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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辅家的丧事一时半会办不完。
第三天的时候,其妻的尸体才刚刚入殓而已。
十四日,娄江之畔,李辅站在自家的船前,神思不属。
“当初这船是从一位张姓船户手里买来的,花了一百锭。”他吐出一口气,声音虚弱地说道:“至于我为何变成了船户,兴许是官府看我家还算有钱吧。”
说这话时,李辅神色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的起伏,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不远处有人走近,伴随着招呼声:“邵哥儿。”
“虞通事、李大匠”邵树义转身行了一礼。
虞初回礼,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道:“闲时写的,你看看有无错漏。”
李壮回礼之后,则打量起了船。
邵树义接过契书,粗粗看了一遍,便让虞渊取来笔墨、印泥,伏在船板上,当场签下了名字,并按了手印。
虞初又拿出一份公据,递了过去。
邵树义这次有点感兴趣,仔细看了看。
其实买船和买田地、屋宅大同小异——
“皇帝圣旨里,平江路昆山州东一都船户李辅状告:‘本有四百料钻风船一艘,近来阙钱用度,欲行出卖……’,得此,合行出给日字九号半印勘合公据,付本人收执……依律成交毕日,赉契赴官投税……”
“虞通事,这契税我来交吧,反正也没几个钱。”邵树义说道。
“行。”虞初无所谓。
此番他受邵树义所托,立契作保,然后又利用职务便利,昨日就托人写好了公据,今日交给邵树义,顺便把契税带回去交上,省得他再跑来跑去。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此番买船,一切都是正规流程。
有契书,双方买卖合法。
有衙门公据,官方公正这笔买卖。
一个月内把税交了后,便可以等官府“过割”。
合法合规,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当然,这会民间田宅及其他大件动产、不动产的买卖,经常“不经本管官司给据,一面私下成交”,以至于元廷很头疼,不得不发文限制,鼓励举报。
被举报的人“断五十七下(打板子)”,所得一半没入官府,一半给举报人。
听起来不错,实际很难执行下去,私下买卖依然非常流行。
邵树义是真担心被眼红的人举报,因此决定完善手续,不给别人挑刺的机会,这也是郑范提醒过他的。
“小虎,这船好好整饬一番的话,还能用一些年头,值回本不成问题。”不知何时,李壮已然登上了甲板,大声说道。
“邵哥儿,我先回去了。”李辅最后看了一眼曾经朝夕相伴的船只,低头道。
“好。”邵树义眼神示意,让虞渊先扶着李辅回去休息,然后手搭凉棚,仰头看向李壮,问道:“李大哥,该如何整饬?”
“出海一趟,船板破损不少。”李壮说道:“我估摸着回来时就有点漏水了。”
“再者,有几个隔舱的船底横木朽烂不堪,我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更换。”李壮继续说道:“有些绳索、帆面看似能用,可若有钱,还是换了吧。船身需得重新上漆。船底估计也得刮一刮。再者,你看这根桅杆,用了多少年了?早该换了。舱室里有些物事,虽不影响行船,可若有钱,及早更换吧。舵还没来得及看,估计也很旧了。这船——”
李壮最后做了个总结:“一身毛病。”
邵树义听得咽了咽口水,问道:“李大哥,若按你说的整饬下来,需得多少钱钞?”
“二十锭总是要的。”李壮说道。
我勒个去!邵树义绷不住了。
“若不出海呢?只在江河里走走,不需如此整修吧?”他问道。
“不出海浪费了。”李壮摇头道。
“没事,没事。”邵树义苦笑道:“我就在江河里做点小买卖。”
李壮瞟了他一眼,道:“长江还好说,有些河可容不得这等‘大船’。”
“去得运河吗?”邵树义问道。
“可以。”
“那就行。”邵树义松了口气。
李壮大概猜出了些什么,但不想深究,只道:“江河湖泊中风浪较小,小修小补或许勉强堪用。你若想整饬,我可帮你找找人,工、料钱十锭最多了。但我还是想劝一劝你,早晚要大修的,宜早不宜迟。”
“我亦知此事,奈何囊中羞涩。”邵树义摇头道:“先等等吧。”
两人说话间,王华督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船只后,喜不自胜,想要说些什么,看到周围还有人后,又生生闭上了嘴巴,憋屈得不行。
虞初则倒背着双手,看向江面,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这年头买船做买卖,不就那几种么?不稀奇。
“李大哥帮我留意就行。”邵树义最后说道:“等我从苏州回来再说吧。”
李壮嗯了一声,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到时候你可以去钱家船坊,我……我徒弟开的。小作坊,连他在内三四个匠人,还有几个学徒,但手艺没得说。你若愿意,近日就可把船先拖过去,离老槐树不远。”
邵树义笑了,道:“李大哥,我信你,自然也信你的徒弟。”
李壮面现感激之色,正要说些什么时,远处又来了一帮人。
“周舍?”邵树义有些惊讶。
第50章 抢先
“李辅呢?”周舍没说话,手下的狗腿子却跳了出来,大声嚷嚷道。
“滚一边去。”王华督在院里听到动静,一下子蹿了出来,斜睨着来的五人,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
“怎么又是你?”周舍忽略了王华督,目光死死盯着邵树义,有些不善,也有些惊讶。
“不知周舍所来为何?”邵树义行了一礼,问道。
“自然是来找李辅,不干你事。”周舍下意识看了眼停泊在娄江畔的钻风船,说道。
“李辅新近丧妻,不便见客。”邵树义说道:“周舍请回吧。”
“我管他死了爹娘还是妻儿。”周舍有些不高兴了,扭头吩咐跟过来的四人,道:“你们——分两个人进去,就算李辅只剩一口气了,也把他抬出来,问问他船要不要了。”
“是。”两人应了声,朝院门走去。
“滚!船有人买了。”王华督刷地抽出短刃,比划了两下,冷笑道:“我家哥哥已经找保人立契,买下了这条钻风海鳅,就连衙门都出了公据,你想抢么?”
