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这个局势下,追求幕府上下坚决和元廷死战到底,那不现实,也不是成熟的做法,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李辅、曹金刚,甚至文武将佐们跟随自己的动机都是各式各样的。
邵军在苏州的撤离很快,几乎两三天内就完成了。
临行之前,他与十字路军的宋通做了最后一笔交易,以四万石粮食的价格将收复吴江州、苏州的首功卖给了他。
十九日,全军撤回了太仓。
整个娄江以北已然冷清了不少。
数月内,整个昆山州不断有人出逃,转移至平江路乡下各处,躲避可能爆发的战争。
邵树义也不客气,将他们空出来的宅院拿来临时安置江北撤回来的静海军将士家人。
这个时候,大元帅府的军事部署也基本成型了。
陆师方面——
幕府都教练使、镇海军军使程吉镇守江阴,总兵力一万,其中战兵五千;
静海军军使卞元亨镇守太仓,总兵力一万一千,包括静海军全部、火器军一千;
定海军副使马玖率五千辅兵驻守海门,协助韩匡守御此城;
定海军军使高大枪率五千战兵屯驻马驮沙待命;
厅前黄甲军四百余精兵交由梁泰统御,于刘家港待命。
水师方面——
新从胶州撤回来的四支水师指挥进行了人员调整。
孔铁出任第一指挥指挥使,第三指挥交给臧汉一,第七指挥则交给崇明叶氏的叶峤。
除第十二指挥外,其余十一个指挥均已满编,今分作三部。
其中,一、二、三指挥91艘舰船由孔铁统率,屯驻马驮沙,遮护大江;
四、五、六指挥115艘舰船由侯太统率,分驻崇明州、太仓,巡视的同时,配合陆师守城作战;
第七指挥55艘舰船开往黄田港,配属程吉指挥;
第八、九、十、十一四个指挥多为漕船,合计136艘船,此部由卞四斗统率,暂驻刘家港待命,随时做好战略运输、投送的准备。
至于各种运输任务,则完全交给民船了。
太仓、刘家港、江阴船坊内累计下单建造了十艘刀鱼战船、三十艘海仙鹤哨船,定金八万锭,悉由在各地搜剿的宝钞及卖盐收入支付——至于后续款项,说实话暂时没有,此仗若打输了,万事皆休,若打赢了,自然能搞到款项。
粮盐方面——
说实话过去五个月内收获巨大,海运仓内已存满百万石粮,多为自无锡、苏州、太仓缴获的官粮;
离之不远的常平义仓内亦存了四十余万石,多为近来新收割的官产粮食;
这便是邵树义的底气所在了。
而如今的开支也激增到了每月六万余石,委实不小,不过还能坚持下去。
至于盐,那根本不用担心,而今虽然从江北撤了,但两浙运司辖下还有好些个盐场被邵树义控制着,海门县那边也能提供一些,足够控制区内百姓日常生活所需了,甚至还能以此为对价,驱使他们干一些活,比如修缮尚未完全完工的太仓城。
二十日,邵树义亲率厅前黄甲军数百人,渡江北上至海门县,给守军发放赏赐,做战前动员。
第446章 准备与动员(下)
秋雨连绵之下,海门县外的烂泥地很不好走。
邵树义在已扩充至二十人的卫队簇拥下,进入了城中。
定海军副使马玖、海门镇将韩匡走了过来,齐齐行礼。
“人都撤走了吗?”邵树义问道。
“撤走了。崇明三沙住不下,最后一批人送往了太仓,安置在古塘乡。”马玖回道。
邵树义看了看这个瘦高个男人,笑道:“昔年在马驮沙牧羊,今为数千人之将,可有所感?”
“大帅恩情,三世难报。”马玖说着说着,竟然哽咽了。
邵树义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作甚?当年马驮沙受训农兵数百人,可堪为将者数十,比你身强力壮者有之,比你勇猛凶悍者有之,比你技艺娴熟者有之,比你聪敏睿智者亦有之,我也是精挑细选了许久,最后才定下你。勿要妄自菲薄,你是百里挑一的俊才,若诸般不行,我也不会挑你。”
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道:“可不是因为你的族弟在黄甲军为队正。”
马玖亦笑,道:“我不如族弟,他读过几天书,认得百十个字呢,我就只会牧羊。不过大帅将此城交给我,没什么好多说的,与官兵拼了便是。”
“不是交给你,是交给你们两个。”邵树义又看向韩匡,道:“韩将军,元军南下,海门虽然偏处一隅,但极有可能遭其围攻,你可做好准备了?”
韩匡叹了口气,道:“蒙大帅准允,家小皆已撤往太仓城中,我便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城中三千兵士,多为我宗党、乡里、故旧。”
说到这里,韩匡亦有些哽咽,道:“听闻我要据守海门县,甚至有自扬州远道而来助拳的好友,我死不要紧,可万一……”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但邵树义懂他的意思,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需坚守一月,一月即可。”
一个月,大概也是这些人的极限了。
历史上张士诚起的细节,邵树义记不清了,印象中他也就坚守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外城被破,内城惶恐,想要投降,好在元帝乱搞,下了脱脱的兵权,大军无人统领,各自散去。
而在此之前,扬州、淮安、高邮的地方军也攻过一次高邮,那次比脱脱“百万大军”打得还好,直接破城而入,结果因为自己人争功乱来,巷战时乱作一团,身先士卒的万户坠马,这才败走。
韩匡手下的三千人,大抵就和第一次面对淮东元军围攻时的张士诚部差不多,野战打不过,守城也够呛。
而自己编练的定海军五千辅兵,队正、队副出自整顿多年的马驮沙农兵,军士则为泰州、通州盐户、民户,整体是要强过张士诚部早期的实力的,器械则优之。
但这支部队,野战对上元军,还是不敢乐观。
邵树义曾问过韩匡、马玖二人,要不要在城外修一个营垒,与海门县互为犄角之势,结果两人都不建议这么做。
他们是前线指挥官,更熟悉部队的情况,邵树义尊重了他们的意见,允许他们将部队尽数回缩至海门城——整整八千人,几乎将县城塞了个满满当当。
这一仗,邵树义最担心的就是他们突然崩溃,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住,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没打过仗。
“走吧,上城头看看。”邵树义大手一挥,快步登上了城头。
马玖、韩匡二人赶忙跟上。
“城墙夯筑得很不错嘛。”邵树义四下看了看,笑道:“这还有一门炮。”
“整饬了很久呢。”韩匡拍了拍女墙,道:“我每晚都睡在这里,盯着他们干。”
“辛苦了。”邵树义一边说着,一边在城墙上走来走去。
所过之处,士兵们在军官的示意下,手忙脚乱行礼。
邵树义站在一人面前,道:“看起来有点眼熟啊,马驮沙人?”
