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02节

邵树义虽然去年就粗粗了解了,此时听闻依然十分震撼。

整个平江路,升斗小民的自有田地加起来大概也就占几个百分点,基本“消灭”自耕农了——自耕农的绝对人数可能不少,但拥有的田地数量太少了。

另外,这时期有一个自南宋晚期以来的独特现象,那就是官府手里握有海量的田地,这得益于贾似道带头把自家田产捐出来充公,再在浙西六郡率先推行公田之法,抢夺了不少士绅大户的田地为公产。

蒙古人灭亡南宋后,自然将这些公产笑纳了,同时还抄没了一批南宋官吏、士绅的田地,尤其是两宫田地(比如赡养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及妃子的田产)。诚然,蒙古人自己也赏赐了一批给王公贵族,但大部分还在。

就平江路来说,官田占到了四成。

邵树义都觉得该搞个“国资委”了,因为无锡等地也有大量官田存在,能给政府直接提供大量收入。只不过,收税还是得有人来帮他收才行。

“五十万石粮,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了。”邵树义沉吟片刻后,说道:“再添一点,足以养我三万大军。”

沈万三观察了下他的表情,又道:“再加个松江府,便可养五万大军。只是……”

“万三公但讲无妨。”邵树义说道。

“松江府税额虽有七十余万石,然则因水灾频繁,老夫听闻多年以来实征不到三十万。”沈万三提醒道。

“万三公真是见识广博。”邵树义笑道:“我在上海县有地,如果所记不差的话,近些年只有一次稍大点的水灾吧?”

“是。”

“三十万石税粮征了几年?”

“好些年了。”沈万三回忆了下,道:“第一次听说已是十几年前了。”

邵树义微微点头,明白了。

可能很久以前松江府确实连年水灾,于是官员请求蠲免赋税。这本是临时措施,哪成想一直延续了下来,直接让松江府的税粮减少了六成,当地士绅赚大发了。

今年是第一次,怎么着也得从松江府刮个五十万石再说,不然如何显出他的手段。

想到这里,他快速心算了一下,今年秋税理论上可以从控制区收二百万石税粮,其中多少移交幕府(中央财政),多少留在地方(地方财政),比例还得再商议,因为每个府州的实际情况不一样。

他理想中的情况是平均下来幕府拿一半,剩下的用作地方开销。

一百万石粮食,其实不够用。

目前5.4万水陆军士(中央军)一个月就要花费9.6万石粮食,一年得按120万石做预算。

这还没算其他开销,比如军队赏赐、官员俸禄、采买物资、船只保养等等——夏税不够的话,就只能从秋税中挪用。

财政其实处于大幅赤字的状态。

好在先前战争中掠夺、抄没的粮食加起来,目前还剩70万石的样子。如果今年正常收税的话——可能要打个折扣,未必能全收得上来——还可维持较长的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如果激进一点的话,他还可以再扩编一些部队,比如将高大枪在淮安府募集的那大几千人整编成军,成为第六支“中央军”。

算上马驮沙那边刚刚招募的千名淮西精壮、江北流民,将水陆军士的总员额扩充到6.5万人。

钱粮不够的话,他也没招,只能加派了。

思虑及此,他朝沈万三笑了笑,道:“不知万三公可愿领一随军要籍?”

话虽然是询问,但意思显然不是。

事到临头之际,沈万三也不是那种犹犹豫豫之人,只见他叹了口气,道:“也罢,随军要籍乃幕职,跟着大元帅走走看看也使好的。多少年没出远门了,呵呵。”

邵树义又看向沈万四,道:“万四公可为巡粮判官。”

沈万四行了一礼,道:“多谢大元帅抬爱。”

“惜荣甫今日不在。”邵树义继续说道:“不过没关系。过两天幕府就下发官服、印信、告身,以荣甫为平江府同知。”

这一连串的任命,对沈家来说有点半强迫的意味,但他们没得选择。

沈万三兄弟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事已至此,既然没得选,那就“欣然”从命好了,扭扭捏捏只会把最后一点情分也作没了。

至于将来怎么办,还想不了那么远,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对他们的态度,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他现在需要带头示范效应,沈家在商界很有名气,在文人群体中名声也还可以——慷慨大方的散财童子,谁不喜欢啊——苏州何等重要,容不得半点疏忽。

