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香料贸易。历史上葡萄牙人探索到前往东方的航线后,在印度、东南亚大肆采买香料运回本土,把价格慢慢打了下去,最终促进了畜牧业的发展,盖因葡萄牙人有秋天大量宰杀牲畜——可能是过冬草料不足——腌制肉类的习惯,香料是当时的必需品之一。
香料只是一种。很多海外商品大量输入之后,会让原本高高在上的价格掉下来,进而创造更多的消费人群,官府在其中是有大利的。
“江南如此富庶——”邵树义想了想后,说道:“如果我行官本船之策,招募赋闲梢水前往高丽、日本、南越、占城、民多朗、三佛齐乃至其他各处,来回贩运,你觉得如何?”
费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大帅,通番不是有船就行的。”
“这就需要费公这等世代航海的大家出面了嘛。”邵树义笑道:“若不行官本船之法亦可,你们多造点船、多募点人手,如何?我只在市舶司抽分,售卖时再收取商税,大头是你们赚,怎样?”
“方国珍横亘海上。”费雄说道:“南下一次、两次或许无事,不一定遇到。但走的次数多了,可就不好说了……”
“我已遣使往台州一行,试探方国珍。他若非要和我作对,那就没办法了。”邵树义说道:“早晚与他兵戎相见。”
费雄闻言,心下暗叹。
这个邵小虎,平日里说话和和气气的,但嘴里时不时蹦出打打杀杀之语,而且是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出来,让人心惊不已。
这不是什么街头斗殴,也不是大海上两帮海寇亡命搏杀,而是为了覆灭一个与他作对的势力,为此死上几万人也在所不惜的态度。
“那就先等台州那边的消息吧。”费雄说道:“去日本、高丽倒不用那么麻烦。从太仓甚至扬州直航都可以。你若现在就想动起来,我可以帮忙问问太仓朱氏愿不愿意走,近来战乱不休,他们家的船都被你拘起来了。”
邵树义哑然失笑,道:“未及发还罢了,这就让人还回去。”
“太仓市舶司好好整饬一下,今年收十五至二十万锭应无问题,运气好兴许二十万以上。”费雄又道:“若真在你的主持下海贸大兴,往后每年收四五十万、七八十万又有何难?”
邵树义听得大为高兴。
财政来源要多样化嘛。
秋税(田赋)、夏税(主要是丝绵布帛及少许钱钞)要,关税(市舶司抽分)、商税、盐课也要。
夏税、秋税已经粗粗厘定了,盐课正在着手恢复各级机构的办公人员——主要是留用的旧元官吏——那么市舶司、商税就是他现阶段的重点了。
这些基本都是现金税收(抽分所得货物最终也会卖掉),与两税不一样,可以在本控制区采买粮食及其他物资,亦可向外采购——如果有的话。
这就需要组建商业船队了,正好水师入役正规战船后,汰换下来的旧船可以拿来做这件事。当然,这也是邵树义本来的计划。
俗语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这个小政权起家的“姿势”就和别人不一样,注定其财政结构、内部派别也不一样。
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谈完正事后,邵树义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席间宾主尽欢,气氛融洽。
入夜之后,邵树义正坐在小院中饮茶,就见到有人来了。
邵树义笑着朝来人招了招手,又让亲兵稍稍远离一些,都退到院子外。
“你……你是不是要娶阿慕成婚了?”小辣椒费元珍一步一挪,待走到离邵树义七八步远的地方时,悄悄停了下来,怎么都不肯再往前了。
“离那么远作甚?说话都听不清。”邵树义无奈道:“过来啊。”
费元珍往前挪了一步,问道:“我听爹爹说的,是不是真的?”
