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14节

  “来者可是阿力员外?”沈富迎了上去。

  头缠白巾、身着长袍的阿力微微欠身,道:“阿萨拉姆阿拉伊库姆。”

  沈富虽然已经多年没和蕃商打交道——是的,他现在就是在被迫营业——但也听过这句子。他拱手还了一礼,道:“阿力员外,一路辛苦。在下太仓市舶司同知沈富,奉大元帅之命在此恭候。”

  阿力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从沈万三身上移开,落在码头一侧新挂的“太仓市舶司”匾额上,停了一瞬,道:“旧匾是六个字。”

  沈万三笑了笑,道:“今年换的。以前是‘太仓市舶分司’,员外也能看得懂中土文字?官话说得也不错。”

  “造物主给每一个行路的人准备了不同口音的舌头,让我们在异乡也能被听懂。”阿力的说道:“比斯米拉——造物主的名义下,我问一句,台州总督方国珍的人在庆元上了我的船,看了货单,记了船名,然后放行。他是什么意思?”

  “可曾强抢货物?”沈富问道。

  阿力摇了摇头,道:“去年我没来,听我亲爱的侄子说,这里爆发了战争?”

  “已经恢复了。”沈富做了个请的手势,邀请阿力到市舶司衙门一谈。

  老实说,他已经很多年没对人摆出这副热情的态度了,想想都有些不得劲。

  “凡改善现世者,必在来世获得报偿。”阿力说完,便跟了上去。

  沈富方才已经抽空看过第一艘船货单。

  胡椒两万斤、丁香五千斤、肉豆蔻两千斤、苏木三千斤、棉布三千筒、龙涎香十盒八十两、象牙四百根、犀角五十对、珊瑚五株、珍珠三十盘……

  都是在中土能卖得上价的好货。而这还只是一艘船,阿力总共带来了三艘,其他船上的货物还在统计,只不过他应该在庆元或澉浦卖掉一部分了。

  另外,阿力带来的这些货物绝大多数都是细货,按制十抽二,只有那三千筒棉布算是粗货,十抽一,这是一笔相当不小的收入了。

  这只是卖货,人家还得买货呢。在这件事上,沈家、费家就可帮上忙了,亦能大赚一笔。

  几人很快来到了市舶司衙署,提及买货之事,阿力一口答应了下来,不过要分一部分给常年合作的郑家。

  “在海上,我看星星。到了陆地,我看你们。造物主说,旅行者应当在异乡学会当地人的规矩。我来过太仓,知道这里的规矩和人情。”阿力说道:“我只需要货物,公平的交易不存在亏欠。”

  “只有太仓才有公平的交易。”沈富说道:“附近最重要的丝绸产地,已经有一半握在我们手中。你所需要的一切,都能在太仓找到。”

  “感谢你的友谊。”阿力笑道:“我再赠送你一个消息。刺桐城(泉州)有商人南下,提及江南在打仗,让所有人都不要来。消息已经在一部分人中间传开了,有人想囤积货物,等战争结束后再来卖个高价。”

  说完,他指了指外面,道:“我想见我的朋友,他在几年前获得过我的友谊,这份友谊在两个家族中世代有效,直到一方背弃为止。我运气不错,这里的战争已经结束。看样子我能带着精美的货物回去卖个好价钱。”

  沈富大笑。

  随后两人又聊了聊海外的风土人情,大部分时候是阿力在说。

  比如三佛齐的胡椒丰收了,你随便运点粮食、布匹过去就能换走满船的香料;

  比如八都马港口的木材涨价了,据说是当地爆发了水灾,死了很多人,内陆深处的木材运不出来;

  比如民多朗突然冒出了许多沙金,一把锋利的匕首就能从部落土人手里换一小袋黄金;

  再比如土塔近海搁浅了一头巨鲸,土人将皮取了下来,被他买走了云云。

  沈富听了连连点头。

  中土毕竟只是世界一隅,外面的土地广阔着呢,虽说人可能比较愚昧,但好东西是真的多,往来贸易是能赚大钱的。

  两人一直聊到天黑,一场晚宴过后,尽欢而散。

  六月十七,邵树义闻讯返回刘家港,亲自面见阿力。

? 第513章 新思路

  “造物主赐予帝汶檀香木,赐给班达肉豆蔻衣,赐给马鲁古丁香。除了这几个地方之外,没有任何地方能够获得这些商品。”阿力炯炯有神地看着邵树义,说道。

  邵树义看向费雄。

  与阿力的会面,老费自然不可能不到场,毕竟他这种航海世家可以提供重要的建议。

  见邵树义看了过来,费雄迟疑片刻,道:“‘帝汶’似是‘地闷’?我家没去过。听闻泉州有吴氏家族专跑这个岛,每年顺风季节抵达,以丝绸、茶叶、瓷器、银器、西洋丝布、色绢之物换回檀木,价极低,往往获巨利而回。”

