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坐下后,看向虞初,道:“先前之事,多谢了。”
虞初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摆了摆手,道:“小事一桩。其实州衙想抓你没那么简单,已经有人帮你压下了,用的理由是夏运在即,不宜轻动。不过据我所知,你并未应役运粮吧?”
“邵哥儿还没买船呢,怎生运粮?”王华督笑道:“不过他现在可是郑照磨跟前的红人,名下有船的话,大概也没人硬按着他的脑袋去运粮。”
“郑家三舍已经是从七品经历了。”虞初说道:“今日达鲁花赤赡公亲自用的印,公函已经签发下来。”
邵树义虽然早就知道郑国桢升经历板上钉钉,但直接跨过知事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赡公叫什么名字?”王华督问道:“似非汉姓?”
“真定人赡思。”虞初说道:“其先大食国人也,内附我朝,以色目人之身任达鲁花赤数年。”
说完,见邵树义等人连漕府上层官员都不清楚,便解释了下:“万户傅公,蓟州玉田人,善诗赋,家风颇好,乃北人。四位副万户……”
虞初解释得很详尽,让邵树义对漕府有了更深的了解。
“其实郑家三舍升经历并不奇怪。”虞初话锋一转,道:“而今朝廷缺粮,只要在漕运之事上立功,很容易就升官了。经历、知事、照磨、提控案牍都是首领官,非漕府正官(达鲁花赤、万户、副万户),升起来不难,一句话的事情。”
邵树义“哦”了一声,然后问道:“却不知今年春夏两运运了多少粮米至直沽?”
“应有一百六十余万石。具体多少我还得查下,记不太清了。”虞初说道:“海运漕粮最盛当是文宗朝,有一年(1329)运了三百五十二万石。其余诸朝多是三百余万石,武宗朝最多一年接近三百万石,成宗朝时海运兴起年头不长,不到二百万石……”
邵树义闻言不由地多看了虞初两眼。
漕府四十七吏员,其中译史、通事各一员,前者从事文字翻译工作,后者侧重口译。但在实际工作中,因为蒙古、色目官员不少,到处都有翻译的需求,因此译史、通事的工作内容差不多,两个人都在吭哧吭哧地翻译文书,若有需求,往往还要跟随官员外出当翻译。
所以,虞初是真的可以接触大量公函的,虽然他只是个胥吏,没有任何品级。
但说实话,有的人接触了文件,他都不一定能记得内容,或者当时记住了,过阵子又忘了。虞初不但记性好,对数字还很敏感,且平时多半是个有心人,各个部门送过来的文件基本看了个七七八八,有点意思。
“照虞公的说法,海运已然过了极盛期,开始走下坡路了?”邵树义问道。
其实这和他的体感差不多。海船户都穷成这鬼样了,海运能不走下坡路吗?
“明岁肯定运不到今年这么多。”虞初说道:“今年春运沉了七十多艘船吧?”
说这话时,虞初看向孔铁。
孔铁沉默片刻,道:“我亦不知,但听说有船沉了。”
“春运调集了千余艘船。”虞初说道:“其实还好,百艘不过沉五艘罢了。”
虞初随后又说了一组数字,即有关漕运沉船数量的。
邵树义粗粗一算,仁宗朝运粮最多那一年(1320)沉船率0.5%,英宗朝1%,泰定帝时期0.8%,文宗朝时则升到了5.2%,今上这会差不多维持在5-6%之间,接近6%的样子……
我勒个去,沉船率上升了,这大概和海船户的经济状况有关。
运粮船旧船多、新船少,整体老化,维修保养不足,有经验的总管、水手大量逃亡——越有经验,说明运粮越久,亏得越厉害。
邵树义心中不由地有些忐忑。
6%的沉船率啊,听起来不高,可万一你就是那6%呢?郑国桢的二哥不就赶上了么?