三人谈完事后,气氛为之一松。

沈万三刚邀请邵树义移步用茶,却听姚神功来报:抓了个鬼鬼祟祟的道人,号厉半仙,请求如何处置。

第497章 主动(为盟主闹闹闯闯加更9)

厉半仙最终还是被沈万四保了下来,说是他相熟的一个算卦道人。

厉半仙知道邵树义也在后,吓得不敢说话,毕竟言多必失,万一被知道点什么,可就不美了。

邵树义很快就离去了,连饭都没留下来吃。

他看起来很忙,军、政、财乃至派使者前往浙东、淮西等各方面的事情都压在身上,都要他点头拿主意。

沈万三直接邀请厉半仙一起用饭,并让仆役好好招待他的二徒弟、三徒弟。

得知对方因为杨希茂、王云龙之事而离开杭州避灾后,沈万三哑然失笑,道:“杭州官场这会大概在想着怎么善后呢,哪有空理你。不过你这张嘴倒是有点意思,一次胡诌说中,不算什么,两次兴许是运气,但次数多了……”

沈万三一开始还是带着点玩笑意味的,但说着说着,神色却慢慢变得郑重了起来。

他其实不是很信这些,他信奉事在人为,但——怎么说呢,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这么邪门,让你目瞪口呆。

想到这里,他又问了问厉半仙以前的事,得知曾收了方国珍之兄国璋的钱而胡诌邵树义有天子气后,沈万三更是无语了。

“你当日所言后妃是哪一房的?”沈万三挥手让伺候的仆婢离开后,出言问道。

“兄长,说的便是你这一房的。”沈贵说完,又看向厉半仙,似是确认。

厉半仙心中叫苦,但面色不变,连连点头。

沈万三沉吟不语。

他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宋通,二女儿招赘陆仲和,三女今年才十二岁,莫非是指三女?但是有些传闻……

沈万三皱着眉头,转换了下思路。长子荣甫今年四十五岁了,他有四个女儿,即德淑、德美、德仪、德谊。

德淑已经嫁入了松江何氏。何氏乃松江著名医家,药材生意做得很大。

德美正准备出嫁,夫家乃本地大户张氏、前平江路推官张公之子。

德仪才十三岁,其实也谈好了,前吴江州知事周公之子,一待长成,便嫁到吴江。

德谊是荣甫的嫡女,只有十二岁,不准备嫁出去了,而是招赘上门,人选也有眉目了,乃沈万三生意上的好友、杭州大户钱氏的庶子。

盘点完长子这一房,又开始数二子沈旺、三子沈茂。

老二就算了,子息艰难。年纪也不小了,至今只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才四岁,女儿一个都没有。

沈茂才二十多岁,有女儿,但才几岁。

想到后面,沈万三脑子都有点晕了,始终没个头绪。

“兄长、兄长……”沈贵低声呼唤道。

沈万三回过神来,道:“吴天保肆虐湖南,便是有士绅投过去,亦免不了劫掠,往往破家。难得碰到个能说话、讲道理的起事之人,不容易啊。不过我阅人多矣,邵树义这种人可未必比吴天保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好对付。有的时候,杀人未必要见血,唉。”

沈贵闻言苦笑一声,道:“弟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之奈何?王林手底下那百十个人,碰上大军,不过以卵击石罢了。兄长你做得对,对邵树义这种人,就得哄着。不但要哄,还要把他架起来,让他不好意思翻脸。”

“一时半会还翻不了脸。”沈万三说道:“光平江路的那些王公贵人、寺庙道观的田地,就够他梳理许久了。他要拿地酬功,也只会先动那些人。”

当然,他这里所说的酬功不是说给军士分田。

像白云宗的僧田,人家本来就有佃户,你可以把田夺走,但佃户呢?既标榜仁义,便不能滥杀,也不能随随便便把佃户赶走,那样会逼死人全家。

这些田即便拿来给手下酬功,也是连田地带佃户一起的——其实立下战功的将领也喜欢这样,接手就有收入,方便、省事。

沈万三就是这个意思。

邵树义要给自己人发好处,目前有的是田宅给他发,沈家固然是平江路头号地主,还不至于这会就对他们动手。

但凡事总要居安思危的。

沈万三思来想去,就只有一条:体现自己的价值,让人家舍不得或者不方便对你动手。

“四弟,你明日去趟刘家港,招雇梢水、船只。”沈万三忽然说道。

“做什么?”沈贵问道。

“运粮。”沈万三道:“以五万石为限吧。”

“往何处运粮?”沈贵不解了。

“我闻大元帅府在胶州还有座城,应是比较缺粮的,我家若主动提出给胶州运粮,应不是坏事。”沈万三说道。

沈贵没想到是这回事。

思忖片刻后,他问道:“这城还在吗?”