  邵树义恍然。

  同时也要素察觉“银器”、“西洋丝布”,这是两个很有意思的词汇。

  首先是银器,他可没忘记当初市舶司有人要搞他,罪名就是走私金银出海。看来元廷并非空穴来风,这年头拿着金银出海买外国商品的人不少。

  “西洋丝布”肯定不是指欧洲国家,大概率是旁遮普生丝、波斯丝织造出了绸缎,质地较粗,很便宜。

  这一点不奇怪。

  可不要以为商人都是拿本国商品运到外国去卖这一种模式,事实上很多精明的商人会利用外国各处商品价差来回倒腾获利。

  阿力就从刘家港买棉布、铁器卖到泉州、广州,而在后世的东南亚,因为岛屿、族群众多,文明水平不一,物产不一,相互间倒腾货物的操作空间很大。

  另外,底闷(帝汶岛)在他印象中,离澳大利亚可是非常近的,元代的航海是真的疯狂,居然前往帝汶岛都有固定的商业家族、固定的商业航线了。

  “大帅,‘班达’却不知何处。”费雄继续说道:“不过如果盛产肉豆蔻的话,当是‘文诞’无疑了。文诞是个地名,并非专指一岛——”

  “群岛?”邵树义说道。

  “没错。”费雄说道:“老夫也不知有几个岛,不过就文诞产肉豆蔻,其他岛屿都没有。泉州、广州有商贾航海至文诞采买,拿回来当药卖,且秘而不宣。有些不明就里之人,竟然跑到甘埋里(位于阿曼)采买肉豆蔻,实是可笑。此物在江南不太流行,泉州、广州用得多。”

  邵树义暗暗思忖着。

  他隐约记得历史上荷兰人去了东南亚后,将丁香、肉豆蔻垄断起来——胡椒没法垄断,比较常见——只在少数岛屿上种植,其他岛上的野生香料树全部毁掉,岛民也屠杀一光,剩下的人则抓到这些岛上种植香料,荷兰人拿粮食、布匹来换,渐渐有了“香料群岛”的名声。

  “‘马鲁古’应是‘文老古’,盛产丁香,广州那边称为‘指甲香’,刘家港就有人去文老古。”费雄又道。

  邵树义暗道请费雄过来是真的有用。

  有些商品名、地名,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叫法,往往让人混淆。但费雄能够依据自己丰富的航海、贸易经验来推断,避免讹误。

  甚至还不止于此,前些时日还托人从庆元找来了一些市舶司的原始档案——太仓市舶分司就隶属于庆元市舶司——为邵树义提供一手资料。

  比如以胡椒为例,庆元市舶司入货之后,基本都是发往杭州分销。也就是说,杭州是胡椒的大宗集散市场之一。费雄手下的香料商人胡广延曾算过胡椒的销量,杭州平均每天上市四十三担(每担180斤,《马可波罗游记》记载是每担223磅,换算下来是101千克,今从前者),一年下来,近一万五千七百石(差不多1500吨),约280万斤,卖了十余万锭钞。

  这些商业数据,不靠这些人如何弄得清楚?指不定就被人糊弄了。

  “阿力,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卖过胡椒?”邵树义问道。

  “在刺桐城卖过,但没卖得出去。”阿力说道:“那边每年有一百多艘船只出海南下,一半买的是香料,胡椒最多,我卖不过他们。”

  邵树义缓缓点头,同时暗暗心惊此时胡椒的巨额销量,感觉可能比历史上明朝的消费量还要大,因为蒙古人、回回真的很喜欢用胡椒炖肉,带动了消费风气。而且他感觉这会很多菜里都有胡椒,其价格也远远谈不上奢侈品,一斤胡椒大概值两只鸡——明朝禁海时期禁止私人采买胡椒,只允许朝贡贸易存在,且由官府专卖,朱元璋、朱棣父子时代,一斤胡椒收购价几分银,卖10-20两银子,利润率在800倍到2000倍左右。

  “就你所见,去庆元卖胡椒或其他香料的人多吗?”邵树义又问道。

  “很多。”阿力用了然的眼神看向邵树义,笑了笑,道:“不过那座城市有些破败,让人大失所望。我看完后,便决定到刘家港来进行交易。现在很多人还被那座城市往日的荣光欺骗着,但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商人来刘家港进行贸易的,我可以保证。”

  邵树义闻言,缓缓点头。

  海贸的利润不是盖的,若想吃下这块肥肉,就得打掉竞争对手,庆元离得太近了!

  再者,去年太仓市舶司给他创造了11万锭的收入,虽然不算少,但他还是有点不满意。

  因此,这会他看着阿力,说道:“庆元很快会陷入战火之中,你和你的朋友们只有来太仓才能保证安全。”

  阿力一怔,问道:“什么时候爆发战争?”

  商人最厌恶这类战争风险了,轻则白忙活,重则血本无归。

  “最快明年。”邵树义说道:“但我可以保证太仓的安全。”

  阿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不住地权衡利弊。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道:“出于友谊,我愿意来太仓进行交易,并劝说更多的人到这边来。但公平的交易没有亏欠,我的朋友,你能给我什么?”