夜色有点昏暗,邵树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道:“费公作甚去了?你过来点。”
“看来是真的。”费元珍又往前挪了一步,说道。
邵树义无言以对,不再顾左右而言他,转而说道:“当初传闻……费公可是不高兴的。”
费元珍沉默片刻后,道:“我没说不同意。”
说完,脸已经红透了。
邵树义愕然走近几步,脸上一副震惊的表情,就好像听闻全军大败、丧师数万一样,痛心无比。
费元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飞快地看了邵树义一眼,闷声道:“现在你知道了?”
邵树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久久无语。
费元珍见他不说话,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模样,不知道为何,心中稍稍安慰了一些。
“我今年十九了,已经无人问津,也嫁不出去。”说到最后,一贯泼辣的她又有些脸红,还有些委屈。
邵树义往前走了一步。
费元珍仿佛预见到了,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邵贼预判了她的预判,往前走了两步。这个基本已确定正妻的男人,无耻地握住了小辣椒的手。
费元珍瞪了他一眼,挣扎了两下,无果后便放弃了,但身子紧绷着,微微有些抖。
两人一时间有些沉默。
“我后悔了。”良久之后,费元珍慢慢平复了下来,低声说道。
“后悔什么?”
费元珍不答,只道:“这一年来也不知道你去哪了,人影都见不着。”
“我打仗去了啊。”邵树义笑道:“若不击败元军,我不就被当做逆贼抓走了?届时兴许还要牵连到你。”
费元珍低着头,轻声问道:“为何牵连到我?”
“因为江南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啊。”邵树义理所当然地说道:“官场都传遍了。”
小辣椒有点招架不住了,冷不丁地抽出手,转身就逃。
邵树义不意到手的鸭子飞了,但也没追,只笑了笑,道:“安心在家等我。”
小辣椒提着裙摆,很快溜出了小院。
这个时候她才反应过来,今晚无意中从爹爹那里知晓邵树义住在这里,便打算过来“兴师问罪”的,怎么稀里糊涂之下,什么都没问清楚?
有心想返回,又不好意思。
在拱门外徘徊许久之后,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患得患失地走了。
第500章 四月(上)
整个三月底到四月上旬,邵树义一直在苏州、太仓处理地方治理的各种事务。
期间,江南各地并非没有战事。
三月廿六,不知道在谁的催促下,常州万户府东进江阴,攻打夏城。
州兵五百人抵挡不住,败退。
不得已之下,邵树义抽调长直军万人乘船快速抵达江阴,击退元军。
夏城守军都头临战时不在城中,被斩首以肃军纪。
湖州方向元军袭扰吴江州,被静海军击退。卞元亨复率兵进入湖州境内,击溃一股乡勇义兵后,俘数百人而回。
松江府方向,王华督手下那些由地方贼匪、泼皮无赖、农人以及临时召集的盐丁组成的部队,被进行了一番整顿,汰弱留强之后,得七千人,授予番号“控鹤军”。
很显然,这是在邵树义主持召开财政工作会议后作出的决定,盖因松江府实在太重要了。
控鹤军七千人之中,最初参与过攻打上海县战斗的三林里流民,基本都已是中高级军官。
至于说水平么,别抱太大希望。毕竟三五年前他们还是逃荒南下的流民,一年前还在三林里种粮食、种棉花,农闲时才进行操练,一年后就能称为合格的将领么?没那么快的。
据多次前往松江府“出差”的梁泰所言,控鹤军现在对守城还有几分心得,野战一开始可能有点像模像样,但打着打着就容易乱打一气。
于是,邵树义让王华督亲自带人前往泰兴,挑选愿意加入的元军俘虏。
能挑多少是多少,以千人为限——聚集在泰兴的元军俘虏极为庞杂,人数几近三万,这会在泰兴、海陵两县交界处垦荒,看守他们的是海门镇将韩匡的兵马。
控鹤军剩下的两千缺额,由王华督自己想办法补齐。
