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66节

张四转身指了指身后一帮汉子,道:“我听说了这边的事情,把面店都关了,带了情义相投的弟兄们赶过来帮场子,大哥你还问这问那的,好教人心伤。”

王克柔一听,心下感动,上前握住张四的双手,道:“是大哥不对。此番若能逢凶化吉,定摆顿酒席,好好与贤弟赔罪。而今却还要贤弟帮个忙——”

“大哥,你什么时候如此婆婆妈妈了?”张四眼一瞪,道:“官都杀了,还待怎地?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而已,有什么快说。”

王克柔心下惭愧,收摄心神后,道:“你护着庄上老幼,向东去栾垛场暂避,待我赶来再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能带的就带上,带不走的就算了。你嫂子和侄儿侄女们,就交到你手上了。”

张四闻言,一振手中大刀,道:“大哥放心,谁若阻拦,便教他吃一刀。”

说罢,便要带人去收拾。

王克柔一把拉住他,问道:“面店那边呢?”

“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张四回道。

王克柔点了点头,放他离去了。

张四早年开面店为业,得诨号“面张四”,后来卖私盐发家后,已然不需要开面店了,但这家店一直没关,他和家人也住在里边。这会连面店都关了,显然早就有了决断。

想到这里,王克柔深吸一口气,出了大厅。

“庄主。”一群人涌了过来。

“把马牵过来,为我披甲。”王克柔大声下令道。

片刻之后,王克柔披甲上马,手持铁枪。

一瞬间,昔日那个纵横泰州、武断乡里的王庄主又回来了。

当天夜里,他率数百部曲、庄客,奔至泰州城外,伏于柳林、芦苇丛中。

天明后,气急败坏的前卫军出动了千人,出北门直奔王家庄而去,刚走了二三里,便遇到王克柔的伏兵。

带队的千户骑在马上,被芦苇丛中飞来的七八支箭矢射中。

人有铠甲遮护,倒还没事,但马身上却没披马甲,痛苦嘶鸣之下,直接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

落马后人一时未死,但不少人以为他死了,又遭到埋伏,顿时乱作一团。

王克柔趁机率军杀出,官军大溃,一路奔回泰州城,只留下两三百具尸体。

王克柔追至泰州城下,见城内鼓声隆隆,知道官军有了准备。

不甘心之下,顺着城墙豁口攻了一下,结果官军箭如雨下,根本冲不进去,只能恨恨而退,奔盐场而去,准备先拉起点人头来再说。

泰州变乱传到江都后,刚刚抵达此地的玉枢虎儿吐华气得直接掀翻了桌子。

一路行来,他不断叮嘱各部将领约束部下,整肃军纪,结果还是闹成这样。

嵇家庄、王家庄是闹得最大的,其他小乱子更是一双手难以数过来,导致最近他一直在高邮、江都之间来回跑,就是为了给这帮混账擦屁股。

但冷静下来后,他也知道事情总是要处理的。

官军固然军纪不行,做得不好,但你杀官造反了,就该死!

冬月初一,玉枢虎儿吐华下令徐州、大清口、高邮、泰州各处大军汇集,厉行镇压叛乱。

为免兵力不足,甚至与镇南王孛罗不花商议,抽调部分扬州兵马,一同平叛。

一时间,两三万人浩浩荡荡,杀气腾腾,令整个江北为之战栗。

冬月初四,江北的消息陆陆续续传到了马驮沙。

厚赏前来报讯的船工之后,邵树义让人铺开地图,仔细审视。

这却是一桩意外变化了。

玉枢虎儿吐华气势汹汹而来,在徐州那边,被胶州变乱吸引走一部分人——当然,这一条是要打问号的,盖因至今尚未得到确证消息。

在高邮、泰州一带,又被分走一部分人。

最终能抵达海门城下的,究竟有几个兵?