  “最安全的港口,最合适的价格,以及货物优先供给你的船队。”邵树义说道:“但你也需要运输更多的货物过来,比如香料。现在的这些——太少了。”

  “我担心卖不出去。”

  “我会占有更多的城市。”邵树义说道:“将来还会开辟更多的航线,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进来分一杯羹。”

  “争先为善者,必得正果。”阿力看着邵树义,说道:“我没有理由不执行这份约定。”

  邵树义笑了,然后示意沈万三、费雄和他深入交谈,敲定细节。

  从这会开始一直到十月,都将是海贸旺季。

  去年关税收入11万锭,今年应该会有一定幅度的上涨,十几万、二十万都有可能。

  可别小看这个数字,在市场上可以采买十几万石粮食呢——如果市面供给充足的话——差不多养他手底下六支万人队里的任何一部了。

  扬州路那么大的地盘,今年给的夏秋两税差不多也就只能达到这个规模。而且地方官府还要分走一半,真正归属幕府的只有7.5万石。

  而市舶司关税全部归幕府所有,地方不会参与分成,收起来也方便,直接在码头登记抽分就完事了,征税成本极低,真真是顶好的税收。

  与阿力分别后,邵树义便离开了市舶司衙署,临走前对费雄说道:“费公,若得空可召集下诸航海世家,不拘于松江、平江、崇明等地,便是澉浦杨氏、庆元倪氏的人,亦可邀请而来。正所谓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大伙完全可以坐下来,分一分好处,将各条航线的关窍都写下来嘛。将来出海做买卖,同进同退,互相照应,不比单打独斗强?”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下,道:“方才你也听到了,泉州那边的买卖做得可也不小啊。每年不下五十艘船去买各色香料,文诞、文老古、三佛齐、民多朗等等,哪个地方不去?依我看啊,这五十艘船若能结为一家,载个千余人不成问题,能做很多事了。文老古那边可有邦国?”

  费雄还在想心事呢,闻言先是一愣,继而笑道:“茹毛饮血之辈,哪来的邦国?”

  “那不就对了?”邵树义说道:“文老古不止一个岛,大小应该也不一样吧?你们完全可以挑个弱一点的小岛,把土人变成你们的香料佃户,岂不美哉?而且每年往返实无必要,也太危险了。胡椒能保存很多年,大可以在岛上建个货栈,积存之后再发来太仓,两年一趟往返足够了。”

  费雄听得有些吃惊。

  其实滞留在南海(非现代意义上南海,包括整个东南亚)诸岛的中原人士不少,大多与当地土人通婚了,然后充当双方买卖的中介牙人。

  文老古有多少个岛,他不太清楚,听人说好像在十个以上。但五十条船不可能全去一个岛上做买卖的,原因也很简单,指甲香(丁香)不够!

  当地土人很愚昧,丁香树也是野生的,根本没有像种田一样广植丁香树的想法,基本就是每年固定时节去山上采摘一批,晾晒后等海商过来收买——一般是以物易物。

  要想大批船只聚集在一个岛上买香料,你得让土人动弹起来,砍掉多余的杂木,将空地利用起来,种植产香料的木植。

  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单靠任何一个家族也做不成……

  费雄忍不住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道:“可以试试用粮食控制土人。我料一个岛上没多少人的,若中土海商的力量聚拢起来,兴许能做到。”

  说完,朝费雄摆了摆手,在亲兵的簇拥下,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费雄、沈富对视一眼,都有些沉默。

  大概这就是造反之人吧,想法是和一般海商不一样。

? 第514章 老兄弟新安排

  整个六月,邵树义一直在做着钱粮后勤的准备工作。

  期间,自海外而来的商船一艘接一艘。

  它们有的在温州靠过岸,有的则庆元、澉浦或上海靠岸,但最终都来了刘家港,也是行程的终点。

  作为市舶使,费雄已经在联络崇明叶氏、太仓朱氏等航海大家,商议到文老古进香料之事。

  这些家族里面,朱氏虽然家财、势力都小一些,但却是重中之重,因为他们家每两年去一次文老古,熟悉航线。

  在得知文老古总共十一个岛屿,最小的岛上只有百余土人,大岛也只有两三千人之后,费雄已然心中有数,决定先利用朱家的关系,带上礼品,献给当地土酋,搞好关系,然后想办法买一块水文条件不错的海湾,建立码头、货栈,储存香料。

  这一步应该是比较容易的,因为还处于一团和气的阶段,而且也有先例,那边大群波斯人、天竺人就是这么留下来的,不少甚至已在当地生活好几代,广置田宅,并传播了教法。

  唯一的麻烦就是怎么招募愿意留守的人员。

  朱氏说他们家当年派了十个人留守,看看岛上还有没有其他值钱的物事,结果两年后过去,人已经死了一半,基本都是各种奇奇怪怪的疾病。

  于是就放弃了,除一个已与土人成婚,自愿留下来的人外,其他都跟船回了太仓。

  现在你要建立码头、货栈,肯定需要人留守的,最好有百人规模,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让这些人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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