松江府尹现由宋游担任,手底下的僚佐有新辟的士人,有旧元官吏,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前账房不是很服气,但又没招,人家上船上得早啊。
宋游目前最主要的任务是组建松江府兵,兵额四千,目前已经募集到了两千余,还差一千多,应该四月间就能募集完毕。
兵源质量说实话很差,基本都是松江府的佃户、市民,又或者散落在民间的原松江万户府的元兵。
这部分人募齐之后,松江府就拥有了四千守备军、一万野战军,差不多够了。
厅前金枪直已扩充到五百来人,被幕府调去了扬州整顿,以后全部搬家过去,不再常驻松江。
各条战线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战斗却发生在溧阳。
镇将王云龙据守城池二十余日,击退了来犯的元军近万人,其中斩首百余回回,破了其不败金身。不过在乘胜追击时,又被元军野战击败,退回了溧阳固守。
就整体上而言,战事其实从没停过。
大元帅府在军事上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建立地方镇戍体系,说白了就是各府州的守备部队。
募人、操练、提拔军官、划定防区等等。只有这些人能粗粗一用了,野战部队才能解放出来,不然就被牵制在各地,难以动弹——长直军(刚刚移驻无锡)、静海军(苏州)、定海军(淮安)、镇海军(扬州)、控鹤军(松江)这会各有防御任务,在镇戍军体系成熟之前,很难大举出动了,顶多临时抽调一部分人执行任务。
做完这些后,邵树义只花了少许时间处理他的婚事。
吉日定在五月,郑家选的,前期一系列流程也是郑家找人在操办,邵树义没花太多精力。
成婚地点则定在江都。
在这件事上,重要的其实是结婚带来的影响,而不是结婚本身这件事。
就这样一直忙到四月初十,邵树义才稍稍得空,休息了两天,直到屯驻在崇明州的水师第九指挥来报:有船队自黄连沙头以东洋面北上,规模庞大,大小船只不下六百艘。
最关键的是,船上之人携带了大量兵器,强弓劲弩一应俱全。
他们没接到命令,不敢主动发起进攻,这会船队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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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是方国珍的人。”苏州总管府之内,柳氏在桌上摆放着干果蜜饯,随口说道:“只可惜那边现在消息不太灵通了,不然应能提前知道。”
“这事不怪你。”邵树义半躺在藤椅上,说道:“温州该来的都来了,消息不灵通很正常。”
“还有些人罹难了。”柳氏轻叹了口气,说道。
“方国珍杀的?”邵树义眼神一凝,问道。
“死于劫掠,方国珍的人干过,官兵也干过。”柳氏忙活完毕后,又开始煮茶,口中说道:“剩下的多半被方国珍收编了。你若打过去,可不能指望他们临阵倒戈。”
“不敢想那种好事。”邵树义笑了笑,说道:“再者,方国珍这人看起来无甚大志,只想守着浙东。对其晓以利害,兴许能让他清醒一点。”
“利在哪?害又在哪?”柳氏问道。
“利可以谈的。”邵树义说道:“我就不信方国珍没有有求于我的地方。”
话虽这么说,但邵树义想来想去,好像只有拉拢方国珍一起通番这条。
盐?温台盐场很多。方国珍的大哥之所以死了,不就是因为和蔡乱头抢盐场么?
温台以南的福建,亦有许多盐场。北边的庆元、杭州、嘉兴同样盐场密布,方国珍不缺盐。私盐所需要的销售市场,他完全可以在元军控制区售卖,三五年之内他大概都吃不完这些地方。
船?浙东本身就有许多工坊,福建还有朝廷经营的大型船坊,他大概也求不到自己头上。
粮食?温台确实需要从外地输入,但他背靠元朝,这一点构不成障碍。
真正能拿出来利益交换的其实不多,估摸着就只有浙东土产商品,以及通番大利了。
至于“害”,那当然就是战争了。
诚然,邵树义不想和方国珍爆发海战,即便打赢了,他的水师也会损失不轻,会让元军有机可趁。再者,一次海战可能还打不干净,大海茫茫,一旦失去踪迹,可就很难找了,人家直接趁夜脱逃,等你走了再回来。
这是海战与陆战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