说话间,孔铁、虞渊二人也走了出来,前者手里握着根扁担,后者则摸了把菜刀。
两名狗腿子狐假虎威,欺负欺负良善百姓还行,可遇到敢于和他们拼命的凶人,就有点踌躇了,虽然身上也带了匕首之类的短刃,可就是不敢递出去。
王华督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道:“杀过人么?见过血么?知道脖子上捅个窟窿,血能溅出去多远么?”
虞渊下意识看了眼邵树义,暗道真的能喷很高,吓死人了,哥哥是真厉害,面不改色把人脑袋砍下来。
站在不远处的虞初本来想置身事外,却看到弟弟卷入其中,有点绷不住了,轻咳一声,上前行礼道:“周舍,许久未见,一向可好?”
周舍正要发怒,乍闻声音,感觉有点耳熟,下意识看过去,迟疑片刻后,问道:“可是漕府虞译史?”
“通事。”虞初笑着纠正了下,又道:“今日来此,便是给邵账房送公据的。”
“什么?竟是真的?”周舍有些吃惊,问道:“我怎未从州衙听闻?”
“周舍,买卖双方皆是海船户,买卖的又是船,向由漕府出公据。”虞初拱了拱手,道。
“不该如此!”周舍有些恼火,“漕府难道不归行省管?”
“好教周舍知晓,漕府向由中书省直辖。”虞初又道:“因地居江南,故江浙行中书省(简称‘行省’或‘省’)亦可有限度管辖,其所管之事有三,一曰‘决策运粮’,二曰‘发放脚钱’,三曰‘提调海运’。除此之外,就只有御史台、肃政廉访司可监督漕府。如此,周舍可已明了?”
周舍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邵树义看着他,心中暗笑。
打个比方的话,漕府就像是有较高行政级别的国务院直属央企,运粮是其主营业务,海船户则是其员工。
漕府在事实上受中书省和江浙行省的双重领导。
前者有业务上的联系,具体对接单位是中书省左司科粮房下属的海运科;同时也有政治上的关联,即中书省决定漕府中高级官员的任免。
在运粮这件事上,江浙行省的任务是将待运税粮收集起来,送到漕府下辖的各个仓库存放,并决策第二年何时起运。
运输的时候,江浙行省会派一位高级官员为海运提调官,指挥运粮事宜,并从行省的赋税中拨出一部分作为水脚钱发放给漕府。
简而言之,大都的中书省海运科的官吏们制定运粮计划,江浙行省出钱出粮,漕府负责运输,御史台、肃政廉访司进行监督。
听起来各司其职,但漕府毕竟在江浙地界上,与地方官府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复杂着呢。最简单的一点,昆山州就可以管辖界内的“诸色户计”,海船户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有漕府顶在那里,管起来没那么方便罢了。
周舍大概习惯了平江路、昆山州管理海船户的事情,没想到理论上而言,漕府对海船户也有管辖权。船作为运输工具,其买卖向来由漕府签发公据。
被人抢先了!
“若周舍觉得不妥——”虞初话锋一转,又道:“反正契书已立,买卖已成,至州衙再讨一份公据也不是不可以。”
“哼!”周舍脸色一寒,道:“一条船而已,我还没放在眼里。这破烂玩意儿,你们自己拿着吧。”
说罢,大手一挥,气呼呼地走了。
“没胆的狗东西!”王华督哈哈大笑,提着明晃晃的短刃,直朝那帮人比划。
孔铁一把拉住了他,道:“人已经走了,何必再行招惹?”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王华督高声道:“当初张能买凶杀人,谁知他有没有参与呢?”
“好了。”邵树义轻咳一声。
王华督慢慢消停了下来,转身回小院忙活去了。
“多谢虞公仗义执言。”邵树义转身看向虞初,行了一礼。
虞初回了一礼,道:“分内之事。”
同时心下暗叹,去年父亲过世时,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照顾好弟弟,他能有什么办法?二弟和这帮人卷得太深了,喊都喊不回来。
谢过虞初后,邵树义又拉住孔铁,数了一锭钞给他,低声说道:“你找些相熟之人,请他们把这条船拉到钱家船坊去。”
“要不了这么多。”孔铁说道。
“再请船坊的匠人吃顿饭,兴许以后经常打交道呢。”邵树义说道。
“好。”孔铁不再废话,将钱收下了。
邵树义又走到虞渊身旁,将剩下的钱全给了他,道:“哥哥我之前借了你钱,记不得有多少了,全给你。你看着用,谁家缺什么就买。都是自家兄弟,岂能受苦?忙完这边的事,赶紧回店里。”
说罢,拍了拍干干净净的手,道:“走也。”
刚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从虞渊的手里抽了张一贯的宝钞,笑道:“差点没钱坐船了。”
虞渊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