“大帅好记性,我叫杨蛮子,在马驮沙待了数年,不过是归德府的,而今在定海军当个辅兵队正。”此人满面虬髯,粗豪无比,咧嘴大笑道。
“哦,江北流民,怪不得一口淮上话呢。”邵树义笑道。
“三年前受大帅之恩,得以活全家,今以死报之。”杨蛮子肃容道。
“以前在归德府做什么的?”邵树义摆了摆手,问道。
“给开元寺帮着收租。后来开元寺遭了盗匪,本乡又闹了灾荒,便一路南下了。”
“自家可有地?”
“没有。”
“替人收租,哪比得上自家坐拥百十亩地。可有子嗣?”
“有两儿一女。”
邵树义一听,就感慨道:“两儿一女,从归德府一路逃难到扬州,真的很不容易。你若有百亩地,一儿分五十亩,女儿再嫁个有地的殷实人家,便可享清福了。届时儿孙绕膝,颐养天年,岂不美哉?”
杨蛮子听了有些神往,下意识说道:“真有那么一天么?”
“怎么没有?”邵树义笑道:“开元寺有多少香火田?”
“上百顷。”
“那不就对了?我若打到归德府,便把这上百顷地分给儿郎们,一家百亩,自食其力,不比替人收租强?不过——”邵树义话锋一转,道:“首先得击退官军才行。”
杨蛮子闻言,立刻拍着胸脯道:“只要大帅说话算话,我便豁出这条命去又如何?”
“壮哉!”邵树义大笑道:“有这般豪情壮志,海门无忧矣。”
说罢,朝杨蛮子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着,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在不断评估着。
作为统帅,他当然要给予这些人信心,但内心之中却不会自大狂妄。
杨蛮子这会没见到敌人,没与敌兵交手,没看到满地的鲜血和残肢断臂,他想当然觉得我只要拼命,就能杀得敌人狼狈而逃。
但人是善变的。万一在见到残酷的战场后,他的勇气快速消退呢?这并非没有可能,甚至可以说不会少见。
所以,勇气只是战斗力的一部分,还有严厉的军纪、娴熟的技艺、充足的保障等各方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邵树义目前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是提振士气罢了。
军纪是一直在抓的,只不过需要时间积淀。
技艺更不是短时间内能练出来的,需要更长时间的积淀。
保障也是他现在能做的,比如——
他很快来到了下一个人面前,看着此人一身锦袍,便开玩笑道:“哪来的游侠?恨不能早识。”
此人也笑了,道:“真州史大同,见过大元帅。”
“真州人?我记得那有两淮运司的批验所,盐商可多着呢。”邵树义说道。
“我以前就在真州给盐商当护院头目,与韩典史有过一面之缘,颇为投契,这次便带着几个人过来帮忙了。”史大同说道。
“真州人,却与韩典史相识,莫不是来海门县拿过盐?我知道了,批验所直接把运纲盐所费转嫁到了盐商头上。”
“大帅是真懂,不愧贩过盐的。”
邵树义大笑:“你亦知我贩盐?”
“真州盐商知道大帅名讳的可不少。”史大同说道:“我以前帮忙的那家,总说运司再不管管,大帅总有一天要到江北贩盐。好在他是往湖广卖盐的,和大帅没有冲突。”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你家人还在真州吗?”
“哪敢啊。”史大同摇头道:“老母接到太仓了,妻子四人亦接过去了。母亲身体不太好,在刘家港请了名医,终于治好了,算是因祸得福。”
邵树义一听,便转头看向铁牛,道:“派人回太仓问问,这位史兄弟请了哪位名医,花了多少钱,幕府如数补上,发给其家人。若其老母还需用药,先买上几个月的,送至家中。”
史大同一听,连忙说道:“这可使不得。我来海门助拳,本就为了全义气罢了,哪能再让幕府花钱?”
邵树义压住了他的手,认真道:“一码归一码。你为韩镇将助拳,成全义气,那是你的事。可你现在是海门镇军——”
邵树义看了看紧跟在史大同身后的七八个满脸江湖气的汉子,道:“队正。那就是我的军校,在为我拼杀,我岂能让你担心老母妻子?放心,家中若有难处,说一声便是,咱们如今也不缺钱粮。孩儿将来若要上学,亦可来找我。”
说完,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史大同愣愣地站在那里,片刻后长叹一声,看着跟过来的几人,道;“诸位,海门若不守,我怕是不能活着离开了。你等——”
“大哥,说什么胡话呢。”一人肩上扛着大斧,瞪眼道:“当年若没你,我早被官府抓住打死了。当时便发过誓,你去哪,我去哪,大哥你若想离开海门,我拼着干犯军纪,也助你杀出去。你若想在此死战,我陪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