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战,勇气也。
元军混到现下这个地步,与刚来时判若两人,士气可谓衰微已极。
天色将暗未暗之际,百余名黄甲军士卒出营,站在河对岸,与元军对射。
他们的准头就高多了,可谓箭箭咬肉,很快就有玘都哥万户府的弓手倒下了一大片,只有鹰房户能与他们僵持一下,时而造成一些杀伤。
“呜!”角声一响,正在待命的数十名静海军士卒举着大盾上前,替换下前一批人。
这个时候,浮桥离对岸已经很近。
当黑夜重新笼罩大地的时候,最后一艘小船被放下。
工匠们心情激动,手反倒抖得更厉害了,忙活好久才将船只固定好——两侧有多日来元军打下的木桩,极大方便了他们的行动。
而就在夏正二打算唤来最后一批抱着门板、芦苇的军士时,岸上的元军突然就有些喧哗。
“有贼兵从东边来了!”
“完了,造浮桥就是个障眼法。”
“别挡道!老子要回河南,不打了。”
夏正二在仔细辨别着风中的声音,虽然口音有异,但还是连蒙带猜听懂了大部分,立刻高呼道:“黄甲军自高韩庄西进,已经攻入贼营之中。诸位加把劲,造完浮桥,皆有十匹绢帛厚赏。”
工匠、军士们听了士气大振,恐惧渐渐消散,一下子变得勇敢了起来——与对岸横七竖八躺着的数十名逃卒的尸体对比,人的勇气真的可以忽上忽下,变化莫测,此刻敌军士气大跌,他们损失的士气就好像凭空转移到了邵军身上一般,端地奇妙。
夏正二自盾牌缝隙窥视对岸,发现一支着急忙慌的兵马忽然就出了营,向东而去,估计是去迎战自高韩庄杀来的三千多人的。只不过他们跑着跑着,人就散了不少,许多兵士直接开小差,他们不敢回营,只往河堤下躲去。
夏正二哈哈大笑,道:“赢定了!”
说话间,最后一批军士抬着木板冲了上来,将其直接铺设到岸边。
阻挡他们的敌方箭矢稀稀拉拉,只造成了十来个人死伤。
东边隐隐传来了杀声,似乎还在二里地外面。
河南岸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鼓声,百余名黄甲军精锐顶盔掼甲,持械而出,朝着浮桥这边过来。
大营之内,一都又一都的将士鱼贯出门,粗粗整队之后,往河岸边聚集。
“随我冲!”夏正二招呼着浮桥上的数十名静海军士卒,高举着大盾,率先冲上对岸。
玘都哥万户府的元兵见状,直接转身就跑。
夏正二跟在他们身后,呐喊着冲入了敌营。
从空中俯瞰而下,两座大营夹河而峙,北岸的乱作一团,南岸的则沸腾不已。
营垒之间的运盐河河面上,高举着火把的队伍如同长龙一般,直插北岸。
而在东面,另一支火把长龙刚刚击溃一股阻截他们的元兵,迤逦而进。
两条长龙一南一东,毫无阻碍地先后破入了元军营垒,将敌人推向了混乱的深渊之中。
第473章 溃散(上)
元军营垒大致是个棋盘状的格局,北边从左到右依次是隆镇卫、中卫、贵赤卫,南边则是威武卫、玘都哥万户府、河南义兵,统帅玉枢虎儿吐华则被打捕鹰房户及怯薛卫士拱卫在正中。
此番自南向北攻打的邵军直接冲进了玘都哥万户府的营地。
副万户伯颜居然没有逃跑,而是领着数十亲随上前,与汹涌而来的邵兵战在一起。
高邮新卒顺风战士气高昂,冲得很猛,忘记了合理分配体力,见到敌军后,以为他们还和之前遇到的那些士气低落的元军一样会望风而逃,结果一头撞在了铁板上。
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人被对面娴熟的击杀,后面的人立刻冷静了下来,心生惧意。