“听宋文及说,正月里还在呢。”沈万三说道;“山东都元帅府调了人马过去围剿,破千户所城,然州城未下。围至正月中,断粮后才退兵。眼下青黄不接的,应没继续打了。”

“五万石粮食倒是小事。”沈贵不愧是做大生意的,压根没把这些粮食放在眼里,转而说道:“只是这么一来,将来邵树义若败了,我家可就牵扯太深了。届时被打为附逆一党,怕是没有好下场。”

“四弟,你觉得江南元军如何?”沈万三看向弟弟,问道。

沈万四几乎不假思索道:“不怎么样。守城都够呛,野战多半就送掉了。”

“是啊,大多数江南元军也就只能守一守城了。”沈万三说道:“湖州、嘉兴的几个万户皆如此,借他们几个胆子,这会也不敢主动北上攻打苏州啊。若非湖州、嘉兴城池已经完固,这一次邵树义可能会一举冲到杭州附近。这般羸弱,委实指望不上,夫复何言?”

沈万四皱着眉头想了想,最终缓缓点头,道:“若邵树义最终败亡,我家这些事也不是不能转圜,就是多花点钱罢了。行,兄长你既然有了决定,做就是了。”

“还有一事。”沈万三又道:“叶家那边铁了心和邵树义走一起了,得让荣甫有空走动走动。荣甫没空的话,就让茂卿(沈森)回趟崇明,看看舅舅。届时你向幕府告个假,陪着走一趟吧,茂卿还不太晓事,你帮着把把关。”

沈贵应了一声,然后看向三哥,问道:“要不要借机谈谈通番的事?”

“我派你去,便是要谈大事。”沈万三点头道:“邵树义去岁就在太仓抽分收取番货,今岁怎么可能不做呢?太仓市舶司肯定要办起来的,通番有大利,对他这种养了几万兵马的人来说,再多的钱都不够用。这块肥肉他是不会舍弃的。在这件事上,我们沈家不能置身事外,便是以后大元帅府真的垮了,也可凭此增加沈氏的分量,多一线生机。”

沈贵再无疑惑。

无论是谁,都需要有人替他弄钱。元廷也好,邵树义也罢,又或者别的什么军头,都需要市舶司给他提供钱财的。

你有用,保命的机会就多上几分。

而且沈家以前真的没挤进过市舶司,若非邵树义占领江南,兴许一直没这个机会。兄长不愧是兄长,在被邵树义不断索取钱粮的当口,还能化被动为主动,为家族开辟新的财源。

再联想到大侄沈荣这几天在接见沈家生意上的老伙伴,甚至派人前往广德、宁国、徽州、杭州、嘉兴等路,秘密联络,沈贵就更笃定了。

有人遇到刀斧加身的窘境,只能跪下交出所有财货。

沈家虽然没刀斧加身,但也不能说完全没危险,兄长一面想着参与市舶司,联合叶家与费雄那厮斗法,一面重新疏通商道,做好准备——万一将来邵树义想和元廷控制下的路府州县做买卖收取商税,这不就派上用场了?没人会嫌钱多的。

“秋水还在太仓没回来吗?”沈万三忽然问道。

“应该是的。”沈贵说道:“荣甫应该知道。”

“两个人瞒着我,唉。”沈万三叹了口气。

女儿成婚这么多年,一直没生下一男半女,他之前还很担心来着,后来才知道陆仲和被打发到别院了,还找了几个姬妾,甚至这姬妾还是女儿派过去的。

陆仲和也是没用,被女人一引诱就上钩,真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事他得亲自处理,交给别人不放心。万一传出去,就是一桩丑事。

“邵树义的幕府在哪?定了吗?”沈万三忽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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