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铠武士方阵中间的军士,则在盾手的掩护之下,四人一齐发力,抬着木箱子就往前走。
“嗖!嗖!”矮墙后面飞出了几支箭矢,远远落在地上。
“直娘贼!谁射的箭?够得着吗?”刘士悦大怒,左右看了看,破口大骂。
说话时,又有数十支箭飞了出去,好一会才停止。
刘士悦点了几名亲随,令其至各处巡视,看看哪个不晓事的人胡乱射箭。
同时也有些暗暗叹气,新签发的军户就是容易紧张,远不如老兵镇定。
对面的鼓声渐渐加快了节奏。
刘士悦菊花一紧,因为压过来的邵兵已经改慢跑为小步快跑。
一百二十步、一百步、七十步……
“射!射箭!”刘士悦大声下令道。
“呜!”双方几乎同时吹起了短促的角声。
密集的箭矢在空中飞舞,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所不同的是,元军是在矮墙后射箭,邵兵铁铠武士则是在盾手掩护下披甲步射。
刘士悦猛地一低头,一支箭矢越过他的头顶,狠狠射中了街道对面的茶社窗户——其实不低头也射不中,这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矮墙后的军士偶有闷哼声传出,这让刘士悦有些心惊。
这般准头,怕不是天天练,邵贼真舍得花钱!
当然他们也不吃亏就是了,土墙能遮护弓手大半个身体,已然减少了许多伤亡,不然哪可能只有这么几个人中箭?
“呜!”对面又响起了角声。
不知不觉间,铁铠武士已经行进到了五十步,听到角声,所有人停下脚步,将长枪置于脚边,齐齐挽弓。
“嗡!”密集的箭矢飞了过来。
这一次准头强多了,土墙后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当然,对面的阵中亦有人闷哼倒地。
“呜!”对面响起了第二轮角声。
又是一阵密集的箭矢落下,土墙后的弓手已经隐隐有些坚持不住了。
就在此时,铁铠武士相邻方阵间的军士掀开了盖在木箱子上的麻布。
一人举盾上前,遮护箭矢,两个人挪动“凳脚”,将其对准土墙,最后一人则蹲在“木箱子”旁边,紧张地往里面垫着什么东西。
“火炮!”刘士悦暗骂一声,他早该想到这玩意的。
事实上早年他在福州见过这种炮,前阵子进攻太仓时也见过。
此炮有两种安装方式。
其一是埋在土中或城墙上,攻城、守城时用。
其二是装在一个木架上,炮筒通过尾部的铁栓与其固定,木架底下有脚,置于地面。
火炮连带木架,加起来大概不到五十斤的样子,四个人抬起来轻轻松松。
发射时,可通过在炮筒下方垫木楔子调整俯仰(射角)。
只不过他在福州见的是装在城墙上的,一时间没想起这种固定在木架上的火炮。
此时见到,立刻满头大汗,下意识觉得该冲出去毁掉这些炮——毫无疑问,邵树义采用了一种极其冒险的战术,即让兵士抬着火炮、炮架伴随步兵进攻,一旦攻城失败,撤退时可不一定保得住火炮。
机会给到刘士悦了,但他这时候却犹豫了,怎么都不敢主动率兵出城。
进攻方不会给他机会了。
火炮早已装好了子药,调整好射击角度后,炮手将火捻子插入了药室。
第一门火炮(将军筒)猛然打响。
喇叭状的炮口硝烟弥漫,一枚四斤重的铁弹被发射了出去,带着尖锐的啸声,狠狠砸在土墙外堆着的瓦砾上。
飞溅而起的碎屑砸得守军抱头鼠窜,痛呼不已。
“轰!轰!”第二门、第三门火炮(盏口炮)次第发射。
一枚铁弹越过矮墙,直接将大街对面一间店铺的木门砸了个破洞。
两枚小一些的石弹从第三门火炮炮口飞出,其中一枚的弹道偏得离谱,直接落到了远处的树林里,另一枚则正中土墙,引起一片惊呼。
“轰!轰!”剩下的十余门火炮陆陆续续发射。
铁弹、石弹乱飞,矮墙后的元军吓得纷纷趴在地上躲避。
他们中的很多人真没见过火炮,这会直以为是打雷呢。
浓密的硝烟之中,人影憧憧,带着粗重的喘息。
当刘士悦踢打着军士,喝令他们起身迎敌时,却见两百余名手持火铳的军士自黄甲军两侧绕出,借着硝烟的掩护,快速抵达土墙前方二十步外。
尖利的铜哨声响起,只听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十余名刚刚起身的元兵直接被弹丸击中,惨叫倒地。
一轮射完之后,火铳手们也不装填,直接撒丫子跑路,绕过己方军阵,退往后方。
“砰砰!”第二批百名火铳手击发完,同样不装填,也不管打没打中,从另外一侧绕了回去。
隆隆的鼓声再度响起。
当刘士悦摇摇晃晃起身时,迎面而来的却是密密麻麻的铁铠武士。
他们已然翻越土墙,破入正在躲避火枪火炮的元兵阵中,肆意砍杀,守军混乱无比,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完了!刘士悦脑中一片空白,这仗还能这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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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万户
邵树义站在一艘遮洋浅舟的船舱之上,仔细看着眼前的战局。
确实,这是他采取的一次较为冒险的战术,同时也是一种新颖的战术,以至于幕府将佐、亲兵们都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向他。
论对火器的运用,大元帅确实走在了前列。
十八门盏口炮、将军筒,临阵发射,虽然准头不咋样,一半以上打偏了,但这一通近距离猛射,依然有十多枚弹丸打在土墙上,制造巨大混乱的同时,也让元军心惊胆战。
接着便是调动二百多名火铳手的神来之笔了,借着硝烟的掩护,冲到距离矮墙二十步的距离,分成两批齐射。
