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24节

  第二批换扬州府兵千人。

  第三批则是征集的江阴州丁壮及路上俘获的元军俘虏。

  这一波攻势比较拉垮,盖因无论是丁壮还是俘虏,都只应付了事,连城头都没摸到,便闹哄哄地溃了下来。

  没说的,督战的黄甲军抓住跑得最快的数十人,当场斩首,然后收容溃兵,打散补入江阴州兵、扬州府兵之中,退往后方整顿。

  第四批派上的是在无锡征集的丁壮、大户僮仆,同样不尽如人意,死伤不轻,却无甚战果。

  直到傍晚时分,邵树义派上了拱宸军千人,才终于一日内第三次摸上城头,坚持了好一会才败退回来。

  一整天下来五轮攻势,进攻方固然损失惨重,但常州守军亦死伤了数百人,以至于不得不征发城中百姓,上城助守。

  入夜之后,战事仍未平息——

  北山驴、贾禧、宋志中、寿童四人站在城头,看着夜袭失败而归的兵士,默然无语。

  就目前而言,城中尚有守军六千七八百人,城北则有乡勇四千余筑营,互为掎角之势,乃守城的兵法大道。

  今日被猛攻一整天,手忙脚乱才守住,北山驴不忿,建议令守军出城,联络城外乡勇两翼包抄,突袭邵军营垒。

  但很显然,人家早有准备。

  出城的千五百人只仓皇逃回来两百余,差点连城门都被撵着屁股的邵军夺了。

  城北乡勇亦出动了千余,被击溃后散得一塌糊涂,回去的大概没几个。

  经此一战,北山驴是不敢再多话了,只愤然骂道:“邵贼自诩爱护百姓,结果却驱民攻城,看来也是假惺惺之辈。”

  贾禧附和了一句:“达鲁花赤公所言极是。”

  说完,轻捋胡须,又道:“只是太平、镇江二路陷贼,我等却不能指望益都新军、淮安万户府了,唉。”

  “什么陷贼?偷袭占了路治而已。”北山驴说道:“两路大部分乡野还在朝廷治下,芜湖、繁昌、丹阳、金坛四县亦在朝廷手中,何忧也?”

  “呃,公所言极是。”贾禧无奈地点了点头。

  寿童却不像北山驴那么乐观。

  说实话,镇江、太平的陷落对他蛮震撼的。

  他实在想不到短时间内还有哪里可派出援军。

  集庆路别想了,被镇江、太平夹在中间,自保都困难。

  广德、湖州二路是攻打宜兴、溧阳的主力之一,不可能抽得出什么兵力。

  至于宁国路,一是离得远,二是他们也派了部分兵马在攻打溧阳,最重要的则是第三点,来了够用吗?别让邵贼以逸待劳,在野地里将他们击溃了。

  守城最忌讳死守,这事弄得,唉!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上海费氏遣人送来的信。

  费雄原本是大元高官,摇身一变成了邵……邵树义的太仓市舶使,也不算低了。

  寿童和他不熟,但已故的兄长秃绵歹和他认识,关系还不错。费雄信中讲起他和亡兄的交往,情真意切,接着话锋一转,指出江南困局,即单靠江浙行省之力,怕是难以剿灭大元帅府,非得从外省调集大军才可,但常州等得到省外援军吗?

  为免玉石俱焚,他建议寿童率军降顺,不失高官厚禄。

  寿童原本是看都不想看的,但到了这会,心神摇曳之下,鬼使神差地又想到了这封信。

  但他还在犹豫,就当前的局势而言,直接投降的理由似乎也没那么充分。

  说白了,压力不够,心中还抱有幻想。

? 第526章 小场面

  八月初三,晴。

  初二又攻一天,并将城北的乡勇击溃后,火器军紧赶慢赶,终于抵达了常州城下——有一说一,在这件事上邵贼失策了,因为莫天祐始终没能混入常州城中,没法在城中作乱,只能抢先逃跑,带崩那帮乡勇的士气了。

