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89节

这一侧的城墙上还张了一些网,挂了一些沾水的棉被,主要用来防石弹,湿棉被还能防一防火箭,整体而言应对正确。

护城河外还有些烧焦的痕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是守军趁着敌人攻城失败,溃退而回的时候,出城掩杀,烧毁了一些攻城器械。

胆子够大的!

南侧应该是元军的主攻侧了,东侧、北侧可能偶尔会主攻一下,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佯攻,用来牵制守军,给主攻侧创造机会。

但也就那样了。叶峤估摸着即便再给元军一个月的时间,也未必能拿下。

守城最忌死守,可江阴不是死守。

虽然不保证次次成功,但水师确实经常在守军的配合下,将部分满载货物的乌篷小船通过水门送进去,返程时还能带一些伤病员出来,极大增强了守军的士气。

元军若想彻底围死这座城,还是得增兵,至少在西侧挖掘壕沟,建立稳固的营寨,且能在两面夹击下不崩溃。

他们现在好像还不敢这么做……

叶峤哂笑一声,收回了思绪。

太阳已经落山了,大地渐渐为黑暗笼罩。

一艘乌蓬小船如幽灵般从后方驶来,慢慢拐进了一条小河道。

两岸有了动静,那是元军守候已久的兵士,瞬间就将火箭射了过来——双方在此斗智斗勇,都斗出心得了,看到第七指挥一来,元军立刻安排了伏兵。

乌蓬小船船舱内钻出一人,深吸一口气后,扑通一声跃入了水中。

此人离去之后,船工立刻卯足了劲往回撑船,最终有惊无险地返回了锡澄运河。

方才落水之人一路潜泳,很快通过水门进到了城内,上岸时已冻得嘴唇发青。

守兵立刻将他拉到火盆边,一边擦拭身体,一边换衣服。

片刻之后,程吉在一群亲兵的护卫下走了过来,诧异道:“这才几天,怎么又来了?”

潜泳者立刻起身,道:“奉大元帅之令,特来询问,江阴可能守得住?”

程吉恍然,立刻说道:“请大元帅放心,战至今日,元军伤亡颇大,且士气已堕,渐渐改攻城为围城了。城中粮草充足,尚有兵四千六百余,大帅可高枕无忧。”

程吉本有六千兵,这会还剩四五千,这不是说他只损失了一千多,事实上他还从没离开江阴的百姓中拣选了一批精壮,令自己的亲兵时不时带着他们上城戍守,不需要做多复杂的事,但肯定是比较危险的,比如——

拿叉子叉开敌军的云梯,不让敌军攀登上墙头;

探出身子往城墙根下扔火油罐,烧死挖掘城墙地基的敌军;

搬来烧得滚烫的金汁、开水往城下倾倒;

帮忙举着盾牌,为守兵遮护箭矢;

在蚁附攻城的敌兵刚刚探出小半个身形的时候,直接一枪捅过去;

又或者在敌人刚刚登上城头,身形未稳之时,直接拿钩子勾他的脚;

如此种种。

让他们野战肯定白费,但做这些事情还是胜任的,这就是守城方的优势了,也是大元帅府中对守城战的胜利评价较低的主要原因。

但长期厮杀下来,这部分人也出现了伤亡,合计不下一千,其中有江阴城的百姓,也有镇海军士卒的家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伤亡其实算不得小。

在运盐河取得胜利的邵树义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今天又忍不住派人来询问。

程吉回答了无需增援后,信使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大帅还想知道元军士气如何,是否疲惫。”

程吉闻言,沉吟片刻后说道:“还得再磨一磨。这帮人丧心病狂,驱江阴百姓填沟壑、蚁附攻城,近来才用本部兵马攻打,死伤还不够大。”

信使将这番话仔细回想了两遍,确定记住后,方抱拳行礼,道:“我一会便回去通报。”

“这么快就走?”程吉一怔。

“等身子暖和点后,趁夜而走最好了。”信使回道。

“太仓那边如何了?”程吉又问道。

“听闻比这边轻松不少。”信使说道:“娄江太宽了,元军修建浮桥屡屡失败。不得已之下,先取常熟,然后绕道至太仓背后,这才围住了城池。打了许久,只有十字路军抢先拿下了刘家港勉强算是功劳。”

