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95节

从一个菜得抠脚的新兵,慢慢蜕变成杀人如麻的冷血武夫,整个过程可能持续五年、十年。

在这漫长的时间段里,他们的心理、体能、纪律、技艺等各方面素质都经受了不止一遍的淬炼。

如果有人再多一点高级的东西,比如阅读战场形势的能力,比如管理其他人的能力,比如超强的学习能力,比如相对缜密的思维或超卓的武艺,便可慢慢脱颖而出,成为军将。

程吉手下的镇海军才经历了第一步,离精锐还差得远,还需继续淬炼。

“你部明日坐船回扬州整补。”邵树义看了程吉一眼,道:“余部已经整补完毕,江阴这边有两千一百缺额,月底之前给你补全。母大虫从淮西又招募了几百过来,届时再从高大枪那里抽调千人。若有不足,亲自去泰兴挑,韩匡那里有两万多俘虏,你看上哪个就挑哪个。补全编制之后,就在江都操练吧。”

“是。”程吉下意识站起了身子,抱拳应声。

片刻之后,又问道:“无锡怎么办?”

“无锡城墙比苏州好不到哪去,而今或许修缮了一些,但远远不足。我亲自领兵走一趟。”邵树义说道。

程吉没劝阻。

他知道,大元帅现在还在积累更多的威望,暂时不会罢手的。

“还有一事。”邵树义又道:“扬州寺观甚多,占田不少,亟需一一清理。本身又是元官元将聚集之地,而今扬州府在慢慢清算有劣迹的官将以及与他们来往甚密的商贾、大户,你帮忙看着点。江阴城里不是还有许多镇海军将士的家人吗?将来一家给个十亩、八亩地,便着落在此处了,你帮忙看着点,我担心府军弹压不住局面。”

“遵命。”程吉应道。

镇海军兵士除自己吃住在军营外,每月还可领一石粮、几两盐,将将可以养活父母妻儿,但终究还是有点紧巴巴的。

而今有地盘了,兴许可以给他们稍稍涨一点月粮,至于那十亩地,都是白赚的。

见程吉明白轻重缓急,邵树义点了点头,又道:“我在江都城里给你留了一套宅子,原扬州路同知的,前后五进,还不错。库里还存了不少金银器、绢帛、粮食、钱钞,我都让人点计封存起来了。城外另有四十多顷地,不全是农田,桑林、竹木、池塘都有,你自己到时候看吧。”

说完,又不怀好意地朝程吉笑了笑,道:“你先住进去,过些时日再把老母妻子接过去。”

程吉有些惊讶,愣愣地看向邵树义,不是很明白。

“去了就知道了。”邵树义哈哈大笑道:“有惊喜。”

程吉若有所悟,脸色微红,不过没有拒绝。

“多谢大帅赏赐。”他行了一礼,道。

“应该的。”邵树义摆了摆手,道:“镇海军立功将士名单,尽快拟写好。愿意权且记功的,随他。想着现在就要拿到好处的,可折钱钞、绢帛乃至田地。但拿了好处,功可就一笔勾销了,以后可别再闹,这一点要和他们说清楚。”

“是。”程吉应了一声。

他们是守城战,叙功等级很低,其实报不上去多少人,就算报上去了,也算不得多大的功劳,估计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折钱或田地。

不过有赏赐本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当兵打仗,图的不就是这些?

二月十八,在补充了一些粮食、器械后,邵树义率新整补完的水陆兵士两万余人,沿着锡澄运河,浩浩荡荡南下,往无锡扑去。

数日前,他再一次联络了莫天祐,邀他一同起事,事成之后可授他无锡镇将之职。

不过老莫直接拒绝了,话说得很清楚:邵树义若愿接受朝廷招安,且被授予官职,他愿意归附,如果没接受招安,他只会聚兵自保,坐观成败。

太现实啦!