  火器军还是那三十门将军筒、大将军筒——现在只剩二十九门了——盏口炮这玩意是一门没带。

  当然,在城防设施完善的常州面前,将军筒大概也没啥大用,只能说试试了,毕竟军使马翀的心情十分迫切。

  巳时三刻,二十九门火炮在阵前布设完毕,距离城墙五十步。

  长直军特意派了千名军士,布设于炮阵左右,准备应对可能出城袭杀的元军。

  经历了数日,城外亦搭起了几座行女墙,挑选出来的百名弓手攀登而上,与城头元军互相对射——目的主要是压制射手,减轻他们对炮手的杀伤。

  行女墙后方,六百飞龙军士卒席地而坐,随时准备上马出击,阻截敌军。

  至于云梯车、填壕车、发烟车之类,一个是数量不够多,第二个也是为了避免误伤,先让火器军试试,谁让他们的军使颇受大帅信赖呢?

  马翀确实深受器重。

  这会他已经带着两百火铳手,在炮队后方立定。

  火铳手们双手持铳,腰间挂着子药、火种,威风凛凛。

  其实,子药、火种放辎重船上即可,压根不需要带,反正他们临阵也就打一枪而已。不过看样子元军似乎不太敢出城,那带了也无妨,兴许可以躲起来装弹再打第二轮、第三轮呢?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邵树义登上了城东南角堆起来的土包,居高临下观战。

  马翀穿着绯红色戎服,在炮阵后方走来走去。

  片刻之后,他亲手夺过一面令旗,亲手挥下。

  角手立刻鼓足了腮帮子,开始吹角。

  “呜!”

  “轰!”第一门将军筒率先打响。

  邵树义定睛一看,并没有炮弹飞出去,再一瞧,我靠!炸膛了!

  四名炮手倒在地上,在硝烟中痛苦惨叫着。

  这么不给面子,第一门就炸?

  “轰!轰!”其余火炮次第发射,炮阵前后左右顿时硝烟弥漫。

  邵树义的目光看向常州城墙。

  大概十余枚炮弹落在墙体之上,效果么——好像打掉了一些土,反正灰尘挺大的。

  还有十余枚炮弹装药不足,没能射到墙体上。

  一骑自炮阵方向驰来,于二十步外下马,在亲兵的引领下,很快来到邵树义近前,拜道:“大帅,军使请求将火炮推进二十步,至护城河畔直射。”

  “可。”邵树义看了下常州城,同意了。

  梁泰站在邵树义下首,闻言朝邵树义示意了下,得准允后,来到信使身旁,问道:“若将炮筒再抬升一下,可能打到城里去?”

  “方才军使也问过。”信使行了一礼,答道:“常州城高二丈有余,即便冒险推过护城河,怕是也难射进城里。”

  梁泰点了点头,示意他离去,然后来到邵树义身边,道:“大帅,将军筒不够用了,得改。”

  邵树义嗯了一声。

  之前他就让人铸造长身管火炮了,只不过才几个月,没能成功。

  眼下的三型火炮,打打营寨还可以,攻城就力不从心了。

  夯土城墙一般很厚,且对炮弹动能有良好的吸收能力,没那么容易破城。

  他印象中,隐约记得元末朱元璋攻张士诚的苏州时,动用了2400多门大小火炮——这个数字实在太夸张,他也不知道真假——最后也没轰得动苏州城墙,还是靠围城十个月,慢慢磨下来的。