这玩意的准头同样很差,但架不住数量多,两百多杆火铳先后击发,数百枚弹丸飞过去,在元军起身时制造了猛烈的杀伤,前后击毙三四十人。
率先起身的可都是最勇敢、士气最高的敌兵,他们被击毙后,剩下的人已然胆寒,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黄甲军已经冲了过去,近战搏杀,将他们砍了个七零八落。
静海军两千步卒紧随其后,一拥而上,元军抵挡不住,继而四散奔逃。
当然,这种战术的缺点他们也看到了。
炮手还好,火铳手即便有烟雾的掩护,依然被远距离抛射的箭矢杀伤了一批,战场生存能力极弱。
如果没有连续发射的本领,待敌人步军冲过来近战肉搏时,定然死伤惨重。
火炮其实同理,如果没有盾手的掩护,会遭到敌方弓弩手的大量杀伤,如果没有主力步兵的护卫,敌军一个冲锋就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还是战场生存能力弱的毛病。
“无需惊讶。”邵树义笑道:“从今往后,用火炮、火铳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先前炮多用在守城上面,也太小了。乱世已至,战事频繁,炮只会越铸越大、越铸越长,今后不但守城要用,攻城、野战、水战同样要用,和以前终究不一样了。”
众人听得若有所思。
炮铸得大了、长了,可以打得远,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如此一来,较远的距离上就能发炮,能更多地杀伤敌军,这是很明白的事情。
只不过,若想带着火炮野战,可得做得轻一点了。
这会使用的火炮,四个人就能抬着走,比火铳大不了多少,可若铸造数百斤的大炮,就得考虑如何跟随大军进退了。
在这方面,船用大炮估计是不需要担心的。因为无需大范围移动,跟着船走就行了。
跟着邵树义一同过来的昆山士人们同样大为惊讶。
这枪炮齐鸣的阵仗,真和他们读书时看到的金戈铁马有些不同。
邵树义的这种打法,确实让人耳目一新,也让守军措手不及,虽然最后还是靠铁甲武士冲上去一锤定音。
苏州,煌煌名城,竟然和去年一样,挡不住此人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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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自城西发动进攻的同时,城东的卞元亨部亦大举出动,整整千人与守军在城墙坍塌处拼死争夺。
卞元亨不顾部将劝阻,身披两层重甲,一马当先,冲到城墙边与元兵厮杀。
他左手手肘绑了面小圆盾,右手提着一杆短矛,方在瓦砾堆上站稳脚跟,左侧一名元军百户已挺枪刺来。
他没有后退,而是侧身半步,盾牌顺势一偏。枪尖擦着盾面滑过,在盾面上划出一道白印。
就在枪势将尽未尽的瞬间,卞元亨左腕一翻,盾牌边缘“啪”地压住了枪杆,将那杆枪死死按在墙垛上。百户抽之不动,心下一慌,还没来得及撒手,卞元亨右手的短矛已经顺着对方枪杆滑刺过去,一眨眼便扎进了敌人的胸口,那人惨叫着松了手,整个人往后倒去。
“跟我上!”卞元亨大喝一声,将短矛顺势朝右侧一名正要挥刀劈砍的元兵掷了出去。
矛杆带着风声撞在那人胸口,力道虽大,却因匆忙未取准,只撞得他脚下一晃,露出了面门。卞元亨便是在那一晃之间,跨步上前,抽刀斜撩,自下而上划过那名元兵的下颌。
他没有停留,捡起一杆长枪继续前冲。
军士们见自家主将如此神勇,连杀两人,顿时士气大振,冲了上去就与元兵厮斗在一起。
卞元亨往前走了两三步,又遇一名元军小校,手中持着长柄斧,正朝他当头劈下。
他不退反进,左手盾牌举过头顶,斧刃“嘭”地一声斫在盾面上,铁木交击,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没有硬顶,而是借着这股下劈的力道,膝盖微微一弯,整个人顺势矮了半截,同时右手的长枪从盾牌下方如毒蛇般探出,枪尖直刺对方腰腹。
那人连忙挥斧回防,斧柄下压格挡,枪尖被拨偏,只在他大腿外侧划开一道口子。卞元亨却已借着这一刺的空隙,左肩顶住盾牌,整个人如同一堵移动的石墙,狠狠撞进对方怀里,盾缘顶在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长柄斧脱手,身体朝后倒去,卞元亨在他倒下的同时提膝一撞,又顺势一枪刺下,将其格毙。
一瞬间连杀三人,其中两个还是军官,压枪、滑刺、掷枪、架斧、盾撞、膝顶、补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在他手底,杀人已成艺术,竟然带着点美学,真真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
静海军的兵士们士气愈发高涨,从下而上仰攻之时,竟然打得元军节节败退,很快就丢了土墙、瓦砾堆,被赶回了巷子内。
卞元亨哈哈大笑,道:“谁冲得比我快,今晚酒钱算我的。”
说罢,大步流星地冲向元军,一个照面又杀兵士一人、牌子头一人,神勇无比。
“将军等我!”兵士们涨红着脸,快步跟到卞元亨身侧,丛枪直刺,将已经不成组织的元军刺得成片倒下。
而就在此时,巨大的喧哗声自城西传来,剩余元军愈发惶恐,直接就溃了。
卞元亨轻蔑一笑,喝令追击。
两面夹击之下,城内这几千个元军,败之必矣。
九个月之内,苏州再度易手已成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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