同时也说明莫天祐这个人不相信偌大的大元朝会轰然倒地,觉得造反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剿灭——其实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

十九日,水师先头部队抵达黄埠墩附近。

元军铁索横断河面,复施以火攻,为水师挫败,进占黄埠墩。

无锡战役正式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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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娄江南岸的元军一天比一天少,到这会已然只剩下不足三千人了。

十字路军更是在劫掠一番刘家港后,匆匆南撤,根本不听使唤——这不是宋通第一次违令了,行省曾让他攻打嘉定州,这厮只是做做样子,东行了十余里就止步不前。

而敌军一撤,太仓城内的气氛立刻松快了起来。

至和塘畔一座三层小楼内,郑用和在孙女阿慕的搀扶下,写了多份信件,着人送往各处。

第一封信自然是给前昆山州同知倪光业的。

此人这会在庆元赋闲,终日饮酒下棋,无事可做。

郑用和任韶州路总管时就认识他了,深知倪光业这人不是死脑筋,也有几分办事的能力,尤其是在处理瑶人之事上颇有经验——说白了就是安抚有方。

他觉得这个人对小虎是有用处的。

第二封信其实本来想写给黄溍的,就是开战之初被邵树义短暂扣押过的侍讲学士。不过考虑到人家这会在大都做官,没必要搅扰,于是便作罢了,转而打起了吴直方一系的主意。

郑用和是衢州人,吴直方是婺州人,两地紧邻,双方多有来往,关系不错。

但吴直方年事已高,其子吴莱又早逝,思来想去,只有在吴莱的学生身上想想办法了。

婺州浦江人郑德璋开办了东明精舍,教导本族子弟及聪慧的外姓少年读书,其上一任教授便是吴莱,而今由吴莱的学生宋濂主讲。

到最后,他提笔给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宋濂写了封信,愿不愿意来另说。

第三封信同样是给吴莱曾经的学生胡翰。

第四封信则是给胡翰的师弟戴良——胡翰不止师从过吴莱一人。

第五封信写给衢州乡党鲁贞。

第六封信写给去年刚从大都返乡的衢州文士曹德。

第七封信……

郑用和举荐的这些人,不一定都能来,且也不一定都适合做官。因此,他又给邵树义单独写了封信,大意是——

有些人适合做官,能立刻帮他治理地方,解决官员短缺的苦恼,对这类人,郑用和一般会加一句“颇有才干”、“可助幕府一臂之力”。

有些人不适合做官,但名气很大,一旦入幕,可极大增加大元帅府的声望,说白了就是提高政权合法性,毕竟他们才是舆论顶流。

有些人不擅长处理政务,但适合搞教育、修典籍,从长远来看,能增加幕府的人才储备。

剩下的便是一些才干一般,名气也没那么大的人,多来自衢州、婺州、苏州三地,可充书吏之任。

总之,郑用和这次是把一辈子积攒的关系、人情变现了,十分卖力。

这是他们家比费氏强的地方,也是现阶段邵树义最需要的。

对他而言,人才的优先级已经超过钱了。他急需让世人改变对幕府的观感,淡化造反的不利舆论,以减少征战时的阻力,提高占领区的治理程度。

郑用和的这些信,正当其时。

第488章 先去看看

二月二十三,天气一下子暖和了许多,太仓附近的元军尽数退却,刘家港亦被舍弃一空。

娄江两岸,房屋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北岸还好些,毕竟离城近,南岸就惨了,曾经“名楼列市”已是满目疮痍,人们只能从废墟中一窥往日的繁华。

元军大举围攻,不劫掠就有鬼了。再者,攻城也需要各种材料,拆民房是最便利的,于是就成了这么一副模样。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至少暂时过去了——太仓恢复了平静,这得益于大元帅在江北的连战连捷,继而令江南官军胆寒,主动退走。

午后,静海军使卞元亨派两千人出城西行,前往常熟州,试图收复失地。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郑用和在家人的陪伴下,返回了阔别已久的盐铁塘老宅。