目前能得到的情报就这么多了。

对他而言,整个江北淮东地区还笼罩着一层面纱,只大概知道哪里有元军,但多少人、部队番号却不清楚。

当然,对元军而言,自己这边的部署也笼罩着一层面纱,人家也看不太清。

这就是战场迷雾,不开天眼的情况下,对双方都有效。

现在——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究竟有没有足够多的元军南下了。

南下过多,不好,有可能对海门造成巨大的压力——当然,如果邵树义心狠一点,不关心海门将士的死活,这倒不是个问题。

南下过少,也不好,会让大量元军没来得及进入包围圈。

时机真的不好把握。

他下意识摩挲着案上的水晶镇纸,目光在地图上逡巡不定,一会在江南,一会在江北,飘忽不定。

许久之后,他“啪”地将镇纸拍在地图上,开始拟写命令——

“镇海军使程吉、静海军使卞元亨知悉:

江阴镇海军拣选二千人,太仓静海军拣选二千人,两军合计四千,各配器械,限三日内整备,径赴马驮沙听令。

两军抽调之后,各防区不得空虚。须拣选精锐赴命,余众留守。各军自度兵力,妥善安排,毋贻后患。右令,各宜遵行。至正九年冬月初四。大元帅邵。”

写完这条发出后,又给屯驻刘家港的卞四斗、梁泰发令,着其即刻整顿兵马、器械、粮草,乘船来马驮沙听令。

第450章 分兵

冬月初七傍晚,一拨又一拨的船只自各处驶来。

随之而来的除了各色军资外,还有水陆兵士八千余人。

这些人抵达后,小小马驮沙上的兵力总数突破了一万七千,足够打一场不小规模的战役了。

马驮沙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高悬于墙上的手绘地图边,水陆将校们齐聚一堂,指手画脚。

幕府掌书记王逢坐在一旁,带着贴书陆朝恩不停抄写着什么东西。

厅外兵士来来往往,似乎在准备出行的器具。

邵树义很快抵达了议事厅。

将校们一见,纷纷行礼:“大元帅。”

邵树义回了一礼,道:“都坐下吧。”

方才粗粗一瞥,水陆将校隐隐分作数堆。

其中,幕府行军司马梁泰、厅前黄甲军指挥副使吴上元站在一起;

镇海军副使孟小满与两位都头凑成一堆;

静海军则派了新任都头夏正二领兵前来,身边还站着另一位都头;

定海军使高大枪与幕府推官孔铁相谈甚欢,其手下五位都头则与水师三位指挥窃窃私语;

卞四斗等人站在最外侧,身边跟着徐豪等四位指挥使。

邵树义没有坐下,而是不紧不慢地来到地图前,凝视良久后,转过身来,看向众人,道:“淮东之事,你等已经知晓。都来说说,各自是个什么看法。孔推官,你先来。”

孔铁站起身,黝黑的面庞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说道:“依我说,先前的方略蛮好的,定海军、黄甲军乘船北上,迂回绕击,先断贼后路,再徐徐清剿。而今虽然出了一些事,但变化并不大,此策依然可行。”

“变化是不大,可出了这档子事,元军迟迟不来攻打马驮沙或海门,让我等得心焦啊。”邵树义笑道:“这些年制定的各种方略,就没有好好执行到底的,这次我看也不例外。水无常势,兵无常形,如此而已,坐下吧。”

孔铁很快坐了下去。

他的职责只是率近百艘舰船在马驮沙、牧马小沙一带巡逻,没别的任务。

“高军使,到你了。”邵树义指了指高大枪,说道。

高大枪起身时,目光还停留在地图上,口中说道:“大帅,迂回绕击之策还是得执行。这是从官兵屁股后面杀过来的,不一样。”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此乃正理。还有别的吗?”