只能说——希望郑家的运粮船船龄较新,保养到位,水手们经验丰富,这样沉船几率就压到1%以内了。
大都这一趟,他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第46章 兄弟伙
一场晚饭吃得十分欢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把虞渊的零花钱都花光了。
月上柳梢时分,虞初告辞离去,住驿站去了。
他本就是来刘家港公干,顺道来看一下弟弟罢了。
虞渊留宿在小院中。临睡前他还在整那把铜手铳,都快让他摸包浆了。
甚至上床睡觉的时候,他还口中念念有词,手接连比划了几个装药、装弹动作,直到梁泰爬起来看了他一眼,这才消停。
邵树义和孔铁住在一屋,畅谈往事以及展望未来。
“其实去大都最好还是走海路。”孔铁说道:“三月北上,四月就到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还放着袋乳香。
他无意识摸索着这袋香药,静静思索着。
其实他明白了,从刘家港到直沽,就元朝而言,坐船已经相对安全的路线了。
什么时候走,走哪里,哪里又不能走,中途在哪里停靠,哪一处海域较为危险需要打起精神,哪些地方容易冒出海盗等等,都十分清楚。
这就叫“成熟”航线。
不成熟的航线,每一步都需要你去探索,海难的几率就很高了。
所以说开辟新航线的先驱者伟大呢,他们真的是拿命在拼,后人往往可以摸着他们过河,安全许多。
“此番北上,其实五月就到直沽了。”孔铁又道:“不过等了数月,八月才拔锚归航。这一遭下来,不知多少人吃不住劲,你若真想买船,未尝不可。有些人的船直接就不修了,准备举家逃亡。”
邵树义又点了点头。
养船是有成本的,那就是维修保养,花费还不小。
出海前需要大修一次,检查各种隐患,要花钱。
返航后同样需要维修保养,甚至多了个刮船底的活,同样需要花钱。
而且这种花钱,上下限差别很大,即穷有穷的保养法,富有富的保养法,前者花费相对较少,但降低了安全性,后者安全性提升了,但花费多。
简而言之,此时入手船只可能没那么难,但长期持有的话成本并不低。
“我还是想——”邵树义摩挲着香药袋。
“乳香不便宜的。”孔铁看了眼,道:“前年跟船去了趟庆元,市舶司抽分时,将乳香、沉香、檀香、丁香、龙涎香、苏合油同列为细货。你手头这些——”
“在刘家港只能卖四锭一斤。”邵树义道:“大郑官人说在苏州、杭州能多卖一点。”
孔铁没再说话。今日说这么多,已然是破例了,既然小虎有了自己的想法,强行摁是摁不住的,他现在只担心有了船后会招祸患。
邵树义也不再说话。将乳香小心收起后,吹灭油灯,和衣而眠。
孔铁往里挤了挤,让出些地方。
邵树义哈哈一笑,睡到另一头。
黑暗中,孔铁亦微微一笑。
王华督、虞渊是他介绍给小虎的,原本不熟,但时隔数月,俩人对小虎已颇为信服,这一度让他产生了些许的失落。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都是这混账世道里一起挣命的弟兄,计较那么多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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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三遍之后,孔铁起身来到院中。
王华督正拿着斧子劈柴,口中絮絮叨叨:“我练斧是为了杀人,可不是劈柴。”
仿佛很生气似的,他将木柴辟得四散飞舞。
小女孩悄悄来到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怯生生的。
“看什么看?”王华督恶声恶气道:“去帮你娘烧火。”
小女孩哦了一声,走之前,将手从背后拿了出来,递了一张饼子给王华督,道:“爹爹,我替你拿的。”
王华督愣在那里。
片刻之后,轻轻接过饼子,嘟囔道:“便宜女儿还挺孝顺。”
小女孩一溜烟跑了。
虞渊左手提着铜手铳,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时不时跟抽风一样动着。看他那模样,似乎在将虚握着的东西倒进铳口,然后又塞入什么,还作势使劲捣了捣。
做完一整套后,虞渊不太满意,于是深吸一口气,开始第二遍。
梁泰站在远处,手握雪亮的环刀,一板一眼地练习着。
孔铁第一次见军户习练武艺,觉得挺有意思的。
乡野之中打架厮斗,有时候也会用器械,环刀是常见之物。但那些人多半凭着一腔血勇,胡乱舞刀,没有太多的章法。
梁泰这动作就顺眼多了,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绝不耗费不该耗费的力气,主打一个简练、快速、精准,都是非常实用的技巧。
他若性子野一些,再敢玩命,放出去便是个武断乡里之人,甚至比那些人更厉害,因为他们多半没技艺傍身,比的只是谁更狠罢了。
还差一个人。
孔铁目光搜索着,很快看到了邵树义。
他正在墙边炼体,动作有些奇怪。
“做俯卧撑呢。”邵树义喘着气向他笑了笑,道:“过几日让人弄个木杠子,练练引体向上。”
说的什么“胡言乱语”?孔铁表示听不懂。
“还得练练深蹲。”做完最后一个俯卧撑后,邵树义站起身,笑道:“将来若有……唔……总不会被妇人说不济事。”
“邵哥儿,孙川家门口有石狮子,我和虞舍趁夜偷来,给你练气力好不好?省得总趴在地上。”王华督在一旁说道。
“我不偷东西。”虞渊下意识说道,说完,瞄了眼邵树义,又低下了头,小声道:“如果哥哥真要的话……”
“不要!你们就这点出息?”邵树义笑骂道,说完,鼻子轻轻嗅了嗅,道:“今日这粳米粥味道正,准备吃饭吧。”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然后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
孔铁亦笑。
不知不觉间,小虎的威望树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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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后,孔铁请辞离去,邵树义让他顺带看看自己家怎么样了——原话是“看看房子塌了没有”。
孔铁自无不可。
他住在邵家西面,隔着一条小河沟外加一个竹园。家里父母皆已故去,但还有兄弟姐妹,日子过得艰难,完税都很勉强。
幸而此番出海归来,得钞数锭,明年的科差应是能交上了,但如果要服杂泛差役的话,一下子就危险了——服役是没有钱的,往往一去数月,非常耽误事,更别说差役本身也有危险了。
“小虎,此番出海结识了一些人。”临行之前,孔铁低声说道:“我可以帮你留意船的事情。”
邵树义微微颔首。
昨天听孔铁说起运粮船队的事情,他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
现代有一元钱卖掉工厂的事情,古代就没有么?
之所以卖得这么便宜,主要原因是工厂已经是不良资产,还欠了一屁股债,不壮士断腕的话失血会越来越多,最终拖垮本体。
海船户手里的船只其实也是烫手山芋。
前番省台签发富民为新的海船户,就有人贱卖乃至白送船只,原因其实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