好在镇海军赶了过来,喝令这些碍手碍脚的新兵散开,然后排成了一个枪阵,缓缓前进。
不过还没等双方接触呢,数十支箭矢从两侧袭来,将围成了一个月牙阵型的元兵射了个七零八落。
一波射完,紧接着第二波,元军为了对抗咬着屁股追来的高邮新兵,手中都是长杆兵器,顿时吃了大亏,阵型破开了几个口子。
镇海军的枪阵接踵而至,与敌人展开了血腥的互捅,双方都有人惨叫倒下。
两边的箭矢依旧不断袭来。第三波射完之后,元兵已然有些抵挡不住了,关键时刻,一披甲老将怒吼上前,在七八名亲随的簇拥下,冲到了镇海军阵前,竟然将军阵打凹了下去,顷刻间便有十余人倒地。
不过他们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老将的亲随亦死伤殆尽,其本人身上更是添了两道伤口,隐隐有些支撑不住。待还要鼓足余勇,继续前冲时,六七杆长枪刺了过来,从甲叶缝隙内钻了进去,将其当场击杀。
场中残存的亲随齐齐发出悲鸣,疯了一般冲上去,将镇海军的枪阵冲得七零八乱,直到袍泽过来帮忙,自两侧包围,最后才将这股人挨个斩杀。
这就是亲兵的悲哀。
平日里好吃好喝,拿最多的钱,在普通大头兵乃至下级军官面前耀武扬威,甚至主帅玩腻了的女人也会随手扔给他们享用,这个时候就要拿命来还了。
但整个元军大营,关键时刻敢于决死冲锋的也就玘都哥万户府副万户伯颜一人而已。
河南义兵早就没了,威武卫更是有接近一半人当场投降,剩下的亡命四散,根本没有抵抗的念头。
而当他们冲破玘都哥万户府营垒,卷着溃兵向后跑的时候,居于正中的元军主帅玉枢虎儿吐华早就在怯薛及鹰房户的簇拥下,打开了营垒北大门,冲入了原野之中——不知道哪个手欠的,居然将火把扔在了玘都哥万户府营房外的柴草堆上,一下子引起了冲天大火。
自东向西攻入营垒的面对的是贵赤卫。
令人意外的是——同时也不算很意外——这支驻京侍卫亲军比威武卫、河南义兵、鹰房户之流的杂牌部队的战斗意志还要低下,几乎一触即溃,飞速逃遁。
令人绝倒的是,一般人还追不上他们。
年年参加贵由赤比赛(从直沽河西务跑到大都)的他们很内行地脱掉了衣甲,扔掉了碍事的器械,发挥出长跑的优势,一骑绝尘,很多人甚至后发先至,直接追到了玉枢虎儿吐华身后不远处,将许多鹰房户及怯薛的怯怜口挡在了后面。任其哭喊叫骂,分毫动摇不了我的心神,跑死你们。
当然,绝大部分怯薛将士都有马,也是玉帅身边的骑兵主力,贵赤卫还追不上他们。
不过这些官宦子弟也没讨着好。
淮东的烂泥地冻了化、化了冻,到处是泥坑、水汪以及车辙印,很多马骑着骑着就别断了腿,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痛苦嘶鸣着。
“玉帅,带上我吧。”
“参政,带我回大都,我父我祖会答谢你的。”
“元帅,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落马的怯薛卫士们跌跌撞撞,哭喊连天,涕泪横流。忽必烈若重生看到他们这副模样,估计又要被气死一回。
威名赫赫的精锐武力,居然成了大元朝战斗力最为低下的部队之一。
玉帅显然不可能再回应他们了。
此刻的他正骑在马上,仓皇北逃,一边逃,一边回头看上几眼。
入目所见,到处是神色惊惶的溃散兵士以及营垒内那燃起的冲天大火。
完啦!兵败如山倒,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莫走了玉枢虎儿吐华!”