“那要看大帅何时下令发兵了。”高大枪笑道。

邵树义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又落在了梁泰身上。

梁泰会意,缓缓起身,抱拳行礼道:“大帅,而今形势有变,便不能再拘泥于之前的方略。我建议拣选船只,攻入运河,择机歼敌。”

“说来听听。”邵树义伸手道。

梁泰面向众人,道:“自江都至大清口数百里,运河纵贯南北,将扬州路、高邮府、淮安路各自切成东西两半。而此段河阔水深,不独运河船可入,钻风海鳅、海仙鹤哨船皆亦畅通无阻,绝大多数河段,就连遮洋浅舟亦能驶入。末将建议,可以大船为屏,多携小船,沿河北上,趁着元军散于各处且互不统属之机,水陆夹攻,以多打少,先打几场胜仗。消息传出去后,元军或心下惊惧,方寸渐失,如此,机会便更多了。”

“详细说说怎么打。”邵树义道。

梁泰走了几步,立于地图前,说道:“淮东水网密布,更甚于江南。我闻高邮府卑湿之处甚多,河湖遍地,百姓为了种田,持之以恒将河底淤泥挖出,堆叠于地势较高之处,形成一处处垛田,宛如水中央孤立之小岛。此等地形,自扬州向北,泰州、高邮、兴化、宝应、淮安等地随处可见矣,当地百姓亦多有操舟往来者。

至于湖泊,大者十余,小者以百数。有些水深,可通大船,有些水浅,亦可走小舟。贼军不擅水战,而今既然分散于各处镇压叛乱,那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干脆趁机将其切割开来,令其难以呼应。我军再从容聚集兵力,或曰军士新募不善战,然我可以黄甲军为先导,摧锋破锐,水陆兵士继之,四面围攻,以多打少,先歼灭其一部,打出信心后,再沿着河湖纵横往来,不但比敌军快,还省力气、省粮草,复聚集兵力,继续以多打少。打个几次之后,元军就胆寒了。”

说到这里,话便结束了。

邵树义看向其他人,笑问道:“如何?”

“大帅,可以打。”黄甲军指挥副使吴上元起身道:“苏州一役后,我部铁铠数量不下二百,可谓器械精良。儿郎们又厮杀多年,正是心气十足的时候,只要不是和数万官军阵列决战,以我部为前锋,猛冲猛打之后,三海军新卒鼓噪而进,料无大碍。”

他这话可是把定海军、静海军、镇海军看扁了。说难听点,就是不看好对方的野战能力,觉得他们在和元军阵列厮杀的时候,不一定能赢,故建议以黄甲军铁铠武士为前锋,将敌人冲得手忙脚乱的时候,再让这些人“鼓噪而进”,打个顺风仗。

前提是敌人不能太多,如果三五千规模的元军,他们冲就冲了,再多的话就要看情况。

如果敌军士气不高,阵列松散,喧哗声较大,那就冲。

如果敌军士气高昂,军阵严整,鸦雀无声,那就不冲。

不过就算是后者,也不是没有办法让他变成前者。

再铁一般的军队,给反复折腾个一阵子,战斗力也会不可抑制地下滑,那时便有机会了。

示意吴上元坐下后,邵树义又看向卞四斗,问道:“四斗,让你多带小船来,征集了多少?”

“五百余艘,都是早就拘禁在刘家港、太仓的,这会让船工自己划船过来了。”卞四斗说道。

“他们现在没有生计,可曾给钱?”

“一人发了一石粮,合计近千石。”卞四斗说道:“路上不慎遇风,沉了十几艘,战后恐要发放抚恤。”

“一定要发。”邵树义说道:“原吉,你是掌书记,慰问之事由你管,战后上门发放抚恤和办理丧事所费,船只估价贴补。”

“是。”王逢起身行礼道。

他知道,现在幕府还是有钱粮的,这些费用还承担得起。往后战争规模大了,则不一定,但就目前而言,这个幕府挺好的,他也觉得自己做的事挺正常的,没什么伤天害理之举。

邵树义又看向卞四斗,示意他继续说。

“这些船都不大,大的载十余,小的只能载六七个人,不过哪里都能去。如果是淮东的那些浅滩湖塘,断无问题。”卞四斗说道。

邵树义唔了一声,默默盘算。

五百条小船,差不多可以载新调过来的镇海军、静海军四千人——其实不一定需要这么多船,但有备无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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