程吉点了点头。

常熟州没有兵将戍守,被元军拿下再正常不过了。上次有人过来时,提及常熟福山港有个姓褚的大户,组建义兵,袭杀了倾向于大元帅府的孙员外,助官军占领此地。

从这个地方突破,既能有“收复失地”的功劳,还能绕过娄江防线,确实是元军会做的事情。

至于刘家港,那里就没有城墙,而今也没什么兵,被十字路军占领亦不奇怪。

“松江那边呢?”程吉继续问道。

“不知。”信使摇了摇头。

程吉再没废话,转身吩咐亲随给此人拿来一些酒肉,让他吃饱喝足后再离开。

后半夜的时候,信使再度自水门而出,一路游至锡澄运河,被水师兵士拉上了岸。

几乎与城头发信号的同时,第七指挥派了四百人登岸,对江阴南北两侧的元军各发动了一次小规模的袭扰,失败后便果断退回了。

正月二十一,消息便以最快速度传到了正在督造浮桥的邵树义营中。

收到回报后,他一个人在帐中踱步了很久,心中有些举棋不定。

如果这个时候,大起兵马南下江阴,与守军里应外合,应该能取得一定的战果。

但如此一来,就要暂时放过江都的那股元军了。万一这些人有主观能动性,淮东的局势说不定还有反复。

对他而言,淮东、江南都挺重要的,不可偏废。

思来想去,最终按捺住了这会就南下的心思,下令各部择机渡河,趁着元军士气低落的当口,尝试进攻江都。

二十三日,静海军一部搭乘船只,于瓜洲渡登陆。

同一日,镇海军自湾头渡河,进抵西岸。

在他们身后,还有刚刚整编完毕的杂牌兵马一万五千余人。

海门镇将韩匡的三千兵马则进驻泰兴,监督元军降兵整训的同时,也作为后备队。

正月二十四,真州六家盐商出动护院僮仆,打跑了城内的少许留守兵马及官差,举义归正,算是为这场最后的战争起了个好头。

这一次,水陆兵马合计三四万人,元军不到此半数。

邵树义第一次拥有了兵力上的优势。

第480章 将无心

真州举义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江都,还是邵树义授意这么做的。

当天,驻守在西北方蜀冈上的中卫军残部——之前该部有五百人被阻隔在浮桥东岸,被迫投降——以及打捕鹰房户合计两千七百余人直接跑路,一路向西,不知所踪

率部自大都南下的都指挥使乞答海正在扬州城中开会,闻讯目瞪口呆,匆匆赶回蜀冈时,只剩一片狼藉。

片刻之后,一支兵马远远奔了过来,待看清楚来将打着“马”字大旗后,乞答海连扬州城都没能回去,带着数十亲兵狼狈奔逃,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人自然是定海军副使马玖了。

他带着三千多辅兵轻松占领了被元军放弃的“堡城”。

所谓“堡城”,又称“宝祐城”,乃扬州为宋高宗行在时修建,南宋后期贾似道改筑,位于扬州城西北四里的蜀冈之上——海拔大概三十米左右,勉强算是居高临下吧。

但这座周长十里以上的城池在宋末元初那阵几乎被完全摧毁,史载是“夷为平地”,故这会除了地基和少许残存的墙体外,什么都没有。

中卫军驻防此地后,挖沟筑垒,伐木设栅,粗粗修了个营盘出来,南边不远处便是“夹城”。

夹城处于扬州城与堡城之间,同样在宋末元初成为废墟。

当其完备时,城内修有粮仓、武库,可屯驻兵员,离扬州城及堡城都不远,便于居中联络,输送物资和人员,而今竟然也屯有一个营寨。

邵树义闻讯赶到蜀冈时,登高下视,发现营内喧哗声阵阵,似乎受到了中卫军临阵脱逃的影响,军士们鼓噪欲逃。

“元军打仗可真死板。”邵树义大笑道。

从军事角度来说,堡城离扬州城本体不过四里,互为犄角之势,无需在中间在搞个夹城做中继。无奈赵构跑路到扬州时心慌意乱,当地官员紧张兮兮,于是发民修城,令扬州有了三城的格局。

邵树义随后又仔细观察了下附近的地形。

夹城虽然没城墙了,但整体其实是一个孤岛,也就是四面环水——从这个角度来说,修筑夹城倒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夹城北面有一条宽阔的河流,当地人称“保障湖”。

邵树义知道,这就是后世的“瘦西湖”前身,乃古长江河道南移后留下的潟湖,后来演变成河道,其实不大,但军事方面很有意义。

保障湖同时还接纳扬州城内水体,东注入大运河,最终于瓜洲渡一带汇入长江。

总之,扬州城外的军事地理有点说法。

近处连安放火炮、投石车的地方都很匮乏,离远了又打不到。还到处是湖荡,对进攻方非常不友好,根本展不开兵力。

他不知道宋末此城如何陷落的,大概是长期围困吧。

也就是说,再坚固的城池还是得靠人来守。

元军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痛的失败,能守住吗?

“马副使,保障湖并未上冻,水师的船过来后,你带人渡河攻一下夹城,摸一摸元军的底。”邵树义想到便做,当场下令道。

“遵命。”马玖并无二话,当场点了数百兵马,来到保障湖北岸,待二十多艘小船缓缓靠近,带着将士们登上船只,驶往夹城——更准确地说是夹城遗址。

邵树义气定神闲地站在蜀冈之上,倒背着双手,静静看着。

马玖率领的四百多人很快在夹城遗址北侧上岸,全程并未有人阻止。

待整队完毕,向元军营寨进发时,喧哗声陡然加大,一部分人还在向马玖部射箭,另一部分人却已夺门而出,四下寻找船只,逃散各处。

他们一跑,还在坚持抵抗的人士气迅速崩溃,与马玖部交战不过一合就败退了。

“元军互不统属……”邵树义看明白了。

守卫夹城营寨的元军看起来有两千多人,但应该不是来自一部,而是这边三百、那边五百凑起来的。

这符合此时元军的现状。

玉枢虎儿吐华带过河的三千人里面除了中卫军一部外,基本都是纠集收容来的溃兵,惨败之下,人心惶惶,一接战就大溃,老正常了。

他又把目光投向更南侧的扬州城。

此城又被称为“宋大城”,南北长、东西窄,呈长方形。

之前他已看过南侧、东侧,粗粗估算周长超过了二十里,其实蛮大的。

此城应该在宋末战火中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损坏,七十年来又没修缮过,整体破破烂烂。

昔年好好一座外包青砖的雄城而今已满是豁口,与坚固的高邮城完全不好比。

不过这却方便了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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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枢虎儿吐华今日刚刚下床视事,听闻宝祐城(堡城)、夹城溃散了数千军士后,又脸色一白,晕了过去。

马寨改成的议事厅内,诸将乱作一团。待得知玉帅只是心力交瘁晕过去后,稍稍松了口气,然后继续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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