“擒了这老贼,让鞑子皇帝花钱来赎。”
“弃械跪地,可饶不死!”
“邵元帅心慈,不杀俘,此时不降何待?”
黄甲军、静海军、镇海军将士的声音在各处响起,反复回荡着。
玉枢虎儿吐华长叹一声,以袖掩面,策马离去。
二万大军,一朝丧尽,此番便是回去,他也无颜面见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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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日清晨,邵伯镇外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
片刻之后,百余骑出现在了镇外。
沿路设栅的中卫军士卒见了,面面相觑。
邵贼的兵马肯定不是有如许多的骑卒,那么这是自己人?可若是自己人,不在湾头那边奋战,跑后边来作甚,莫不是催粮?这个真不多,他们忙活多日,才抄掠到了三千石而已,这会正在市中炒米、烙饼,准备干粮。
“败了!败了!”来人很快解除了他们的疑惑,嚷嚷个不停。
中卫军士卒脸一下子就白了。
其实吧,有点经验的老兵油子多多少少都能看出来这仗赢不了,可败得这么快还是有点出于意料,他们总觉得至少能挺到正月里的……
“还愣着干什么?准备干粮、马料。”一名怯薛执事下了马,嚷道:“元帅马上就到了。”
中卫军士卒哦了一声,立刻派人回去通报。
没过多久,一名百户从不远处的窝棚内奔了出来。许是有些匆忙,他身着单衣,外面粗粗罩了身羊皮裘,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
见到百户出来了,怯薛执事客气了点,问道:“浮桥造好了吗?”
“昨夜刚好。运河上实在有些难,中途还被大块浮冰撞毁了一次,后来——”百户絮絮叨叨说道。
在大运河上造浮桥,难度和在运盐河上显然不一样。
首先宽度就是三倍以上,河水流速更快、水更深,时不时还有浮冰,因为大运河不可能冻得和运盐河一样瓷实,更别说他们船只不够,还要临时打制了。
执事却不想听百户诉苦,只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造好就行,快去准备吃的,奔了一整夜,饿也饿死。桥对岸有人么?”
“分了千人在对岸守着。”
“对岸可有贼兵?”
“有两个受了邵贼伪官的都头,其中之一已被剿灭,另有名秦观保者,仓皇遁逃,部众已不足二百之数。”
“北边有人过来吗?”
“高邮那边的贼兵很少,连城墙都占不满,若元帅有意——”
“都什么时候了,还去高邮?”执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速去找寻你们的指挥使,令其来元帅身前说话。”
百户愣愣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又是数百骑奔至,皆人困马乏,面色惨白。
下马之时,他们甚至下意识看了下周边,似乎担心追兵忽然从哪里冒出来,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玉枢虎儿吐华在亲随的搀扶下下了马。
一夜奔逃,对这个年纪的他着实是个挑战。这会面容憔悴,发辫都散开了,花白的发丝在晨风中轻轻飞扬着。
中卫亲军都指挥使乞答海很快冲了过来,见到玉枢虎儿吐华后,草草行了一礼,又看向他身后。
“别找了,走散了。”玉枢虎儿吐华叹了口气,道:“贵赤卫一早就溃散了,普颜忽里带着数百人出了东北门,随后便再没见到他。寒食自西门而走,亦不知所踪。俺都剌哈蛮且战且走,一开始还能见到他的将旗,后面走远了,便没看见。”
他没提率领玘都哥万户府南下的副万户伯颜,因为一开始就没见到他,只知道这帮河南兵是和贼兵厮杀过一阵的,最后被击溃。
伯颜的结局如何,他不知道,希望他能逃出来吧。
乞答海闻言,只觉胸中一阵气闷。
这败得也太惨了!
自兼程抵达邵伯督造浮桥之后,他也和大营保持着联系,消息一日一报,知道主力大军迟早要退来此处。
但在他的预想中,应该是大军分批撤离,有先锋,有中军,还有断后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