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26节

  个人的悲喜、爱恨在这一刻都不重要,没人在乎你的想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人或被杀。

  这就是真实又残酷的战场,普通人被驱不异犬与鸡。

  第一通鼓声响起之后,所有壮丁都开始往前走。

  有人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有人仰首望天,沉默不语。

  有人低声暗骂,诅咒不休。

  有人则低声哭泣,不停抹着眼泪。

  第二通鼓声很快响起,壮丁们粗粗排成了一个队列。

  正前方百五十步外就是常州城,护城河、沟堑已被填平,可谓一片坦途,同时又是一条用血肉铺就的道路。

  四百余名长直军、四百余名拱宸军来到了壮丁身后。

  他们的待遇就要好上太多了。

  整整二十台云梯飞车呈五列纵队展开。此物宋代大行其道,至今还在用。

  整体是一个可移动的木质车辆,内部空间较大,可藏二三十名兵士,靠士兵们人力推动前进。抵近城墙时,兵士自内部攀登而上,斩断梯索,将原本折叠放着的云梯展开,直接搭在城墙上,然后踩着云梯发起冲锋。

  因为制作不易,前些时日只有寥寥数辆拿出来使用,今日一口气投放二十辆,可谓大手笔。

  第三通鼓声终于响起了。

  金枪直都指挥使赵小二一声令下,进攻正式开始。

  虞候季悟扛着大刀,虎视眈眈地看着所有人。

  连绵不绝的鼓声之中,丁壮们开始了缓缓蠕动。云梯飞车紧随其后,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

  常州东西两侧响起了猛烈的杀声。那是佯攻的部队,喊声虽大,其实就是做做样子,吸引敌军注意力,牵制他们一部分兵马罢了。

  火器军亦开始了炮击。

  他们对着城门猛轰,将包铁木门打得稀烂,逼得守军大呼小叫,不得不在城门后方加固,这又牵制了他们一部分兵力。

  “嗡!”东、西、南三个方向,各自刚刚堆起的土山上,强弩一刻不停地发射着,将粗如儿臂的弩矢送到墙头。

  从全军中挑选出来的神射手站在弩机旁边,比划着距离、风向,然后气定神闲地拈弓搭箭,朝城头的元兵射击。

  丁壮们则加快了前进的脚步。因为城头不断有箭矢落下,给无甲的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杀伤,在后退无望的情况下,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搏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新一天的攻城战,正式开始了。

  ******

  寿童穿了一件祖上传下来的金甲,登上了城头。

  没办法,战争打到这份上,作为常州万户府的达鲁花赤,他不可能一直躲在后面,总要亲临城头,指挥作战的,哪怕只是装装样子。

  “呼!”一根如长矛般的弩矢携千钧之势而来,在视野中越变越大。

  “小心!”亲兵们惊呼道。

  寿童没反应过来,傻呆呆地站在那里。

  弩矢从他头顶上方飞过,狠狠扎进了城楼之中,一时间乒乒乓乓声不断,不知道砸坏了多少东西。

  而随着这阵巨响,寿童终于反应了过来,下意识蹲了下去。

  “嗖!嗖!”数枚箭矢带着高高的弧线,抛射而至。

  “嘭!”一名亲兵惨叫倒地,就倒在寿童旁边。

  寿童瞟了一眼,脸色发白,盖因此人大张着的嘴巴中,赫然插着一支箭矢。

  这是邵贼军中的神射手!

  寿童一下子就慌了,半天不敢站起来,直到亲兵拿来一面大盾,为他遮护住身形,这才弯着腰,退到了角落里。

  粗重的呼吸尚未喘匀,第一波长梯就已经搭在了墙头。

  是的,就是长梯,很简单的那种,也很简陋,顶端甚至没有搭钩,无法有效卡住女墙。

  征发来的丁壮就只有这些器械可用。

  此刻的他们在经历了不止一轮的箭矢杀伤后,呐喊着冲到了城下,开始攀爬长梯。

  城头守兵立刻喊来两名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持叉将梯子向外推,但已然有些晚了,梯子上已经爬了不少人,很难推得动。

  有人急了,探出身子向外射箭,刚射杀两人,却又被对面行女墙上飞来的箭矢夺命。

  丁壮很快顺着长梯爬了上来,不料刚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枪捅死,惨叫着摔落地面。

  第二人攀登而至,只露了个脑袋,又被一斧劈中。

  第三人……

  血腥的战斗持续了很久,当最后一名丁壮连带着长梯一起被推倒,惨叫着摔落地面时,寿童稍稍松了口气。

  怎么打到第七天,连野外抓来的丁壮都这么难对付了?

