢怎么办,当然只能种盐碱地了,甚至盐碱地都没有。
海边的生活,可不是什么安逸的渔舟唱晚,而是苦水、盐碱地以及煎不完的盐,难得很。
傅健、傅勇跟着邵树义跑东跑西,对此知之甚详,顾瑛走南闯北,亦有所了解,齐二郎则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这些江北人。
“别看了,盐户就这样。”傅健扭头对齐二郎说了一声,道:“船来了。”
话音刚落,马驮沙方向驶来了数艘海漕船,船上装了两千余根新打制好的长枪,外加三十副铁铠、六十张步弓、百余副皮甲、三百把环刀,这便是邵树义支援李辅的全部器械了,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想办法。
船只靠岸后,最先下来的是五十名少年,最小的十四五岁,最大的已经十九了,多着皮甲,领枪一杆、弓一张、刀一把,背上还背着面盾牌。
“义儿军队正鲍国忠参见虞候。”
“义儿军队副黄国贞参见虞候。”
两名身着铁甲的少年一齐上前见礼。
齐二郎连忙还礼,同时暗暗打量二人。
其他人全员皮甲,领头的两位有铁铠,足见大元帅对他们的重视。要知道,就连他自己也只是出发前才领到了一副铁铠。
“你们可识字?”齐二郎问道。
“识得一些,但写不好。”队正鲍国忠回道。
“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认字、算数、操练,有时候会去牧马。”
“马驮沙有多少马了?”
“大小百余匹。”
“出发前,可有人对你们说什么?”齐二郎犹豫了下,问道。
鲍国忠抬起头来,认真说道:“大帅手书一封,着我等只从虞候之命。一旦有令,胶州上下,无人不可抓,无人不可杀。”
齐二郎心下一颤。
他觉得自己可能驾驭不了这帮少年。他们常年在一起学习、操练,技艺比一般士卒强多了,而且正是下手没轻没重的年纪,你让抓什么人,他们真敢干。
“好,好。”齐二郎勉强笑了笑,道:“去了胶州,其实主要是严查奸细、整肃军纪。招募的人多了,难免良莠不齐,更可能混进来元廷的探子,不得不防。”
“是。”鲍国忠面无表情地回道。
“好了,马上坐船了,把甲都卸了吧,器械也放好。”齐二郎说道。
“遵命。”鲍国忠应了一声,然后转身下令登船、卸甲、保养器械。
四十九人齐声应命,列队回船。
傅健、傅勇兄弟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
顾瑛却吓了一跳,这些人看起来比之前见到的镇海军强多了啊。
那帮子江北人,很多人左右不分,列队歪七扭八,直让人怀疑他们能不能守好江阴城。
好在他也算是在幕府混过一段时间了,耳濡目染之下,知道守城对将领、兵员能力的要求比野战低太多了。
古来守城至紧要关头,发遣城中毫无经验的壮丁乃至健妇登陴守御的可不少见,镇海军再差,守城应不至于出大乱子。
“义儿军有多少人了?”顾瑛忽然出声问道。
走在队列最后面的鲍国忠听到了,但并不回话。
齐二郎转身说道:“有近一百九十人,皆粗通文墨,不过半数年岁还小,当不得大任。”
顾瑛点了点头,道:“若如唐时李克用编练数千义儿军,当威震大江。”
古代真有义儿军?齐二郎不清楚,不过顾瑛是读书人,说的应该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