  与其轰城墙,还不如攻击城门——其实作用也不大,盖因城门后可以堆放瓦砾、沙土,将其堵得严严实实,更别说有瓮城保护,很难靠近了直轰。

  这时候的火炮,局限性还是太大了啊。

  遐想之间,火器军进一步将大炮前推,直抵护城河南岸。

  左右兵士手忙脚乱地提盾而上,严密遮护住炮手。但终究是靠近了,炮手、盾手行走之间,总有遮护不到的地方,时不时有人中箭倒地,或死或伤。

  好一番折腾之下,二十多门火炮陆陆续续发射。

  硝烟弥漫之中,弹丸激射而出,狠狠撞在墙体之上,将大片土石剥落了下来,看着颇为壮观。

  城墙上的元兵看得有些惊慌,毕竟石弹打在墙体上的震动不是假的。不过在发现这座哪怕只是城墙拐角处包了砖,大部分地方只是夯土的城墙依旧能挡住炮弹之后,便放下了心。

  什么将军筒,吹得神乎其神,不过如此!于是更卖力地射起了箭来,直到被行女墙上的邵军弓手再度压制。

  马翀见两轮炮击不甚理想,依然不死心,很快进行了第三轮炮击,结果依然如故,终于放弃了,转而下令将火炮挖出来,抬到瓮城附近,尝试直接轰击城门。

  邵树义在远处看着,并不阻止。

  有些事情,在试炮场上是没法说服人的,总得让所有人都看一看,火炮的长处在哪里,短处又在哪里,以后才知道怎么用好这种武器。

  就他自己的观察来看,现有的火炮已然不敷使用,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其实不过是穿越者的见识罢了——长身管、大口径火炮已然研制数月,明年兴许能定型,下半年能大规模列装。

  前提是铜足够,铁质火炮已然被他暂时性放弃了。

  而火炮大了、长了,重量自然会大大增加,再不是现在四个人就能抬着到处走了。

  这就涉及到火炮的重新设计,以及全新的炮架体系,考虑到重量问题,最好是带车轮和役畜的炮架,完全是另一套东西了。

  战争就是最大的需求,而需求催生技术进步。

  元末这些辣眼睛的火器,在长时间的战争之后,必然会取得飞速进步。

  而相对应的,一旦需求不再,技术进步就极其缓慢了。

  需求是第一位的。

  不仅仅是眼前的火炮,其他方面的技术发展亦是如此,偏偏创造长期稳定的需求是最不容易办到的事情。而一旦办成,就是一套能自我改进、自我延续、自我增殖的体系,具备了旺盛的生命力,对技术进步的推动也是长周期性质的,不会人亡政息。

  想到这里,邵树义竟然觉得自己哲学了起来。

  “轰!轰!”前方的炮队又开始了今天的第四轮轰击,这次对准的是城门。

  邵树义找来梁泰,令其带着金枪直五百余人前出,督促各部轮番蚁附攻城。

  随后,他便在黄甲军的簇拥下,巡视整个战场。

  说是战场,其实也是个施工工地。自古以来,攻城就没有不涉及到土工作业的。

  部分水师官兵带着临时抓来的丁壮,正喊着号子挑土筑台——所谓“台”,其实就是土包,堆得和城墙一般高甚至更高,以便在上方安装强弩,轰击城内。

  但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不是短短几天内就能完工的。

  这还没筑长围围困呢,那更是一项大工程,只不过邵树义觉得守军意志没那么坚定,没必要这么做。

  土堆后方还有人在挖地道,但说实话比较困难,因为常州城附近地下水位比较高,挖了一半就放弃了。

  强要挖的话,只能冒险去城墙根附近硬挖,但很容易被人发觉,届时不说密集的箭矢射来了,单就城头往下浇火油、浇金汁你就受不了。

  好在他也没那么着急,甚至还在想有没有元军会赶过来救援常州……

  ******

  八月初三这一天对守军也没那么好受。

  对他们而言,最致命的一点是不敢出城厮杀了。

  守城却又不敢出城,那注定是守不住的。

  敌军攻城不克,溃退下去时,若能打开城门,撵着屁股追杀,不但能斩获颇丰,还能削弱攻方士气。

  敌军溃散时,必然遗留大量攻城器械,比如填隍堑的填壕车,比如干扰守军士气的发烟车,比如行动迟缓的行女墙,比如遮护士兵身形的云梯飞车等等,比如轰击城墙的投射车、火炮等等,如果能趁机出城,将其破坏,敌军想要重新造好,可没那么容易,往往需要大量时间。

首节 上一节 424/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