郑宅内部一片狼藉。

房屋整体还在,但未及拿走的财物已然不见踪影。

一些门板、窗户被卸了下来,劈成柴火,堆在墙角。

除了今春长出的新竹外,竹林空空荡荡,被砍伐一空。

桑林、枣榆之类,同样被砍伐大半。据被抓入元军营地干活复逃回来的乡人回忆,元军砍伐树木烧炭去了,他当时就在匠营打杂,军中匠户每日都要修理损坏的器械,需炭甚多。

盐铁塘老宅曾被一个万户征用作为居所,当时满院子的兵将,还有许多高头大马,十多天前才撤离。

郑用和默默听着,一点不动气,只让跟着一起回来的仆役动手清理院中的杂物乃至马粪。

他身边还有三名中年文士,一个叫勃罗帖木儿,唐兀人(西夏遗民),一个叫史文彬,丹阳人,还有一个叫姜复昌,嘉兴人。

勃罗帖木儿本来要接替不花为昆山州达鲁花赤的,后阴差阳错去了隔壁的常熟州,因为那里的达鲁花赤绝嗣了。常熟被占之后,于官衙内被擒捉,扭送太仓,一直关到今天。

史文彬是预备七月间接替州尹刘也先的,行至无锡时听闻邵树义造反,趁着混乱自无锡脱逃,直奔苏州,等待省里下一步的安排。不料就在苏州等待时,邵树义来了,被擒,同样一直关到现在。

姜复昌则是新任昆山州判官,接替主动辞官的薛乾,起事那天被吴黑子擒获。

郑用和认识他们几个,听闻在俘虏营后,请求幕府将他们放了出来,今日跟着回到盐铁塘郑宅。

“先坐下吧。”郑用和看着凌乱的院子,苦笑一声,在仆役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坐了下来。

三人行了一礼,分坐左右。

仆人自去煮茶不提,三人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的农事。

片刻之后,又有十余人来此,多为昆山本地的士人。

其一名卢观,吴县教谕,战事爆发后弃官回乡,其子卢熊侍立于侧。

其二名殷奎,本地较有名气的儒者,目前在家奉养老母,教书育人。

其弟殷璧及学生余熂(xì)站在身后,静静看着。

此外还有王英、秦约、王震、范从文等人,林林总总十来个,各自行礼后找位置坐下。

茶水很快端了上来,一一分发。

郑用和见了,自嘲一笑,道:“兵荒马乱的,也就散茶可以待客了。不过若入邵元帅幕府,兴许能有好茶喝。”

众人闻言,皆叹了口气。

有人端起茶水闻了闻,又放下。

有人则神色自若地喝了起来,不以为意。

当然,这些人有名归有名,但未必有钱,不少人还要带学生赚取学费养家。这个年代因为知识的普及,很多在魏晋时代读不上书的人也读上了,甚至很有名气,但家庭则很一般。

郑用和方才抛出了话引子,见没人接话,便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卢观身上,问道:“彦达,你是吴县教谕,见过世面,又在书院育人多年。你观邵元帅此人如何?”

卢观沉吟片刻,捋须不语。

卢熊见父亲沉默,上前一步,道:“郑公,家父尝言‘治乱之际,士不可苟’。邵元帅起兵以来,在江阴不扰民,在苏州不屠城,在江北不滥杀降卒,与一般草莽终究不同。然元祚虽衰,天命未可知,此事轻重,不得不思量。学生斗胆问一句,元帅若得天下,欲行何政?”

郑用和看了他一眼,未及答话,殷奎却站了起来。

此人字孝章,号强斋,受业于杨维桢,学行纯正,向来重实学轻虚名。

只听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公武所问,亦是我心中所疑。然我观邵元帅行事,不似那等只知杀人放火的莽夫。他置幕府、设府县,颇有章法,桩桩件件,倒像是要做长远打算的。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天下之事,欲速则不达。殷某不才,愿先观其政,再定去留。”

连续两人说话后,其他便不再那么拘谨了。

秦约看了看众人,缓缓说道:“郑公,某先祖淮海先生,一生以文章节义自持。某虽不肖,亦不敢以先祖之名行苟且之事。邵元帅若真是仁义之师,秦某愿效力文案之间;若不然,宁可终身不仕,亦不愿辱没门楣。”

郑用和闻言,微微点头,道:“理该如此。我辈读书人,焉能择禽兽而事?”

这时王震轻咳一声。他是宋参政王绹九世孙,世代为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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