  他环视左右,若有所悟。原来不是敌人强了,而是经受过训练、有一定技艺的官兵少了。

  邵贼在抓丁壮消耗守军,守军也在用战前退入城中的义兵、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厮杀,他们比刚放下锄头的丁壮强一点,但有限。

  “下……下城。”寿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说道。

  “明公,现在不能走。”有亲兵军校凑了过来,低声道。

  “为何?”寿童瞪了他一眼,问道。

  军校指了指城外,道:“邵兵又来了。”

  寿童猛然转头,只听“啪嗒”一声,两道钩子钩住了女墙。

  他的目光顺着钩子往外看,很快便看到了横放着的云梯以及那高大的飞车。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原来战斗尚未结束,邵军正兵接踵而至,一点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

  厮杀声猛烈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守军弓手连连拈弓搭箭。

  邵兵一个接一个钻出云梯飞车,高举大盾,呐喊着往前冲。

  冲锋路上,时不时有人中箭栽落地面,后来者不管不顾,急需闷头前冲。

  守军发挥人数优势,五六个人手持长枪大斧,对着冲过来的单个邵兵猛烈刺杀、劈砸。

  城外的行女墙、土山上不断有箭矢飞来,肆意收割着守兵的性命。

  又一场血腥的战斗开始了。

  寿童看得两股战战,直咽唾沫。他现在算是知道明明守城一方有着巨大的地利,却依然死伤不断的原因了,战斗实在太残酷,他一刻都不想在城头待下去了。

  但亲兵却苦口婆心地劝他现在不要走,至少也要等待打退邵军这次攻势后再下城,否则会影响士气。

  寿童权衡再三,几次欲走,又停下了脚步。

  到最后,只能长叹一声,继续留在弩矢都打不到的角落里,并分派了一部分亲兵上前助战,免得那些军户、义兵们真抵挡不住,连累自己丢了小命。

  激战之中,又一枚弩矢击中了城楼,灰尘扑簌簌落下,糊了寿童满头满脸。

  他壮起胆子,抬头看了看仍在轻轻颤动着的弩矢,发现其竟然深深地楔入了墙体之中,脸上刚刚浮起的血色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被这玩意射中的话,能留全尸吗?

  几名亲兵取来麻布,为自家达鲁花赤擦拭灰尘。

  寿童一把推开了他们,抿着嘴唇站在拐角之处,一句话都不说。

  战斗一直进行到了申时,在又打退邵军的一次民壮扑城之后,寿童铁青着脸下了城头,返回家中。

  这一天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默。

  入夜之后,他甚至没有选派心腹,而是亲身来到了刘胜祖家中。

  “这仗不能打下去了。”他的第一句话就让人愣住了。

? 第529章 卖

  八月初七夜,刘宅后院的小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寿童坐在灯影里,对面的刘胜祖靠在榻上,穿着一件中衣,像是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样子。但他脸色没有任何病容,甚至有些红光满面。

  他知道寿童深夜来访的原因,只叹了口气,道:“前几日劝你断然行事,你却犹豫不决。而今再降,条件却没那么好了。”

  寿童心下一惊,问道:“邵树义不愿受降?”

  刘胜祖摇了摇头,道:“那倒不至于。常州不过才守了七天而已,国初那会可是守了两个月。”

  寿童心下稍安。

  作为在常州定居几代的“新常州人”,他自然知道那段往事。

  宋末之时,太师伯颜率开国精兵猛攻常州。宋人在知州、安抚使皆弃城而逃,守军亦只有数千败兵的情况下,征发百姓助战,守城两月之久。

  那一仗,真的打痛王师了。很多屡建战功的老兵、军校在攻城时,被名不见经传的老农乃至妇人居高临下杀死,十分憋屈,以至于战后屠城,常州仅剩十几户人家幸存。

  推彼及己,如果这会守军继续顽强抵抗,给邵军造成重大杀伤,保不齐人家气急败坏之下,也要屠城泄愤。

  想到这里,寿童便有些焦急,问道:“刘公,邵……邵树义会屠城吗?”

  “你不是早明白了?”刘胜祖瞟了他一眼。

  寿童默然无语。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刘胜祖叹了口气,道:“非是我辜负国恩,实在是玉石俱焚下去,我死了没什么,连累了满城百姓,罪过就大了。”

  寿童闻言,微微颔首。片刻之后,他轻声道:“不瞒刘公,太仓那边有人给我写过劝降信。”

  “谁?”刘胜祖眼皮子跳了跳,问道。

  “费雄。”

  “他啊……”刘胜祖恍然,“他和你兄倒是颇为熟络,当年一起通番做买卖的。他说了什么?”

  寿童遂把信上的内容挑能说的说了一遍。

  刘胜祖默默听完,道:“他说得其实没错,常州守不住,也会连累百姓。”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道:“我等现在的处境,也和你父兄在时不一样了。他们那会,城中军民大概还能有不少士气,能守一守。可这会呢?城中不过五千多兵,大半是强征的丁壮,剩下的军户亦死伤惨重。北山驴还在喊‘死守’,可他有什么?我估摸着连几十个能听他话的差役都没有了。”

  寿童听得连连点头,附和道:“确实,而今镇江、太平皆陷落,集庆亦很危险,而援军遥遥无期,常州怕是守不下去。我等若降,城中百姓还能活。若不降,十天之后,邵树义还是会进城,那时恐怕就是三日不封刀了。”

  刘胜祖看着他,问道:“所以——你想好了?”

  寿童闻言,脸色微微挣扎片刻,便道:“此事还得刘公帮忙。”

  刘胜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北山驴那帮人怎么处置?”

  “刘公以为该如何?”

  “他一旦逃出去,杭州那边就会知道常州是‘降’的,而不是‘失’的。这两个说法,在朝廷那里是不一样的。”刘胜祖平静地说道。

  寿童的脸色变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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